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花期日》夜与行川

46、澡堂 要死了吗？

　　向百见到门被推开，赶紧缩回原位坐好。

　　那三个人在执监员的催促下进了房间，各自也躺回了床上。

　　没有人和他搭话，落锁后房间内如只有他一人时那般安静。

　　向百彻底放下心来。

　　好几天没吃饭的肚子里，胃液在咕噜咕噜地翻滚着。

　　向百把被子垫在胃部，在心里安慰自己只要熬过今天，明天早上再去吃也是一样。

　　他早就习惯忍受饥饿，最舒服的姿态就是躺着一动不动，保留体力。

　　过了许久，广播又打破房间内的相安无事。

　　卫枫听见集中去洗澡的通知，带着两人离开。

　　向百从被子里探出头，他本想今天就假装自己不存在，先适应再说。

　　他咬牙纠结了一会，最终抢在执监员耐心告罄的最后一秒翻身出门，挤进了犯人中间。

　　那三个人速度极快，向百也不指望着能和他们结伴，老老实实低头前进。

　　他的头发很油腻，全身也脏兮兮的。周围的囚犯偶尔有几个碰到向百的，也就皱个眉马上离开了。

　　他的邋遢，此刻成了避免被盯上的保护色。

　　向百拢了拢袖子，忽然觉得进了监狱，除了失去自由，其他的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坏。

　　这身蓝色的囚服比他自己的衣服都要干净。他一天下来也摸透了规律，估计后面都是按这个时间去吃饭，洗澡。

　　吃食都固定下，生活最大的难题也解决了。

　　并且这里位于地下，更不用担心寄生种会突破防线。

　　向百的嘴角弯起轻微的弧度。他甚至乐观地认为，自己一辈子都在居无定所，乞食求生，现在能算得上有了一个安稳睡觉的地方。

　　向百带着那一点点期盼进入澡堂。

　　冷气阵阵。

　　向百打了哆嗦，睁大了眼睛。

　　澡堂内赫然是一排排简陋的水管架子。水管直直插在地上，喷出的冷水兜头浇下，划过那些赤裸的人体，砸在粗糙的水泥地面。

　　所有人都习惯地，呆滞地，借由那分配的一小块肥皂擦拭自己的全身。

　　“1045。”执监员对着向百喊到，“还不快脱衣进去！”

　　向百猛然回过神，忙不迭地低下头喏喏应了好几句。

　　他的脑袋几乎要垂进胸腔里。

　　向百忍着羞耻，拼命安慰自己所有囚犯都必须得这样，没什么好害怕。

　　脱掉衣物后，他想马上冲进去。执监员又掏出电击棒横在面前。

　　“禁制环！禁制环！”执监员大声说道，“好心容许你们这群低级囚犯不用洗澡的时候还戴着，怎么？戴上瘾了？”

　　执监员拎住向百的脖子，权限卡一扫，禁制环当即脱落。

　　禁制环和衣物一同被扔进了特定的篮子里。

　　向百被松开，得了一块小肥皂。

　　他抱着双臂，赤脚踩在了澡堂的水泥地上。

　　哗啦哗啦的冲唰声响成一片。向百弯着腰，小心地捧着肥皂在人群中寻到一个角落。

　　他背着人群朝向墙壁。做足了心理建设，终于决定打开头顶喷头。

　　冰冷的水流打在头顶，向百只感觉头皮一痛。他忍住尖叫，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全身刺骨的寒意中握着肥皂快速擦拭。

　　但他洗了还没一会，忽然注意到有几个囚犯正在接近他。

　　向百全身一僵，慢慢转过身。

　　那几人见他发觉，毫不避讳地上下扫视向百。

　　几人对视一瞬，忽地爆发大笑。

　　“瞧这家伙，我们还没怎么样就怕成这个鬼样子，哈哈哈！”

　　“毛都没长齐，是新来的吧！你们说他成年了没？”

　　.....

　　他们嘲弄的话语越来越不堪，越来越肮脏。

　　向百任凭着冷水冲刷，一动都不敢动。他的内心在不断祈求着，快骂吧！怎么骂都可以！

　　不管想怎么侮辱他，只要骂完了快走！

　　不要对他动手不要动手......

　　一只手掌突然伸到眼前。

　　向百全身汗毛一竖。

　　“喂。”那人说道，“你的肥皂还剩了好多对吧，交出来。”

　　肥皂？向百捏着肥皂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他应该毫不犹豫答应的。

　　可是，可是就在那一瞬间，看着他们只是辱骂而没有进一步动作，向百的内心忽然又有了一丝勇气。

　　“那个，我...我已经用了....”嘴巴比脑子快。向百反应过来时，他的嗓子已经挤出了这一句。

　　向百低着头，见视线中的手掌收了回去。

　　他们果然只是想骂几句发泄一下吧。

　　向百放松了一下绷紧的神经。

　　这时，一只拳头揍向他的眼眶。

　　.

　　周库悄悄在莫双一和卫枫的掩护下，把物资箱从异能空间内放了出来。

　　莫双一操控墙面的金属部分凹陷出一个洞，物资箱牢牢地卡在里面。

　　最后一丝缝隙合上，墙面重新恢复平整光滑。

　　莫双一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其他二人皆松了一口气。

　　三人这番动作时，澡堂内的囚犯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水温太凉，肥皂太少，洗澡的时间也有限制。不少人只是草草冲洗一遍就赶紧离开。

　　澡堂是唯一一个蓝色级别的囚犯可以摘掉禁制环的地方，同时也未设监控。只有在这里，他们有机会能转移物资。

　　“成功了，等着今晚083带人过来拿走，然后我们再下一步，就能交到白总领手上了。”卫枫呼出一口气。

　　他警惕地朝四周搜索一圈，见无人注意这边的动静，提醒二人道：“走吧，马上他们要进来清人。”

　　三人起身动脚，卫枫眼角余光一撇，迈出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几步冲向那个墙角，身后两个人也察觉状况，紧紧跟上。

　　.

