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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CCU 等你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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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内科新来的护士不认识安东尼。安东尼的工牌别在刷手服领子上,但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他顺手披了件夹克外套,拉链拉到胸口,把里面的深绿色刷手服遮得严严实实。凌晨四点多,心内科监护室的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嗡嗡声,轮床推进来的时候,值班的护士小跑着迎上来,看了一眼床上蜷着的人,又看了一眼跟在床边的高个子男人——夹克皱巴巴的,头发乱着,眼睛下面有一圈青灰,从走廊那头一路跟过来,手一直握着床上那个姑娘的手。
“这位……家属,你要不出去等一会儿?检查要好一会儿。”护士的声音很轻,带着夜班特有的、见惯了各种场面的温和。安东尼没看她,眼睛盯着监护仪上刚刚开始跳动的波形。
“我在这里等。”他说。
护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刚来心内科不久,还在轮转期,但已经学会了不在某些家属面前坚持。
心内科监护室里一圈监测和抢救设备,像一群沉默的金属动物蹲在暗处,屏幕的光把它们的轮廓勾成深浅不一的灰蓝色。
佐伊的卫衣和打底衫被剪开了——抢救室标准操作,剪刀从领口一路下去,穿过胸前,再沿着袖子剪到头。碎布片被收进医疗废物袋里,露出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和胸口那道淡粉色的旧疤痕。心电图的导线一根一根贴上去,电极片粘在皮肤上发出轻微的动静。血压袖带缠上上臂,充气,放气。指脉氧夹夹住食指,红色的光透过指甲盖,像一粒微弱的暗火。
她满头虚汗,没睁眼,睁不动了,光是努力呼吸,已经耗尽了体力。佐伊瘫在那儿,任由护士们摆布,像一只淋了雨、毛发湿透、被翻过来又翻过去的累极了的猫。
安东尼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监护室角落的壁橱前,拉开门。他在这里待了十多年,知道每个病区的毯子藏在哪——壁橱最上层,叠成方块,白色,洗了太多次,边缘起了毛球,但够厚,很暖和。他抽了一条出来,抱在怀里走回床边,抖开,从她的脚一直盖到胸口。然后把毯子边缘往她身侧掖了掖,把她整个人裹成一个茧。他的动作很轻,很熟练。
采血护士推着治疗车过来了。橡胶车轮碾过地胶,发出极轻的、黏着的声响。她拿起佐伊的左手——手背上的静脉细得像蓝墨水画出来的线,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几乎是透明的。止血带扎上去,勒紧,皮肤下陷,静脉鼓起来一点点。针尖刺进去的时候佐伊的手指蜷了一下,没出声。暗红色的血液流进负压试管,很慢,像被什么东西阻滞着,一滴一滴地往下坠,而不是顺畅地沿着管壁滑下去。血培养瓶接上去,也是慢的。高热、脱水、末梢循环差,连血都不肯痛快地流出来了。
佐伊侧躺着,膝盖往胸口的方向蜷。不是医生要求的——医生让她平躺——是她自己的身体在寻找一个能让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多一点空间的位置。平躺的时候心包积液压迫更重,侧卧蜷膝,心包腔的压力能卸掉一点点。这也是十几年缺氧发作时留下的身体记忆,像一只从出生起就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即使笼门开了,它还是习惯性地缩着翅膀。
连续高热了十几个小时,心率一直在一百一以上,心脏像一台被卡住转速调节器的发动机,关不掉,慢不下来,每一分钟都在消耗她本就不多的储备。她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
不是昏迷,是耗竭。是身体把所有能关掉的非核心功能都关掉之后,进入的那种接近休眠的状态。呼吸浅而促,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像在梦里还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床旁心超推过来了。机器的静音橡胶轮胎和刚刚擦干净的自流平接触,推起来带着低沉的轰隆声。
心超值班医生Tina推着车走进来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床边那个站着的高个子男人。
他背对着门口,一只手搭在床栏上,另一只手握着床上那人的手。这背影看起来很孤独——她认识的安东尼是在会诊时坐在桌对面、十句话之内把问题拆解清楚的人,是在ICU里指挥抢救时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会听的人,不是这个凌晨四点多站在心内科监护室里的样子。夹克皱巴巴、头发乱糟糟、像一棵被风吹了一夜却不肯倒下的树。
