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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天都塌了啊 ...

  •   陶显是当官的一把好手,大崇朝这个时期基本已经封锁了普通人向上的通道,就算科举考出个状元,朝中无人——哪怕是挂名的恩师,都很难有出头之日,而陶显父亲不过是军中校尉,做到头也才六品官衔,伯父长兄更是连六品都混不上,只比军户强一点,武将世家……不过是对外充颜面的说辞罢了。

      陶显完全是靠自己爬上了如今的位置,坐到这个位置上,当着他的面,谁都不会戳穿这心照不宣的谎言,当然私下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这么会做官,其它能力或有欠缺,说话的本事自然一流,他很快表示扣下陈三谦不是什么大问题,扣下之后却不能轻易要其性命,并痛陈利害,从外敌入侵家国需固,说到州府之大,政务繁杂,不可无人处理,再拿百姓生计添砖加瓦,总之就是陈三谦还不能死,死了歧州府会大乱。

      不过施县令手上若有陈三谦为官不正的实据,他可代为上疏,要不得陈三谦性命,也能让他丢官罢职乃至下狱。

      纪木棉被她娘搂在怀中,半边耳朵压折,另外半边支楞起来,心说,“扣押陈三谦他一样管不了州府事宜,怎么死了就大乱,活着没影响?他尸体耽误百姓呼吸啊?”

      施且随没本事往上爬,这把年纪还是小小县令,甚至县中贫瘠,两面环山一面临水,交通不便耕地寥寥,但论口才,他倒是丝毫不输陶显,来一句顶一句,直到陶大人图穷匕见,伸手要实据,他才笑笑道,“我信不过你。”

      陶显:“……”
      他神色微变,“你对陈三谦的命当真如此执着?可他死了万事皆休,还会因为不畏奸佞至死不屈,倒成了大忠大勇,而你们会被定为乱臣贼子。陈三谦的罪行不被昭告于天下,对你来说又有何益处?”

      施且随只反问,“若他罪行昭告天下,对陶大人而言,又有何益处?”

      陶显:“……”

      纪木棉耳朵支得更高,她听得懂一些猜得出一些,周围人说话仍然像是打哑谜,中间模糊的地方太多,譬如陶大人陡然转变的态度,和施且随死活不肯松开的口……其实纪木棉认为陶显所说有一定道理,不昭告天下只隐秘杀人,反而让陈三谦赚个好名声,以后各路“英雄”争相效仿,生,贪百万家财;死,是社稷之器,想想就憋屈。

      “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有迂腐大儒,一心只拥护皇权,也有单单为自己搏清名的……只作寻常也罢,若是走了极端,为了好名声,任何东西都能牺牲,都不像人了,像畜生。还有世家大族、皇亲国戚……体系太过庞大,就会衍生出各种各样争来夺去的方式,陶大人是其中一类,陈大人又是另外一类,相互攻讦相互伤害,狗咬狗而已。”
      纪书灵抱着绵绵,在她耳边轻声道,“既然是狗咬狗,旁边放根骨头——只要骨头够香够大,他们之间自然会松嘴,所以施县令不放心。”

      何况陶显和陈三谦都不是什么死心眼,太会变通的人可能前一秒还是敌人,下一秒就成为朋友。

      纪木棉倚在她娘怀中静静点了点头,她也不知道纪书灵为什么要同自己说这些,总之眼前摆着什么就先学着什么,要在这复杂到突破原始设定的世界中存活,多了解背景、理清人物关系总没错。

      前厅比卧室大上许多,但整个县衙门占地有限,前厅再大也就这么一小块地方,关上门窗挤进一堆人,彼此间隔十分有限,纪书灵那番话虽然是耳语,也显得有些不避人了,连站在门口的大当家都听得一清二楚,转头过来,满怀忧色地看向纪书灵。

      陶显:“……”
      他并不恼,还是那副慈祥到要给所有人当大爷的表情,“既然施县令不相信我,那我也不强求。”

      施且随紧着问,“那陈三谦……”

      “正如纪夫人所说,我是其中一类,陈三谦是另一类,没有大骨头忽然冒出来放在一边的情况下,我跟他依然会相互撕咬,施县令但可放心。”陶显看起来是文质彬彬的薄脸皮,能面不改色说出这番话,可见这脸皮撕一层还有一层,再薄经不住它多呀,足足能叠出一本圣贤书。

      若以州府参政的官位论,陶显不知比施且随高出多少品级,施县令见到他不至于下跪,低头弯身屈礼总是要的,然而陶显至始至终没有半点上官的架子,对施且随如同对待州府同僚,礼数相当周到,以至于纪木棉在他身上看到了奸狡和迂腐并存,活像个朽木成精,动不动作揖,让施且随还礼都来不及。

      陶显抬手抱拳,又道,“县令可还有其它诉求,我一并带回去告知太师……若没有,歧州府官兵已近,我想我还有事要做。”

      “当然有,”施且随也不客气,“我信不过你,也信不过姜祈,但只要拖下水的人够多,派系够杂,那再多肉骨头也没法满足每个人的胃口。所以你回去告诉姜祈,直接大军入城不必在周遭试探,他入城之后不可伤害我东梓百姓和县衙众人,到时候我自会拿出证据,让你们扳倒陈三谦甚至更多人。”

