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acon灯塔之下》joesanzoe

77、小bug 你要把妇科

　　九月底，天气渐渐凉爽下来的时候，ICU开始为降温做准备了。

　　这不是季节性仪式，是每年秋冬必打的一场硬仗的预演。物资清单从八月底就开始拉了——呼吸管路、湿热交换器、密闭式吸痰管、一次性气管插管包、中心静脉穿刺包、血气针、血气片、降钙素原试剂、RSV快检试剂……每一类都要按去年峰值消耗量的220%备货——因为床位翻了倍。艾登蹲在库房里对着货架一箱一箱地清点，手里拿着平板，上面是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二月的消耗数据。他用手指划过屏幕上的数字，在心里默默地乘了2.2，然后在采购申请单上一项一项地填。

　　新风机滤网也换了一轮。感染控制办公室发了通知，说去年流感季ICU的空气交换率在高峰期曾一度低于标准值，目前搬入新病区，依然建议在入秋前对所有ICU区域的送风系统做一次全面检测。后勤的人来了，带着风速仪和尘埃粒子计数器，在每间病房的送风口下面站了五分钟，读了一组数据，然后走了。第二天报告回来了：大部分区域合格，三床和四十一床的位置送风量偏低，建议调□□阀。

　　安东尼把那份报告看了一遍，在页边写了一个“阅”字，签了名，递给艾登。

　　艾登拿着报告去找后勤，后勤的人不耐烦的说，风阀在吊顶里面，要等检修口下面的病床腾空，架梯子爬上去才能调。

　　“那……检修口在哪儿？”艾登无辜的眨了眨眼。

　　后勤管暖通的工程师，让艾登一顿三催四请，总算穿上隔离服进ICU转了两圈，锚定两个检修口，一个在7、8两床的房间，另一个在32、33两床的房间。这调节风阀的活，得这四个病人转走了才能干。

　　后来艾登去找安东尼汇报这件事，安东尼不在，佐伊坐在值班室里，她愣了一愣，没忍住开口：“谁设计的暖通系统？检修口在病房？！”

　　后勤在办公室门口，没忍住解释了一句，“博士，你们这一层楼是后改出来的，原来不是病房。”

　　“那你们改完风阀之后，是不是还要再去3床和41床复测？复测完以后拿盖章报告给你们负责人签字，我们加签，再反馈给院感。”

　　后勤想了想，点了点头。

　　佐伊叹了口气，把所有病人的情况飞速刷了一遍，7床还好，术后常规监测，还有一天能转走，八床肾心病，情况基本稳定，实在需要持续监测□□，也有转移条件。可是32和33这两个床位，一个牵着ECMO，另一个挂着CRRT，病房里走进去都觉得挤，两三天里可能不具备腾退条件。

　　“行吧，等通知，好一个调一个测一个，辛苦配合。”

　　一向趾高气昂，连灯泡都懒得帮忙换的后勤眨了眨眼，“好的，普林斯老师。”

　　Vital的硬件组已经开始筹备量产的事了。手环数据跑到第三个月，系统稳定得像一台运转了很久的精密钟表。数据组每天早上的日报从“今日异常：三条”变成了“今日异常：零条”，偶尔有一两条设备离线，原因通常是用户忘了充电，或者信号丢失。硬件组的报警也从每天十几条降到了每周几条——传感器漂移、腕带扣断裂、充电触点氧化——都是小问题，Vital带着硬件小兵一条一条地处理，处理完了在工单系统里写上“已修复”或者“已更换”或者“已告知用户注意事项”。

　　三百台测试机的数据回传率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九以上。心内科的数据最干净——病人的依从性最好，戴得最久，充电最及时。内分泌科的数据最有价值——血糖监测模块的准确性在这个群体里得到了充分验证，和指尖血的对误差在百分之七以内，虽然还没达到佐伊定的百分之五的目标，但已经接近市面上主流单功能产品的水平。呼吸科的血氧数据在慢阻肺患者中表现稳定，低氧事件的检出率和多导睡眠图的一致性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九。

　　佐伊把三个月的汇总数据做了一份报告，发给技术中心、Puls和心内科、内分泌科、呼吸科的主任们。报告不长，只有十二页，但每一个结论都有数据图表佐证。她在报告的最后写了一段话：“测试数据支持手环在慢病管理和术后远程监护场景中的有效性。建议启动第二阶段临床试验，扩大样本量，验证在更广泛人群中的准确性。”

