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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也曾芳菲四月中 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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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月楼,花魁某,娇颜含羞捻红豆。”
这两天楼里可算是热闹,楼上楼下的姐妹们七嘴八舌,都道玉烟儿风情不减,竟又惹了桩风流债。
正逢春闱,前几日放榜时正赶上天好,几位出手阔绰的公子哥许是得了名次,便包了场来寻欢,要姐妹们陪着与他们一同念书的同窗们吟诗作乐,尤其是——他点名了要玉烟儿。
玉烟儿?
蓝田日暖玉生烟。
她自这句诗里取了这么个花名,听着缥缈不定惹人怜惜,偏偏人又貌美热烈,一曲霓裳羽衣舞更是艳惊四座、舞动八方,无人能比,更无可替代,来往过客不知凡几,尽数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这句,便是那时一个名落孙山的书生写的。
寡淡无味,却偏偏又的确是那个玉烟儿。
那日楼中觥筹交错,沸反盈天,平日里个自以为品行高洁的读书人们却仿佛失去了神智,又或许是因为与他们无关,便一齐起哄,闹得哪怕是当日歇了的姐妹也都知晓了这件事,个个调侃说玉烟儿实在命好,实在羡煞旁人。
玉烟儿却只是笑着倚在我身旁,嘴上笑骂着她们是在瞎撺掇,可嘴角分明上扬着,那弯着的眉眼却生生泛了红。
我心中一紧,顿时也顾不得许多了,侧过头嘱咐她收敛些情绪,拍下她搭在我肩上的手,站起了身。
一袭素衣,远比不上她那红裙惊艳。我实在忐忑,却又鬼使神差般一步步朝前走去,第一次在人群中,摘下了那用来遮面的素纱。
哄笑声戛然而止。
一刹那间,似乎他们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不由屏住了呼吸,直到清脆的瓷器坠落声打碎了死寂,我才终于骤然回神,忙朝那些公子哥儿们欠身行礼。
藏在衣袖下的手死死掐着虎口,这才终于按捺下了声音中的颤抖。
“诸位贵客,”我强迫自己抬起躲避的目光,朝他们露出当年嬷嬷教导的“媚笑”,“玉烟儿今日身体不适,恐会扰了诸位雅兴,还望各位海涵。”
“公子如若不弃,不若今天……就让清音作陪可好?”
我努力地将背脊挺直,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僵硬,却不敢有半点松懈。
我在赌。
赌我这张当年不输玉烟儿的脸如今还未曾全然年老色衰,赌他们见多了玉烟儿这般的甜酒酿,偶尔也会对我这种白水生出几分兴味。
世界在一瞬间天旋地转,我本能地绷紧身体,却在意识到情状后不得不告诉自己冷静,也学起了姐妹们平日里的迎合,将自己投入这片红尘。
我赌赢了。
我回过头,隔着数尺距离同玉烟儿相望。
她那双艳惊四座的桃花眸中潋滟起水波,樱唇翕动着,不知在呢喃些什么。
我看不真切了。
她似是猛地站起了身,却被一旁的管事姐姐拦下。
谢天谢地,她被带离了这是非之地。
宴酣酒醉多得意,谁曾怜取客中人?
结束之时,我几乎站立不住,只能扶着墙缓缓往回走。
一抬头,却在眩晕的世界中看到了双眼通红的玉烟儿。
最后,竟然是她将我扶回房中的。
“清音姐姐。”
她扶着我在床上躺下。
方才一盅盅酒灌下,我的世界早已变得混沌不堪,迷迷糊糊中,我似是听到她在唤我。
“嗯?”我回应道,已是有气无力。
温热的面巾被她轻轻覆在我的眼上,热度透过搽在脸上的妆容,熨帖着这一身的疲倦。
她的指腹自我唇上拂过,我下意识想要抓住她的手。
那里的胭脂……定然已经被揉乱了。
太狼狈了,我不想让她瞧见这一面。
酒气借着呼吸悠悠散去,我总算捡回些气力,慢吞吞睁开了眼。
玉烟儿正忍着泪,帮我擦拭着脸上的妆。
她轻声呢喃,似是自言自语:“今日……分明是我的祸端——姐姐,你又何必呢……?”