然后她看见了床上那张脸。
她和佐伊很熟。佐伊在医院里就是个传说——那个从小在ICU长大的孩子,那个七八岁就跟着查房的“小尾巴”,那个十几岁拿了三个博士学位的“普林斯博士”,那个一个人扛起预警系统和无人码头调度算法的“Zoey Prince”。
Tina每次给她做心超复查的时候总免不了聊几句。佐伊躺在检查床上,盯着屏幕上自己心脏的影像,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肺动脉瓣的流速、右心室流出道的宽度、生物瓣 leaflets的活动度——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别人的心脏。
Tina有时候会忘记她才二十岁。
但此刻躺在那里的佐伊,和“普林斯博士”没有任何关系。她的脸被监护仪的蓝光映着,颧骨的阴影落在脸颊上,嘴唇几乎和脸色一样白。深蓝色卫衣被剪开后露出的锁骨,像一道浅浅的堤坝,拦不住任何东西。
“真的是你呀。”Tina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她开始调设备,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超声探头的线缆从推车上垂下来,被她一把捞起。佐伊配合地躺平了——或者说,她试图配合。Tina和安东尼一起把床头摇高了三十度,但她整个人往下滑,脊柱撑不住,核心肌群完全没了力气。
Tina叹了口气,拍了拍佐伊的肩,让她别动了。把探头贴上她的胸口。耦合剂是凉的,佐伊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她没躲。
屏幕上跳出心脏的影像。右心室在拼命收缩,室间隔在每一次搏动中都向左心室的方向偏移。心包腔里有一圈液性暗区——大概一百五六十毫升——在心超图像上透出一片无声的阴影,包裹着那颗正在超负荷工作的心脏。积液位置不好,在右心室游离壁外侧,那里是心包腔最低垂的部位,也是心脏每一次舒张时最先被压迫的地方。
“来,宝贝,我们稍微侧一下。”Tina把探头换了个位置,看看另一个角度的积液深度。佐伊试着扭了扭身子,没翻成功。安东尼靠过去,轻手轻脚把她侧到心超需要的位置。
Tina截屏影像,测量,保存。一句话都没说。安东尼也看懂了。他也什么都没说。
原本负荷就重的右心室,此刻每一次舒张都被那层积液顶着,像一个人在齐胸深的水里试图迈步向前。
但也有好消息,瓣膜是好的。生物瓣的三个瓣叶在血流中开合,干净利落,没有赘生物附着——那些坏东西还没来得及缠上去。
Tina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确认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有炎症,抗生素已经用上了。积液要不要抽,还需要观察——看它对血流动力学的影响,看抗生素能不能把炎症压下去,看佐伊自己的心脏能不能扛过这一关。
佐伊迷迷糊糊地,知道是Tina。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抬起来,但只抬到一半就落回床单上。“谢谢。”声音含混,被监护仪的嘀嘀声压着,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Tina伸手握住了那只落回床单上的手。佐伊的手指蜷了一下,像一只受伤的幼兽在确认同类体温之后,本能地往热源的方向拱了拱。
“我上周看到一个特别典型的病例。瓣膜上长了这么大一个赘生物。”Tina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语速放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圈,想了想觉得比大了,又缩小了一点。“这么大。抗感染治疗了四周才消下去。整个过程的数据特别完整,从血培养到心超影像,一轮一轮的。等你好了,我把资料调给你看。”
佐伊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挣扎着,像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浮一样,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监护仪的蓝光映在她虹膜上,把那层灰蓝色照出一瞬间的亮。“真的?”声音还是哑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真的,超级典型的。”Tina把探头收好,扯了一张纸巾擦掉耦合剂,把探头线缆绕回推车的挂钩上,一圈,两圈,绕得不紧不慢。“我等你好了,给你看。”
佐伊的眼皮又垂下去了。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她没力气笑了——是那种“我记住了”的表情。Tina推着心超机往外走,轮子碾过地胶,低沉的隆隆声渐渐远了。监护仪的嘀嘀声重新浮上来,稳定而单调。安东尼一直站在床边,没有动。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窗外,伦敦的夜色开始变淡。不是天亮,是那种路灯还在亮、但天空已经从黑色变成深灰色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