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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圣诞快乐 这父女俩。 ...

  •   十二月剩下的日子,Beacon总部大楼几乎空了。技术中心的工位只剩零星几个人——几个家太远、懒得飞的年轻工程师,还有一个刚入职不久、主动申请假期值班的硬件小兵。机房的运转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低频的嗡鸣从核心机房的方向传过来,像一只巨大的、沉睡中的兽在打鼾。

      前台旁边的云杉上缠着暖白色的小灯,白天也亮着。前台姑娘放假前最后一天把礼物堆在树下——包装纸五颜六色,丝带卷得不太整齐,有几个盒子的边角戳破了包装纸,露出里面牛皮纸的颜色。她给每一个没回家的同事都留了卡片,字迹圆圆的,末尾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圣诞树。

      荷兰那边发了圣诞祝福邮件。汉克在末尾加了一句“明年五月见”,附件是一张阿姆斯特丹港的航拍照片——冬日的北海灰蒙蒙的,码头边的集装箱堆场像一块巨大的集成电路板,AGV在泊位和堆场之间无声地穿梭。照片右下角,汉克用荷兰语写了一句“圣诞快乐”,又用英语补了一行:“谢谢你们今年的努力。明年我们让这些小车跑得更快。”

      费利克斯托港的AGV在雨雾里平稳地跑着。那版让佐伊熬了三个凌晨才稳下来的滤波参数,扛住了好几场湿度超过95%的冬雨。监控面板上那些绿色的小车一辆一辆地穿过交叉路口,点云边缘偶尔有一点模糊,但没有再降速。利物浦港的局部湍流问题,终于在Vital换了光学模块之后被压了下去——点云飘移从零点几毫秒压到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新的光学模块在湍流里的表现比实验室数据还要好一点,Vital在群聊里说“这就是运气”,佐伊回了一句“这是你换了三版才换出来的”,Vital回了一个狗叹气的表情包。南安普顿的机房湿度问题也基本解决了,边缘计算节点没有再降频。

      Vital回德国和家里人过节去了。临走前,他在三个人的群聊里发了一张机场咖啡的照片——柏林航空的候机厅,窗外是灰白色的跑道和一架正在除冰的飞机,他面前放着一杯手冲,滤纸边上搁着一小包肯尼亚豆。配文:“肯尼亚的精品豆,超级超级香。明年给你们带。”佐伊回了一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安东尼回了一个咖啡杯。

      Vital追了一条:“安东尼你那个咖啡杯表情包是不是从佐伊那里偷的。”

      安东尼回:“是。”

      Vital:“你居然承认了。”

      佐伊回了一个猫咪掀桌的表情包。

      群聊安静了。Vital上了飞机,佐伊继续看荷兰三期的技术方案,安东尼把那本海洋生物学翻到了鲸落那一章。伦敦的十二月,天黑得很早。

      安东尼今年不值班。

      这是他来伦敦之后,第一个不需要在ICU里跨年的假期。ICU的病床只占了六张——两个等待转出的术后观察,三个恢复期的重症,还有一个是因为病房那边暂时没条件收,申请多留两天。六个病人,三个护士,一个值班住总。副主任Lisa说,这是她记忆里ICU最安静的一个圣诞季。

      安东尼把年假请在了圣诞节前到圣诞节公休这段时间,连成了一个长长的大假。但他没有回新加坡。母亲打电话来问的时候,他说“要值班的,走不开”。母亲追问了几句,他说“有个病人需要我盯着”。最后,母亲例行公事一般催安东尼结婚,不要一个人生活。

      安东尼已经四十出头了,他母亲一开始以为安东尼是去伦敦镀个金,找找大学时期的女朋友,再回新加坡。没想到,安东尼把家安在了伦敦。

      安东尼的父亲,是新加坡国立医院急诊的老主任,有一年来BeaconCare开学术会议,见了儿子一面。

      当时,这个头发已经白了一多半的、快退休的老lesong主任指了指讲台上在做主旨演讲的佐伊,“这是你说起过的那个孩子?”

      “嗯。”安东尼把手揣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她太不容易了。”

      “是的。”

      老Lesong拍了拍安东尼的肩,看着自己儿子温柔的眼神,微微笑了笑。老Lesong后来试过和妻子沟通,让她不要再催儿子结婚了,四十几岁的人了,不是小孩子,而且身边也有了牵挂,无论如何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可是,来自母亲的催婚,似乎已经成了安东尼与原生家庭之间的“例行公事”,以及母子两人沟通的“固定话题”,而且,这可能已经成为了他们之间确认彼此生活还在正轨的“通道”之一。