我轻轻摇了摇头,撑着发软的手臂,坐起了身。
“悦澜。”不知怎的,我下意识唤出的,竟然是个尘封许久了的名字。
或许我是醉了,竟记不清年岁了么?
“你不想见那些人的,我看到了。”我闭上眼,很轻地抵上她的额头,任凭这一刹的冲动随着醉意外涌,“不用担心,我……没事的。”
我或许清楚这话说出来是自欺欺人,未醉之时我便已经看到了肩头上的红痕,之后的那些事……又怎么会不留痕迹呢?
“可姐姐——”玉烟儿抓着我的衣袖,却不料一时用多了气力,肩上的布料随之滑脱。
我一时失了态,顿时清醒了许多,忙揽起外衣,拦住了似是想要说什么的她。
“我就要攒够赎身的银两了,悦澜。”我轻声说,抬手,取下了头上那只玉簪。
——是当年被抄家时,唯一一个贴身留着才得以保存的物件。
我把它放在了玉烟儿的手心,握紧了她的手:“这次……可能是姐姐最后一次护着你了。”
我见她神情出现了一刹的空白,旋即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那根玉簪掉落在地,发出极其清脆的一声响。
碎了一角。
流年故旧相携去,何人再与解花语?
——
却不曾料想,那竟是我最后一次同玉烟儿说体己话了。
她似是突然与我生了嫌隙,就连我主动去寻她往往也只见她匆匆离去,绝不愿与我相见。
仿若这十几年一同走的路在那一晚生了岔道,自此便要我与她分道扬镳。
她又一次张扬在淮月楼,却不知为何换下了红裙,着起了素衣,婉若月宫仙子。
清冷温婉,却又妩媚动人,便好如一缕清辉轻飘飘游走在那些客人之间,留下一地落芳,一室春意。
——我看不懂她了。
又或许……我从来都没有看懂过她。
在不知何时,她彻底丢下了曾经在意的“自己”,于是纵身一跃,肆意拥抱住了这万丈红尘。
可那场雪落在她身上,却只剩下了满目血色。
她太热烈了,我便不敢再去看她。
这红尘太过喧嚣,我便因此分不清楚我与她到底走向了何方,只剩下指尖在琴弦上翻飞,在恍惚中路过人间。
可我却看不懂这人间了。
曲罢之时,我竟还在发愣,若非身侧小婢低声提醒,恐怕要闹一桩笑话。
我拂去眼下湿意,拢发揽裳仓促下了台,恰恰与又换回了艳红石榴裙的玉烟儿擦肩而过。
我下意识转头去看,却只窥得她的一抹衣角。
我被人催促着离去,再没有机会去见她一面,,身后传来客人的起哄调笑与玉烟儿娇俏的笑。
好似她还是当年那天真无邪的少女。
时间大抵是偏心的,又许是玉烟儿实在是讨了人爱,连岁月也不可免俗,这可人儿身上从未年岁渐长而留下什么痕迹。
恍惚间,我竟又仿佛看到了当年的那个人。
杏花春雨,痴梦醉江南。
——
我和玉烟儿相识得早。
十几年前的教坊司,远不如今日热闹。
我与她同在教坊最严厉的教习嬷嬷手下,她学舞,我抚琴。当时我与她共睡一塌,许是相处久了,习惯便也相似了许多,其他同处的姐妹都说我与她眉眼相似、举止亲近,便仿若一家人。
我当时不善与人来往,于是每每这时便垂下头,只想着糊弄过去。悦澜却极其与众不同,她挽起我的臂,笑着对其他人说:“那当然啦,清音姐姐和我可是心连心的、顶顶好的好好姐妹~”
我怔怔地看着那只搭在我手臂上的、白皙温暖的手,最终还是没能忍住,也垂着头将手覆了上去。
只有垂着头,才勉强掩盖住几乎奔涌而出的泪。
那一年的教坊……大抵我至今为止所见过的最为人声鼎沸的,小小几间屋子,竟同时来了四五个官家女。
只可惜如此盛世,却偏要踩碎我们最后的脊梁。
政党更迭、成王败寇,几多忧愁风雨……竟压在了我们这么一群手无寸铁的女子身上。
匆匆春又归去。
我并非家中嫡出,母亲也不过是家族送来攀附权贵的工具,便向来不受待见。
自我记事起,母亲便整日喋喋不休。
隐匿自己、保护自己、所谓真情实意不过虚妄。
世间事事不可信,唯有自己才能将自己带出这水深火热。
因而我时时警惕,事事隐瞒,以至到了后来,我再寻不到一个贴心体己的朋友,也没人愿意与我这么个沉默寡言的说些真心话。