      “这个主意……”纪木棉话还没说话,嘴就被她娘堵住了,她“嗯?”了一声也没抗议。
      看原书的时候,她只感觉纪书灵是个中央空调式的恋爱脑,爱男主爱男二,爱女配爱路人,爱天爱地爱蚂蚁,就是不爱惜自己,虐来虐去死活虐不走,跟有病似得荣华富贵不同享,失势落魄她冲过来,以彰显真爱。死后穿到她身边,纪木棉才惊觉她娘其实厉害的很,厉害到纪书灵一来,她便有了丝小孩心性,头往上昂,腰板挺直,像是悄无声息间有了依靠。

      纪木棉其实想说“这个主意好哎”,纪书灵却面露忧色。一旦大军入城,形势就非施且随能够掌控,他们完全可以借剿匪之名将县衙控制起来,之后掘地三尺,施且随藏起来的东西肯定会被找到,也就是慢上一些。
      或者直接严刑拷打,这县衙里人多眼杂,施且随大当家等人兴许扛得住,可总有扛不住的……施且随根本没有多少筹码。

      “绵绵,我要跟陶大人一起回去,防止他欺上瞒下不履行承诺,再害了你。”纪书灵说着,又招了招手,将旁边杵着的阮红梅招过来,还心甘情愿弯下腰问,“干嘛?”
      “照顾好我家绵绵,她要是有一丁点,有一丁点……损伤,”当着阮红梅的面,纪书灵说不了一点狠话,甚至维持不了多长时间的气势,她忍不住笑了一声,接着道,“你再答应我一遍,好好保护绵绵。”

      阮红梅俯身,竖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我保证。”

      “也顾好自己。”纪书灵补充。

      阮红梅顿了顿,顺着她的话接下去,“也保证。”

      小孩子大脑前额叶发育不完全,激素不稳定,她病也没好,正是敏感脆弱的时候,当纪木棉意识到即将分别,鼻子竟有些发酸,眼眶随之通红,从潸然泪下猛然过度到痛哭流涕——天都塌了啊!
      纪木棉自己都有些无语,她小时候确实爱哭,死之前早戒多年了……除了两碗药,今天还没喝水,也不知道这么哭会不会渴……
      她的想法不受理智左右,对纪木棉的依赖像是病毒,从皮到骨最后侵入灵魂,纪木棉抓着她娘的肩膀,把衣服都揪皱了,舍不得松开,又想起这并非我生母,片刻温情也是偷来的,继而愧疚的将这片衣服展平,撑住,怕它回不了原样。

      “等我一会儿,等我一会儿。”纪木棉哽咽着,她安慰自己,“一会儿就好了。”
      “绵绵……”纪书灵也一样舍不得,绵绵自出生起就没有离开过她,就算跟朋友们出去玩儿,也是在村子里,各家都能帮忙照应着,从出门到回来不过一两个时辰,从没有像这样彼此分离……纪木棉的病还没有好,额角的头发窝着虚汗,脸色青白,好在精力尚可,没受什么虐待。

      纪书灵亲了亲她额顶,将她推到阮红梅怀中,“我会尽快回来。”

      难过持续了很久,久到纪木棉有些发愣,她这次发病没有之前凶险,但终归是没养好,药当饭吃,比不得正常孩子,又哭了这么长时间,精神不济,呆在阮红梅身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常青过来接手,将她抱回了房中。

      纪木棉睡得并不安稳,中途还被喊起来又灌了一碗药汤,她记得自己问了句,“几点了?”常青没听懂,不过窗外天色昏暗,纪木棉用锈钝的脑子想了一整个梦境,也没想清楚是要下雨还是夜幕将至。

      等想清楚时,纪木棉直接一个鲤鱼打挺,躺得太久起得太快,她又一头栽了回去。
      正在挑灯夜读的施醒:“……”

      “怎么是你,其它人呢?”纪木棉睁着眼睛望床顶。
      她看见施醒并不惊讶,有一层血缘关系在,土匪们不会为难他,而自己又是个病秧子小孩儿,派常青这种不懂武功的来看管都是大材小用,换同龄人正正好。

      只是屋内没动静——施醒一个闷葫芦,拿四书五经当爱好,屋外居然也没动静,一点嘈杂人声和脚步都听不见,纪木棉才觉得有些奇怪。县衙里总是闹哄哄的,土匪毕竟不同于正规军,本来就是不服管的恶棍,令行禁止能做到八成已经算是顶天,如此安静根本不同寻常。

      “陈大人老奸巨猾,你父亲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人已经拦下,不过陈府有不少门客先乔装打扮混进了城,你睡着这段时间双方——陈府门客和土匪们已经起过冲突。”
      施醒几句话便将眼下形势说清楚了,“你父亲没有像商定那般长驱直入,估计是想让双方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

      他将手中书本放下,看向纪木棉,口中说着“对不起”,脸上却没有多少歉疚和同情,反而目光灼灼,十分信任纪木棉。
      施醒接着道,“到时候你就要派上用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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