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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檐前铁(上) 永 ...

  •   永乐四年,戌子月庚戌日十月十八。
      钗川金,开执位,狗日冲龙,煞北。
      宜祭祀、开光、祈福、解除、作梁。
      忌嫁娶、出行、赴任、造屋、入殓。

      瑞雪初盈尺,寒宵始半更。
      苏桓悠悠地赶着马车,顺着崎岖的山路摇摇晃晃地下山,风雪夹杂着松叶的寒香,晚霞绕着潺潺弱水,勾勒出远山美人背脊一般蜿蜒迤逦的轮廓。
      这趟镖走完,回去想来正是大雪时节,金陵的白墙青瓦被这样的丰雪掩盖,如同淡妆佳人披挂上锦衣貂裘,光艳照人;沿街高挂起朱砂般大红的灯笼,为舟车劳顿的旅人捎去点点温暖;湖心的画舫夜夜笙歌,罗裙红绡抛上两岸的青楼酒馆,苏桓在心里默默盘算着,那时南国该有腊梅,于纸醉金迷之外,独伫在寒风中飘摇挺立,那顽强而坚忍的姿色,她素来是极爱的。
      鸿门镖局这次接了笔古怪的生意,要从金陵城送一位使君到燕南冀州去,送钱来的雇主没有阐明是哪家的使君,只是单单嘱咐要将这位高贵的美人儿并同行的宝剑安然无恙地送到,这倒没什么,行走江湖,总有不便明说来历、不好告知去处的客人,这样的人往往好三缄其口,秘而不宣,镖局惯会管住自己的嘴,眼观鼻鼻观心,收钱办事,不惹是非。
      只是怪就怪在,这所谓使君,出行没有车马阵仗,没有甲士护航,不像是出使上京,倒像是秘密私访。
      苏桓不在意这些,想来也不过有关于官宦富商间的尔虞我诈,她只关心这极端的天气会改变既定的行程,大雪封山,意味着原本下山的路线不能走了,天色渐晚,远近没有店家,她们今晚要就着这漫天碎玉在马车上过夜了。
      叹了口气,苏桓勒马停车,在路边拾了几棵尚且干燥的树枝砍去碎叶,幕天席地的滋味不好受,至少要趁着气温还没彻底冷下来把火生好。
      火折子顺势点亮了车上的香烛,轿厢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青葱儿样的长指挑开丝帘,一名白纱遮面的少女探出头来望了望天色,舒出的白气随风纷扬。
      虞熙低垂着眼眸,任由这北地寒风将她的体温慢慢抽离。
      这一路走来,远涉千山,终于是赶在年前抵达了燕王属地,如今耽误了行程,希望那位久候的故人不要心急才是。
      寒光微闪,苏桓收刀入鞘,捕来的野味被细细切块倒入锅中,温好的酒袋握在手里,狠狠猛灌了几口,她才算是缓过半条命来,有闲心打量起这位金陵的贵人。少女不过才及笄的年纪,比苏桓还要小上那么一点,她的身体和五官尚未长开,稚嫩的脸上长睫宛若蝶翅,其下的双瞳泛着幽幽的宝蓝色,白皙的皮肤在寒冷的温度下透出绮丽的红,金钏挽起的银白长发在烛光下微微蜷曲,随着女孩的动作泛起阵阵海潮般的光泽。
      真美,美得不像是中原人。
      “吃吗?”她将刀尖煮好的的肉块递到女孩的面前。
      虞熙伸手接过,声音出口在这枯寒雪夜中清脆空灵得仿佛冰泉坠玉:“多谢。”

      冀州属北地,由燕王铁玉麾下义女白瑛镇守,朔风凛冽,冷霜肃杀。
      她们此时已处于南北交界,越过了湍流东去的元河,尚未入关,便已感觉到不同于南国的气候。平原少山脉,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辽阔雪原,寂静且荒凉。
      虞熙紧了紧鹅氅,抖落了几片残雪。
      边关战事频频,又快到北狄南下入侵中原的时节,燕王征调四方粮草以供军需,燕军拼死抵抗,然而上京城的达官显贵自然不会苦了自己,他们韬光养晦,诗酒当歌,只是可怜这茫茫雪原上的百姓,终年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辛苦劳作,到了年尾还要受风刀雪剑的鞭笞。饶是如此,他们依然心头欢喜,因为瑞雪兆丰年,这意味着来年他们能提供给官老爷们盘剥的资本又多了一些。