可悦澜却截然不同。
我想,她许是在一个仙境般的家中长大的。
不曾见过风雨,因而哪怕沦落至此她依旧相信终有一天守得云开见月明,会有人为她送来深夜里的一盏灯。
她热烈、她羞怯、她相信着世间的所有人,就连时光的洪流也冲不走她的希冀。
我在她身旁看着她,看她日复一日的盼着,期待着。
直到那位……状元郎的出现。
——
初见面时,他还不是那位金榜题名状元郎,不过与万千寻常人一样,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书生罢了。
那日他第一次来到这里,听说是随着几个富家子弟在这淮月楼内吟风弄月,旁人都要姊妹作陪、寻欢作乐,偏偏他却好似尤为清高,不与我们任何姐妹亲近,便好似这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
私下有姊妹闲话时说道,仿佛只有他一人尤为清醒。
万千红尘中,似乎他便是那传说中少有的愿意多看我们一眼的知心人。
我向来不愿掺和她们的那些争论,只以为他会是寻常的过客,却不想……正是他的这份不同,竟然害了悦澜的一生。
他模样出众,又兼具才情,初次来时,连悦澜都一时兴起揽裙上场,一曲霓裳羽衣舞早早闯入了人间。
当晚,悦澜被教习嬷嬷痛斥一顿,可我去看她时,她却不见半点沮丧。
我给她膝盖上搽药时,她羞红着一张脸,半晌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直到最后见我急了眼,她才终于支支吾吾告诉我说,那书生端的无礼,他人都是看舞,偏偏他要盯着那一双明眸,出了神。
我搽药的手停住,抬眼去看悦澜的双眸,只见其中波光潋滟,唯有一池春水。
或许……话本中所谓的一眼万年,便是如此。
——
或许当年他当真有过真情?谁又能说得清呢?
只是自那之后,他倒是来得勤了许多,有了第一次,便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他许是认准了悦澜,每每来时,都出手阔绰,豪掷千金。
悦澜也似是着了魔。
自那日匆匆登台之后,她一时声名大噪,纵身一跃成为淮月楼的新花魁,身价也随之水涨船高。
可她却还是孩子心性,偏偏次次都要违背嬷嬷的意愿,只要他在,只要他要她,她便一定会去。
我早该想到的。
我早该知道他们之间不止天壤之别,可我……我在沉默中、在日复一日的琴声里,弄丢了那本应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我早已不再是最初的模样,那些年我游走于各方之间,用假笑、用琴声来换取他人的垂怜,换取我未来自由的一丝可能。
我深陷在我的囹圄中,所以从未觉察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看到悦澜仍旧是那样炽热——等我终于回过神时,一切都已太晚。
花魁娘子犯了大忌,与人暗通款曲、私定终身。
那书生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他自己一番风流,把这一切当作炫耀,却那般残忍地夺走了悦澜身上最为珍贵的东西。
花魁娘子价值千金的初夜,和悦澜那一颗天真懵懂的心。
她那日落了红,夜里偷偷烧帕子的时候被我逮了个正着。
我已记不清当时心情,只隐约记得自己连连追问,才终于在她断断续续的扭捏话语中拼出了个全貌。
那个书生大言不惭,竟与她立下约定。
待他进士及第,必然为她赎身、风风光光娶她进门。
我只觉天旋地转,花魁娘子的身价,有岂是一个寻常读书人负担得起的?倘若他真的金榜题名,又怎能真的以自己的仕途为代价,求娶悦澜这般的罪臣之后呢?