      安东尼挂了电话,站在公寓的窗前,仔细想了一下四十几岁的自己为什么还要对家人撒谎。

      不是因为真的不想回去——他已经好几年没回去了。是因为“家”这个词,在他心里已经不指向新加坡了。

      假期对安东尼来说,只是不用写病程、不用查房、不用在凌晨三点被护士叫醒。但他还是每天早上七点自然醒。生物钟这东西,在ICU待了十几年之后已经焊进了骨头里,不是请个年假就能拆掉的。

      安东尼把咖啡豆灌进电动磨豆机,调好碾磨的粗细,开始磨豆子,咖啡豆的香气在家里扩散开。这些年被vital宠坏了,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开始喝手冲。他烤两片面包,煎鸡蛋,然后烧水,冲咖啡——没有vital冲的那么好喝,但是比速溶强太多了。

      他听说了佐伊顶替他和心内老主任去参加年度学术评审的事。麦克斯给他发的消息只有一行:“你女儿真的厉害,把整个评审委员会问得哑口无言。心内科那个住院总现在还在翻指南。”安东尼看了两遍,把手机扣在桌上,又翻过来,在三个人的群聊里发了一个摸摸猫头点了赞的表情包。佐伊没回。但他知道她看见了。

      圣诞夜那天下午,他正在沙发上看一鲸落万物生的那章。书里谈到了深海的贫瘠与鲸落的珍贵。门铃响了。

      他合上书,走过去打开门。佐伊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呢大衣——肩线刚好,衣摆到膝盖,她终于把自己吃胖了一点点,能够撑起这件衣服了。她围着条灰白色的羊绒围巾,围巾绕了两圈,末端塞进大衣领子里,鼓鼓囊囊的一团,和她小时候自己裹围巾的方式一模一样。手里还抱着PICC。PICC的脖子上系了一根细细的红丝带,不知道是谁给它绑的,蝴蝶结歪歪扭扭的,一边大一边小,像一只被强行打扮的、满脸不情愿的猫。

      “Merry Christmas。”佐伊说。

      安东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Merry Christmas。”

      他侧身让她进来。佐伊换了鞋——她在他公寓里有一双专用的拖鞋,灰色的,放在鞋柜最下层,和安东尼自己的那双并排。

      她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她把PICC放在沙发扶手上,PICC歪着脑袋,红丝带从脖子上滑下来一点,佐伊伸手帮它正了正。她的动作很轻,像在给一只真正的猫整理项圈。

      安东尼从厨房里端出两杯热巧克力,一杯加了棉花糖,一杯没加。他把加棉花糖的那杯递给她。

      “今天没安排?”他问。

      “查尔斯忙着看文件,明天飞中国。那边新年假期要两月才放。”她喝了一口热巧克力,棉花糖在嘴唇上沾了一点白色的糖霜,她自己没察觉,“荷兰那边放假,码头没事。预警系统后台很稳。”

      “中国?”安东尼端着杯子在她对面坐下。

      “嗯。他们有个巨大的标准化无人码头,在洋山。查尔斯总算联系上资源,可以去看看。”佐伊喝着热巧克力,眼神和小时候盯着心超屏幕时一模一样——认真的,专注的,带着一点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对新知识的好奇。

      “他去抄作业?”安东尼喝了一口热巧克力,口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他想起查尔斯这些年干的事——把佐伊送到费城打比赛,给她请Jotish,给她批整个Beacon最高的数据权限,把vital挖来给她配套硬件。佐伊和查尔斯这种人从来不抄作业。他只是去“看看”,然后回来做自己的,“不过我说实话,他难道不应该先把新加坡作为抄袭对象吗?你们居然想跟那个基建狂魔比港口?”

      佐伊把PICC抱进怀里,猫的肚子贴着她的胸口,颗粒沙沉甸甸地坠下来,压在她大衣的纽扣上。“去看看总是有启发的。每个地方情况都不一样。”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十五年前在病房里说“我想知道自己为什么是这样的”一模一样——不辩解,不反驳,只是一个实事求是的陈述。

      安东尼笑了笑,她从小就是这样,查尔斯也是,或许尤兰达也是,都把世界上的一切都当成可以观察、可以理解、可以拆解的对象。

      “Vital刚才在群里发了他妈妈做的烤鹅,这么大。”安东尼用手比了个尺寸,两只手张开,比得夸张了一点。“你晚饭想吃什么?你现在邀请查尔斯一起来我这儿吃饭的话,我还来得及多给他留一副叉子。”

      佐伊抬起头看着他,“你这儿有什么?”

      “鱼排,另一种鱼排,牛排,以及另一种牛排,咖啡,以及另一种咖啡……”气氛太放松,也可能是在家结结实实休息了好几天的缘故,安东尼开起了玩笑,语气像在念一份食堂菜单,“还有足够喂饱你们的鸡腿,鸡排土豆,洋葱,蔬菜饼。”

      “安东尼。”佐伊语气里带着笑,“你的鱼排牛排,留着过几天。”

      “嗯?”