      冷——真的冷。苏桓只觉得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要被冻硬了,身上的裘衣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风,来之前秦叔根本没有说过燕云十六州会这么冷,她心里难免有几句抱怨,皱了皱眉。
      从这里继续北上进冀州,再往北到达蓟县的龙元镇,那就是他们要去的地方。还要五天的脚程,随行的老马已经先撑不住了,往地上一卧,再也不肯起来。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苏桓无奈转身欲掀开车帘,而后又觉不妥,遂下车,对着车上行了礼:
      “使君,请下车。”
      只好带她去附近寻最近的驿馆,换马疾行,顺利的话,约莫三日便可到冀州郡界。
      车上人动了动,默不作声抱起什么物件慢吞吞爬下了车,锦衣鹅氅在劲风中簌簌作响,缀着金线的绣鞋踩在雪里,踏平的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一柄极有分量的长剑随着少女一同杵在了地上。来客是连人带车马送来的,那时苏桓并没看到车内的情形,之后茶饭饮水也是隔着帘子送进去,此时虞熙抱剑下车她才看清,这剑身长的出奇,约莫有七尺,镶金缀玉、缠丝结环,珠光宝气、华丽非凡。这位小小使君把剑竖起来比她人还高,活似筷子上插了根小土豆,这小土豆费力地攥着那长剑,摇摇晃晃地站稳脚跟,那吭哧吭哧的模样滑稽得很。
      苏桓鲜少拾到这样的乐子,揣着手在旁边看稀罕。
      意识到自己这幅姿态不甚威仪的虞熙十分不满,皱着两蹙短眉,横了苏桓一眼:“你,过来,”她露出一个奸计得逞的坏笑,将竖在雪里的剑比了比,“拿着!”

      爱乐的苏桓这下乐不出来了。
      她一身厚重的狐裘棉衣,腰挎三斤黑铁龙头唐横刀,左手扛着虞熙那小十斤重的长剑,右手牵着这位金枝玉叶的小美人,明明自己也是十六七的年纪,怎么突然有种拖家带口的负累感?
      苏桓虽然只比虞熙大上那么两岁,身高却实实在在要高出对方一个头,她身量纤长,体格矫健,兼之寡言少语,整个人就和她那把横刀般锋芒毕露。
      反观这边,虞熙短手短脚,明明正值青春的年纪,身子好像还未抽条,细皮嫩肉,摇头摆尾,兼之穿着拖泥带水,走起路来活似个向前滚动的汤圆。
      这样不行,苏桓低头看了看身边的这位,暗忖,这娃娃穿的太招摇了,容易招惹是非,如今马上就要送到,临了可不想在此时遇到麻烦。这样想着,苏桓将自己的斗笠扣在虞熙的头上,往下压了压,又将车帘扯下来在上面缠了两圈,勉强做成个幂篱掩住她这身华丽的行头,余下的碎布裹住那华丽的宝剑,配上那遮面薄纱,应该是没人会留意,只当她是个普通人家未出阁的小姑娘。如此一来,应该是安全多了。她们这一行务必低调,只求安稳送到。
      漫天风雪,两人走了约莫有一个时辰,才算是看见远方官道旁飘飞的门旗,上书个大大的“酒”字,红灯笼在风中摇曳,照亮了酒馆的轮廓。
      两人加快步伐,直到苏桓走出了满身热汗,才总算是到了驿馆跟前,也顾不得冷热了,打眼一瞧,寻常的小馆,门面倒是整洁,只是四外透风,墙皮斑驳,摇摇欲坠,里面的客人三五成群,窝在角落里就着火炉的余温埋头吃饭。
      确认安全,苏桓松了口气,拉扯着提溜当啷一大堆物什进去就坐,甩了把碎银在桌上,招呼迎上来的小二要了两碗素面并一壶温酒,二两小肉。做完这一切,她才重又安静下来,和其他客人一样在角落里窝成团,佯装小憩,实则借动作的掩饰偷偷用眼神警惕地来回扫着。
      在看不见的角度,手搭在了刀上。
      虞熙倒是对什么都新鲜,她打从坐下开始就没安生过,倒水烫杯,手上动作不停,一对大眼珠子丝毫不加掩饰地来回张望了一圈,直到腹部开始打雷,才终于低下头开始对着眼前的醋碟发呆。
      “久等啦客官!你的菜来咯!”小二扯开欢天喜地的大嗓门,将托盘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分门别类摆在了桌子上,掂了掂手中的碎银,“齐嘞,客官您慢用,有事您招呼小的嘿!”