可是喉中千般话语都哽在一处,在看到悦澜那满脸希冀时,我还是说不出口了。
——
她信了。
她又开始了带着希望的漫长等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整整三年,她将自己这些年积攒下的银两尽数交给了嬷嬷,默默承受对方的刁难与怒火,只求能够活成最无人问津的模样。
再没人见过淮月楼悦澜姑娘,可过客之中,无人在意。
偶有人提起,也不过最寻常的随口一问。
只是我的身边多了一个合奏的婢子,她躲在角落,素纱掩面,明丽如她,竟也开始像我一样,垂下了头,藏起了自己。
她沉默地躲在角落,弹着一首又一首曲子,曲子里的哀怨一日胜过一日。
她没同我哭诉,可我却见过,她总在深夜独坐窗前,偷偷抹泪。
那不是我熟知的、亦不是我曾见过的悦澜了。
便如疾风骤雨席卷而过,只留下一地狼藉。
落花风雨更伤春。
可她身在红尘中,一根脊骨却仍然那般骄傲地挺直着。
她仍信着,她仍在等。
整整三年。
——
可人世间,哪有那么多话本中的情深不悔?不过是自欺欺人地戏弄罢了。
纵然脊梁挺得笔直,可若只有一腔孤勇,便却总会被这世道生生碾碎。
我只知道忽然有一天,悦澜又上台了。
明明是她,分明是她,可嬷嬷却笑着说,这是当年的悦澜姑娘亲手教习出来的舞姬,名唤玉烟儿。
蓝田日暖玉生烟。
故而自一开始,她便是缥缈无痕的。
那日地她跳了最为热烈的一支霓裳羽衣舞,艳惊四座,名动长安,名声比当年的悦澜都要响亮几分。
直到那晚曲终人散,我看到玉烟儿独自一人在房中黯然落泪,才终于从数落她的嬷嬷口中听闻故事的结局。
三年苦等,消耗了最璀璨的年华,可她等来的却不是什么登科进士痴情儿,豪掷千金为爱人赎身,而是那新科状元郎得人青睐,八抬大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迎娶了丞相嫡女。
凤冠霞帔、明媒正娶,郎才女貌,想来自是要成一段佳话。
那状元郎真的是春风得意,红袍加身,走马游街,一日看尽长安花。
淮月楼中的这般塘底污泥便再入不了他的眼。
悦澜的脊骨被砸得粉碎,收殓起残存的骨质,才勉强拾掇出个玉烟儿来。
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
她拼凑起了名为欢喜的面具,从此面具和人皆为一体。
是真是假?分不清了。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
——
没人记得了。
寻欢作乐之地,来往具是匆匆,玉烟儿能再次跻身花魁已是天公垂怜,我与她又何必再奢求其他呢?
曲,还在奏着;舞,还在跳着。
天子脚下的这方乐土仍是极尽喧嚣,红尘不过一刹,有谁会驻足呢?
玉烟儿还穿着那艳丽的石榴裙,在台上跳着,依旧明丽。
——却是只剩下副空皮囊了。
而我,将全部身家抵给了嬷嬷,百般乞求之下,终于……是要走了。
终于得以回去那烟火人间,寻个市井,寻个清净。
不再念当年风动,花开漫天。
纵使抱香红尘里,难抵落寞百岁寒。
休道人间春意尽,也曾芳菲四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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