      “查尔斯说行政主厨今天最后一天上班,明天就都休假了。所以,他派我邀请你去29楼一起过圣诞。”

      安东尼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但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他知道那个弧度是什么意思——她知道他会答应。

      他想了想——其实他不需要想——从他十五年前在咖啡店里对查尔斯说“我会考虑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答应。答应来伦敦,答应签合同,答应做她的医疗顾问,答应签授权书,答应带她去苏格兰,答应在她病好了以后,端来热巧克力加棉花糖。

      “好,那把鱼排和牛排留到后面几天。”他站起来,把茶几上的咖啡杯收走,放进水槽里。他转过身,佐伊还坐在沙发上,抱着PICC。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灰白色的头发上,把那些深浅不一的灰色照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眯着眼睛,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猫。

      29楼的走廊里铺着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松枝和冬青花环挂在每一扇门的把手上,空气里飘着肉桂和丁香的甜味。查尔斯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佐伊推开门。查尔斯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但他没在看。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的伦敦正在沉入夜色,泰晤士河上的航标灯开始一闪一闪地亮。他听见门响,转过头。看见佐伊,看见她抱着一只玩偶。然后看见跟在后面的安东尼。

      查尔斯站起来。“来了。”

      安东尼点了点头。“来了。”

      “行政主厨留了什么?”她问。

      查尔斯走到窗边的小餐桌旁,掀开保温盖。烤牛肉,约克郡布丁,烤土豆,蜜汁胡萝卜,还有一整只烤鸡——不是火鸡,是普通大小的鸡,皮烤成深金色,底下垫着迷迭香和蒜瓣。旁边放着一瓶红酒,一瓶气泡葡萄汁,三个杯子。

      “主厨回去了,给我们留了晚饭,圣诞快乐。”查尔斯说。

      安东尼看了看那桌菜,又看了看查尔斯。“你确定这是他留的?不是你点的菜?”

      查尔斯没回答。他从冰桶里拿起气泡葡萄汁,倒了三杯。酒液在杯子里冒着细密的气泡,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像液态的琥珀。

      佐伊在餐桌边坐下来,安东尼在她对面坐下。查尔斯坐在长桌的顶端。

      他们举起杯子。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窗外,泰晤士河上的航标灯一闪一闪地亮着。灯塔的光一圈一圈转着,扫过河面,扫过金融城的玻璃幕墙,扫过这座城市的每一扇亮着灯的窗。

      佐伊切了一块烤牛肉,送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得很慢。查尔斯看着她吃,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安东尼把约克郡布丁掰开,蘸了蘸肉汁。

      三个人各自吃着,餐桌上只有刀叉碰到瓷盘的声响,和窗外灯塔转动的声音。没有什么需要说的。

      佐伊把最后一块蜜汁胡萝卜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靠在椅背上。查尔斯把最后一点红酒喝完。安东尼站起来,走到窗边。泰晤士河在夜色里泛着细碎的波光,航标灯红红绿绿地闪着,远处的塔桥亮着暖黄色的灯带。

      佐伊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她站得很近,肩膀挨着他的手臂。PICC被她抱在怀里,红丝带垂下来,在窗玻璃上映出一条细细的红线。

      查尔斯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两个站在窗边的背影。一高一矮。矮的那个抱着玩偶,像个七岁的孩子。高的那个端着气泡葡萄汁。

      “明年。夏天,荷兰码头建完,我们去苏格兰看海吧。”查尔斯忽然开口。

      佐伊回过头,“真的?你不要临时去出差。”

      “我排日程。”查尔斯说。

      安东尼从窗边转过身,看着这父女俩。一个坐在长桌顶端,一个站在窗边抱着猫。中间隔着半张餐桌和十五年的时差。

      “苏格兰的夏天,晚上十点天还是亮的。”安东尼说。

      “你去过?”查尔斯问。

      “是。”

      佐伊嘴角弯了一下。“那明年,我们一起去看看。”

      窗外,灯塔的光一圈一圈转着。伦敦的圣诞夜,安静得像一个被雪覆盖的院子。没有雪,但空气里有要下雪的味道——冷的,干净的,干燥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星星。但航标灯在闪,塔桥亮着,河面上的波光细细碎碎地铺开,像有人把一捧碎银子撒在水面上,慢慢化了。

      佐伊把PICC放在窗台上。橘色的虎斑映在窗玻璃上,和她的影子叠在一起。

      “圣诞快乐。”她说。

      “圣诞快乐。”安东尼说。

      “圣诞快乐。”查尔斯说。

      三个人的声音在房间里轻轻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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