　　向百猝不及然和卫枫对上视线，心脏悚然一惊。

　　又看见那三个人全都跑了过来，他已经吓得躲也不是，逃也不是，只能把头埋进膝盖里，嘴里不住地喊着“饶命！饶命！”

　　卫枫一把卡着向百的脖子，把他的脸从膝盖中挖了出来。

　　卫枫脸色黑得似乎要杀人，语气更是阴气森森：“说！你刚刚，都看见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看见！”向百想捂住自己的眼睛。他的手指一碰到青紫的伤口，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在问你话呢！”卫枫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你刚刚，到底看了什么？”

　　莫双一和周库站在他身后，阴沉着脸挡住了向百头顶的所有亮光。

　　三道阴影打在向百身上，向百在极度的恐惧中忽然哭出声。

　　仅剩的理智在疯狂警告他，说出来，他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但不说实话，他一定活不过今晚。

　　“刚刚....我看到....你们在搬...一个箱子.....”

　　向百断断续续说出这句话，随之就破罐子破摔的闭上眼睛。

　　要死了吗？他会死吗？他会怎么死？

　　他看到了他们在搬箱子，对着那个墙壁变魔术一般，就把箱子塞进去了。

　　真厉害啊.....向百那时候没有害怕，只是单纯的羡慕。他们三个，原来是异能者。

　　他出身在安置区，无父无母，每日指望着跟在几个流民头头后面，捡点垃圾过活。

　　向百挨饿挨打的时候，无数次期望着拥有超能力的异能者帮他一下。

　　异能者存在于广播的赞美中，前线的捷报中，流民头头不屑又不敢大声辱骂的八卦中——

　　但也只存在于这些虚幻的泡影中。

　　没有异能者会来充斥着灰尘和泥沙的安置区，他们都住在中心城，享受着最好最优越的资源。

　　既然如此，那就乐观一点吧。靠自己也能活下去，忍忍就结束了。

　　向百如是想着，直到一天他躲在帐篷里睡觉，期待中的异能者掀开了帐篷。

　　他被异能者抓进了监狱。他不知道罪名，也不知道该如何反抗。

　　向百还是羡慕异能者拥有的实力，他死的时候，会不会比死在其他人手下更干脆一点？

　　....

　　向百睁开眼，预期中的死亡并没有到来。他听见捏住他脖子的人又问了一句：“说，还有没有其他人看见箱子？”

　　“没有......”向百小声说道，“他们都准备走了...我腿受了伤，走不动....除了我...没人看见......”

　　卫枫思虑良久，还是松开手。

　　“卫哥？”莫双一皱眉问了一句。

　　“先带回去，这里不宜久留。”卫枫说道，拽着向百站起来。

　　向百的腿的确受了伤，后背也有许多，都是和脸上如出一辙的痕迹。

　　四人在门口排队穿好衣服，戴上禁制环，按原路返回宿舍。

　　.

　　向百忍着疼痛，一瘸一拐地走进房内。

　　门锁在身后落上，向百双腿一软，正欲对着三人再度跪地谢罪。莫双一眼疾手快，拎着向百的衣服把人拉进卫生间。

　　卫枫和周库也挤了进去，顺手关上卫生间的窄门。

　　向百蹲坐在地上，鼻血还没干透。嘴巴被莫双一捂着，他哭也不敢哭出声。

　　“老实点，待会问什么你就答什么。”莫双一凑近向百恐吓道，“要是敢说谎，你这个人头我就先收下了！”

　　向百疯狂点头。

　　三人交换了眼神。莫双一松开捂住向百嘴巴的手，卫枫往前一步，顺势蹲在向百面前，视线保持齐平。

　　“那么，第一个问题。”卫枫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刚才，你是何时看到了我们在搬箱子？”

　　何时？向百绞尽脑汁地回忆起细节：“就是.....人都快走光了......我也想走.......

　　“但是....我腿痛得厉害......我就坐着......然后一抬头就看见你们......”

　　“第二个问题，你看我们看了多久？”

　　“我，我不是很清楚......”向百脸色苍白，目露纠结，“大概就一会儿，几分钟的样子......我肯定没有很久！

　　“我看到的时候，只看见箱子的一半，还有一半已经在里面了！而且我绝对能保证，除了我，其他人都没注意到你们！”

　　“第三个问题。”卫枫压低眉眼，视线逼人，“你认为，我们的身份是什么？”

　　向百喉咙一哽，额头上冷汗涔涔。他哪敢猜测这三人的身份。

　　可看着三人不追问出个结果誓不罢休的样子，向百急得快把舌头咬出了血。

　　“噗通！”向百的脑门直直撞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不管你们是谁，不管你们要做什么，求你们放过我！”

　　“我绝对不会说出我看到的，我绝对不会！我就当我眼睛瞎了!”

　　向百嘴里喊着乱七八糟的胡话，脑袋磕在地面，撞得砰砰响。

　　忽然，向百感觉自己额头一暖，他磕在了卫枫的手掌上。

　　卫枫实在没眼看下去，这人似乎要直接把自己磕死。他托着向百已经见血的脑门，把他的头推了起来。

　　“1045。”卫枫念出他的编号，表情是前所有未有的严肃，“你听好了，我们几个，是准备越狱逃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