      苏桓没理旁边的小人儿,提起筷子埋头苦吃。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从进来时起,苏桓就在观察店里的每一个人,他们也在观察她,这些人……虽然着普通农人的打扮,却身强力壮,筋骨结实,各个都是内家好手,他们显然对突然出现在驿馆里的苏虞俩人不怎么感兴趣,只是格外警惕着外面的风吹草动,看衣服里凸起的轮廓,可以推测出揣的是各式的偏门兵器。
      什么人会在数九寒天里成伙出现在驿馆里,还揣着不可见人的武器呢?

      两人正吃着,苏桓耳尖竖起,听到远处奔来分沓杂乱的脚步,下一刻,一名白衣少年撞破窗子闯进屋来,身后缀着一大帮黑衣人,这些人无不衣衫褴褛,满身狼狈,看来两伙人是边追边打到了这里。此时驿馆里打尖的人们也呼啦啦全站了起来,从怀中抽出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武器,二话不说向着白衣少年招呼了上去。
      少年武功奇绝,一记侧身闪过斜劈下来的刀锋,转身扫堂腿撩倒一圈人,起身开掌推开左右围上来的两个黑衣人,同时手腕翻转,不知从哪里变出两枚雷明弹,黑衣人见状急忙躲闪,不想他扑出来的却是掺了胡椒粉的灰烟,驿馆里打斗的人被呛的睁不开眼,四下摸爬,惨叫哀嚎,屋里吵嚷成了一锅粥。
      虞熙未料到有此异变,惊呆了,送到嘴边的面都忘了吃,苏桓快速扒拉两口,将面碗一推,她们两人坐在靠北的角落,此时靠南边这群人稀里哗啦打成一片,但是还有两三个身处边缘的人并未加入战局,在谨慎地盯着这边,同时对她们亮了亮手里的家伙,示意她们不要多管闲事。
      此时不能贸然行动,要等局势再乱些才好脱身。
      少年脚下的步伐另有玄机,他游刃有余地穿梭在刀丛剑雨中,长指翻飞甩出骰子文钱兼之骨牌马吊,稀奇古怪的物件凡是命中对方便是一命呜呼,那袭白衣翻飞如野鹤点水,所过之处瞬间无声。他潇洒自如地遛得一群贼人团团转,并且在这档口还有心情朝着这边冷傲疏离的苏桓无比风骚地抱了抱拳。苏桓一愣,脑子想的是这人武功的路数怎么那么熟悉……还有,他俩认识吗?
      虞熙扑闪着双蓝盈盈的大眼睛,边吃边观望那边的局势,不时咂嘴惊叹,看到精彩处还不忘戳戳苏桓:“苏桓你看,那位身手不凡的少侠,居然是扬州赌怪卢无寻,”她咽下了口中的汤面,“他那一双空空妙手,是怎么凭空变出那么多花招戏法的呢?”
      苏桓有所耳闻,扬州赌怪,巴山卢氏人,起初活跃在扬州的画舫赌馆里,麻将牌九无所不精,簸钱六博信手拈来,尤擅叶子戏,就连上京城的某位大官,都在他手里栽了个大的,这几年不知为何他突然开始在中原各地游走辗转,不论是勾栏柜坊还是路边瓦舍,凡是沾个“赌”字的地方就有关于他的夸张传闻,经悠悠众口流传得神乎其神,更有甚者说他能从天狗口中偷天换日、巧夺玉盘,算是近来江湖上的新起之秀。
      苏桓瞟一眼这少年,七尺八的个子,身量颀长,细眉狐目,墨发松松地扎起,几绺碎发随性地垂落额前,兼之一身白衣胜雪,看打扮不像混账赌鬼倒像个落拓书生。总的来说此人五官倒也还算俊美,只是那狭长的眉眼藏着一股轻佻的精明,以至于分明素未谋面,苏桓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爽。
      不知道为什么,很想抬脚狠狠踹这人的屁股。
      “吃你的饭,别乱看。”抬手压下虞熙四处乱转的帽檐,已经迅速填饱肚子的苏桓,她原本想好,不管发生什么,她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的雇主,可是天不遂人愿,黑衣人被从人堆里踹了出来,不偏不倚地摔向了她们这边,苏桓立刻抬脚,她心里想着要踹卢无寻的屁股,于是脚上无意地带了些力气,狠狠把人踹了回去。
      这一下不要紧,围观的黑衣人以为苏桓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纷纷亮出招子,扑了上来。苏桓暗叹声倒霉,先下手为强,一脚扫过对面的长凳,黑衣人劈手格挡,她则趁对手防御的瞬间拔刀出鞘,对手经验也很老道,立即将背在身后的窄背大刀拉出来招架,然而苏桓的长刀黑光闪没,擦过男人的刀身,以极其刁钻的角度斜刺进他防守的空隙,男人前面已经消耗了半数体力,如此诡谲阴损的刀法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高手之间,毫厘之差足断生死。
      这边苏桓见血封喉,那边虞熙则更眼疾手快,出筷抄起盘里剩下的几片肉,搂起面碗转了个身,背对着他们继续吃。
      这已经成了她们从金陵一路走来养成的默契。
      其余人见冲得快的被两招格杀,七八人如饿狼般弃了兵器,毫不犹豫围扑上来——他们深知不趁手的兵器只会爱是,贴身缠斗方能抵消对方兵刃的优势,并且未等拳脚近身,远处忽有寒芒破空,远处的敌人趁机撒出一把暗器,淬了青蓝毒色的铁镖直取苏桓后心,竟是想趁乱偷袭!