　　查尔斯看了报告，回了两个字：“同意。”

　　然后这位CEO从29楼给佐伊打了个电话，询问第二阶段需要多少钱。佐伊报了一个数，查尔斯说“可以，做吧”，然后就挂了。

　　一切都在往前推。整个Beacon像一台被校准过的仪器，每一个齿轮都在该转的时候转，每一颗螺丝都在该紧的地方紧。

　　然后佐伊的身体出了bug。

　　这件事的起因本来不是大事。

　　她停经超过六个月了。

　　佐伊其实早就注意到了，只是忙到没空去想。年初的时候，线程太多了，吃进嘴里的营养都被消耗掉，体重跌了下去，月经也就跟着一起消失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她的身体像一台对资源极其敏感的设备，当能量摄入跟不上消耗的时候，它会自动关闭非核心功能。生殖系统在它的优先级列表里几乎就是最后一名，排卵和更新子宫内膜这两件事，自然而然被关掉了。

　　但最近几个月，安东尼的排骨汤和查尔斯的巧克力把她喂了回来。体重从四十六点五升到了四十八点七，虽然不是大数字，但对她的身体来说，这是一个信号：资源够了，可以重启某些功能了。

　　月经是在一个周二早上回来的。她在更衣室换刷手服的时候发现了内裤上的血迹，不多，褐色的，刚开了个头。她从柜子里翻出一片应急——她平时在更衣室 locker里常备着一小包护垫，虽然很久没用过了——换上，穿好白大褂，去交班。

　　交班室里的屏幕上是夜班留下来的记录，三床的血压波动，七床的引流量，十二床的抗生素方案调整。她坐在长桌的一侧，听着夜班住总汇报，偶尔问一个问题，手里转着那支查尔斯送的钢笔。一切如常。

　　交完班，她去护士站要卫生巾。

　　“喝，”护士长把热巧克力推过来，“要不要止痛药？”

　　佐伊摇了摇头。她月经量一向可控，法四术后，青春期来得晚，她又一直消耗很大，内膜出血从来就滴滴答答，三四天就结束，绝不拖延到第五天，痛经也很少。因此，这件事对她来说只是个“偶尔需要去卫生间处理一下”的小麻烦，小到她懒得往自己月历上记一笔。她把卫生巾塞进口袋里备着一会儿用，就端起热巧克力喝了一口，去找安东尼查房了。

　　那天她值白班。ICU的节奏和往常一样——查房、写病程、调方案、谈话、收病人、签同意书、写死亡证明。七床转出去了，三床新收了一个术后，十二床的家属选了舒适护理。她站在十二床的床边，握着病人的手，等他的呼吸慢慢停下来。然后她关了监护仪的报警，把呼吸机从病人嘴里拔出来，用纱布擦了擦他嘴角的分泌物，拉过白床单盖到他的肩膀，在死亡证明上签了字。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把白大褂挂在柜子里，换下刷手服。她洗过澡，换上干净的衣裤，回19楼工作室之前，去手术室食堂打包了一份晚餐，她觉得一切正常。

　　第二天下午，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

　　她在19楼工作室里改手环项目第二阶段的试验方案，从一点坐到四点，中间起来倒了一次热水，去了两次卫生间。

　　五点，她第三次去卫生间的时候，她发现卫生巾上的血比她预想的多，不是普通的这个月量偏大一些的感觉，而是她过去从未有过的出血量。

　　她皱着眉算了一下自己最近这十二小时到底用了几片卫生巾。答案是：每三小时一片夜用。

　　夜用。那种长度接近四十厘米、厚度可以吸收一整夜流量的卫生巾。她用它们来对付白天。上午开会的时候五小时一片，到了下午，更换间隔越来越短，最近的两次被迫更换，间隔不足一个半小时。

　　她站在卫生间的隔间里，觉得自己的身体在这个瞬间有点陌生。她把旧的那片卷起来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换上新的，洗了手，走回工作室，坐回桌前，继续改方案。