      若换作卢无寻,定是要旋身挽个剑花,既挡偷袭又显侠气,然而相比他那江湖侠客潇洒华丽的做派,镖师出身的苏桓手法则是干净利落许多,她每招目的性极强,直取性命。只见她手腕微沉,玄铁横刀贴着小臂斜划,刀光如织,替虞熙挑落沿途明枪暗箭,叮叮当几声脆响,毒镖便全被挑飞在梁上,钉得木椽簌簌掉灰。与此同时,她脚尖轻轻一点桌角,看似不着力,实则暗运内劲,抬脚踹出撞上其中一人的腰腹,她自己则身形如鬼魅般倏忽一闪,人已在五步开外,借着这一跳的劲力,横刀飞掠,所过之处鲜血四溅,如飞花断羽,洋洋洒洒染红了饱经风霜的白墙。
      几人七倒八歪地哼唧着,苏桓收刀回到虞熙的身边,低声问询:“吃完了吗?该走了。”
      虞熙捧着碗抬头正欲开口,忽而面色一变,指了指她身后,一个光头壮汉已经飞扑了上来,双掌蜷成鹰爪状,直击苏桓后心,只见她耳鬓碎发随风轻拂,苏桓早已觉察,侧闪身避过这掌,右手双指捏住来人的手腕轻轻这么一提,以四两拨千斤之法钳住他的去势,抬腿将人踹飞了出去,见其他几人恢复过来准备继续进攻,她腿未落地又顺势旋身,一记鞭腿劈中黑衣人的面颊,接着扭身抄起旁边桌上的两把汤勺格住第三人的武器,趁着他喘息的间隙,苏桓将汤勺连同武器一起向右一抛,让过那人,向前飞扑躲过远处袭来的飞镖,起身便又见两柄长刀迎面砍来,她只好强行提气,跳起半空双腿劈开,一左一右猛踹向那两人的面门。

      与此同时,黑衣人中最体格健壮的汉子摸清了卢无寻手脚上的路数,这人看上去是他们的头目,只见他暴喝一声,握紧手中铜环大刀直接跳了上去,一力降十会,卢无寻内功并算不得如何深厚,只是仗着卓绝的轻功和道具戏法才能强撑这许久,方才对方损失惨重,自己真气消耗也并不小,这气势如虹的一刀他不敢硬接,使了个小身法落在了五步开外,也就在此时其他黑衣人有了喘息的机会,纷纷瞅准时机包围过来。卢无寻卢少侠见势不妙,故技重施,手上又变出两颗雷明弹,贼人以为他要故技重施,纷纷冷笑屏住呼吸扑杀上去,却不想这次竟然是来真的,卢无寻举起雷明弹往地上这么一砸,屋里顿时炸起好不绚烂的烟火。
      “噼啪!”“哎呦!”
      鸡飞狗跳中黑衣人被打得人仰马翻,离得近的几个当下就被炸成了碎块,为首的男人饶是反应机敏,身上也好几处挂了彩,看上去好不狼狈。卢无寻连作三个后空翻与他们拉开距离,回头却见墙角零散堆着几个竹编的箩筐,他唇角轻勾,抄起那些竹筐当头砸下,只听得“啊呦”“哎呀”几声惨叫,黑衣人手臂被困在其中挣扎不得,其余人也顾不得管苏桓和虞熙了,全都跑上来与他缠斗,苏桓见状挥手挽过桌上的狼藉杯盘揽在怀中,一件件低抛了出去。当先的几人躲闪不及,身上蹭满了残羹冷炙,好不恶心,赶忙挥手拍掸掉满身秽物,其气急败坏之狼狈逗得虞熙忍俊不禁。
      短毛壮汉从人群中冲出来,呸呸几声脱掉脏污的外袍掷在地上,口中大喊一声,双臂开展,敞开胸膛以熊抱之姿扑向苏桓,却冷不防被她手中盆大的面碗扣在了头上。
      “……呸!”
      滑腻腻的汤汁浇了满头,油星菜叶顺着他的额角流淌下来,他愣在原地,浑身颤抖,恼羞成怒,气血上头,啐嘴吐掉口鼻中冒出来的面条,正欲跺脚开骂,眼前只见寒芒一点,脑袋一歪,跪在地上没了声息。

      有苏桓在旁搅事,转眼围住卢无寻的黑衣人就只剩了最后两名,他俩面面相觑,合力举起墙根的供台,拼了命冲向卢无寻。卢无寻见状大惊失色,连忙转身三两步飞跃上墙,伸手攀住屋梁,以其为轴旋转两圈,堪堪躲过砸来的供台,同时出腿踢中两人的心口。解决了最后两人,卢无寻稳稳落地,他踢了踢黑衣人,见对方躺在地上彻底没了动静,他满意地拍了拍手,抬头就被那诡异的一幕惊呆了。

      只见身量纤细的苏桓揽过横飞而来的木桌,以四两拨千斤之势高举起来转了几圈,重重地丢了出去,砸向不远处的黑衣人,激起连声惨叫。这些藏头露尾的江湖强盗早就在方才围剿卢无寻的战斗中损失惨重,此时碰到个比卢少侠武功更硬派的高手更是不敌,转眼间连撤带退,被逼到了墙跟。
      他们不知道这位一招放倒一个人的杀神是从哪跳出来的,更说不清这人是怎么眨眼间就抹了头儿的脖子,此时进退两难,互相对视,五个人大喝同时暴起,抄起各路家伙砍向苏桓,苏桓见状立马横刀格挡,却见几人只是出招虚晃,早就趁她抬手的功夫转身跳出了驿馆,四散奔逃。
      “别妄想逃。”
      苏桓早有防备,她不等身形完全站稳,反手将长刀归鞘的动作刚做了半分,便猛地回身收势,足尖在地面重重一踏,青砖竟被踏得裂开细纹。她两个起落追了出去,此时几个背身对着她逃窜的凶徒如同稻草包子,长刀既出,只听得“噗”“噗”几声闷响,似钝刀割破粗棉,又似熟透的果子坠地。跑在最后的人连惊呼都未来得及发出,脖颈处便已绽开血花,身体向前重重栽倒在石路上,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再没了动静。余下三人不敢回头,只听得身后异响,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脚步踉跄着想要加快速度,却不知危险的刀风已再度逼近。
      苏桓手腕轻翻,寒光在暮色中划过一道短促却致命的幽光,黑衣人旋即栽倒在地,再没动静。她手腕一甩收刀入鞘,刀刃上甩落的鲜血在皑皑莹白上画出一笔优美的长弧。
      虞熙心满意足地吃饱,擦擦嘴蹲在几个死人身边像在观察什么。
      “苏桓你看,从刚才我就注意到了,这些人,他们脖子上都有一个狐狸的图案。”
      “是鬼狐帮。”苏桓淡淡地瞥过尸体道。
      这些“土匪”的脖子上确实都有狐狸样式的刺青,圆滚滚毛绒绒的,憨态可掬,眯起的长眸却又透着魅惑般的狡黠,纹样极像是女儿家用作妆点的纹身。
      一帮五大三粗的爷们,居然纹个这么妖艳的图腾在身上。
      苏桓有些恶寒。
      “这像是从哪枚印章上拓下来的,”虞熙还在继续拨弄死人的皮肤,力求看得更清楚仔细,“可是它会有什么含义呢……啊,面皮是假的。”
      “其他人也是如此。”
      眼看虞熙两下从死者身上剥下精致的人皮面具递到自己眼前,苏桓这下不得不提起兴趣了。
      假行头假面皮,武功路数也遮遮掩掩,训练有素,而且,和臭名昭著的鬼狐帮关系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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