　　但她的脑子在后台开始算账。

　　从昨天早上发现月经开始，到今天下午，大概三十二小时。昨天白天用了四片日用，正常。昨晚睡觉用了条安睡裤，正常。但是今天白天到现在用了四片夜用。加起来——她心算了一下——出血量已经接近过去一个完整经期的总和了。对于一个体重不到五十公斤的人来说，这一点值得注意。更麻烦的是，出血的趋势不对劲。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半杯水。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小时候，她看过一份关于法洛四联症术后远期并发症的文献。文献里提到，长期慢性缺氧会影响骨髓的造血功能，术后虽然循环改善了，但有些患者的凝血功能会留下“痕迹”。不是病，是痕迹。比如血小板聚集功能轻度异常，比如凝血因子的活性比正常人低一些，对于女性，月经量会比正常人多一些，或者经期会比正常人长一些。

　　她那时候看完这段，在页边写了一行字：“育龄期需注意监测血红蛋白。”

　　现在她觉得自己应该给当年那个在疗养院图书室里看文献的小孩发一封邮件，告诉她：你说得对。但佐伊也知道，自己这次月经周期之前已经停了六个月了，因此内膜厚度肯定不同以往。这是个有些不确定的变量。所以，她决定再等等。

　　晚餐是康妮直接送到工作室的，番茄牛腩通心粉，搭配了水果盒与热巧克力。

　　康妮看佐伊的脸色，觉得她好像有点不对劲，但也没问太多，只是叮嘱说晚饭要吃完。

　　牛肉，蛋白质，通心粉，碳水，番茄块，纤维。搭配很合理。

　　佐伊扒拉了一下饭盒，抬起头看了看康妮，有点犹豫的开了口，“可以帮我去买两包卫生巾吗？还有糖。我来月经了。”

　　康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佐伊吃完了整盒通心粉，站起来，把餐盒扔进垃圾桶，准备去卫生间换一片新卫生巾。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身体里好像有轻轻的“啵”一声，像是打开了某个阀门似的，一大股暖流涌了出来。她觉得眼前暗了一下。不是彻底黑屏，只是那种从明亮的地方走进暗室时，瞳孔还没来得及放大的暗场。大概持续了两三秒钟，然后恢复了。

　　她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等眼前的视野完全清晰了，才松开手。

　　手环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心率九十八。

　　她皱了皱眉。不是因为这个数字高——九十八对她来说不算高，她开会开到激烈的时候能到一百一十五。

　　她会皱眉，是因为这个数字出现在一个“她只是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刻。

　　她点了一下手环屏幕上的血压主动测量。传感器闪烁了一会儿，数字跳出来：九十六，五十八。

　　她看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钟。

　　舒张压五十八。可能有偏差。但的确偏低了。

　　她是医生，她知道这些症状串在一起指向什么——低血容量、失血性贫血、可能有不可控的活动性出血。但她是佐伊，她是那个习惯了把所有变量都算清楚、把所有可能性都穷举一遍、然后才肯下结论的人。她还没算完。在她心里还有一个可能——这会儿可能是内膜脱落的高峰，这一阵过去了，就好了。而且，她的确有点肚子疼。

　　就着热可可，她吞了一片对乙酰氨基酚。

　　佐伊重新坐回桌前，面前开着三个屏，左边是手环项目的数据看板，中间是第二阶段试验方案，右边是Puls后台的假阳性率监控，以及ICU监护的后台驾驶舱。她的嘴唇还有颜色，但脸色比平时白。不是心悸的苍白，是所有的颜色都被洗淡了一层。

　　过了半小时。安东尼交了班，后台看到了心率和血压数据，心率还基本正常，但血压偏低一点。他给佐伊打了个电话：“怎么了？”

　　“月经，肚子疼。对乙酰氨基酚已经吃了。”佐伊没停下在编译的手，“今天晚上我早点上去睡觉。”

　　“行。要是还疼得厉害，给我打电话。我值班的。”

　　“怎么？”佐伊声音里带着笑，“你要把妇科主任的活也抢走吗？”

　　“我不会，但可以给你带盒□□。”安东尼在那头翻化验单，“你上一个INR多少？”

　　“1.8,法华林四分之一粒。”佐伊拆了糖罐子里最后一支棒棒糖，“正常的，上个月底查的。”

　　“好，早休息。”安东尼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