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6、[番外]高热(5) 不是,你不 ...
-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佐伊的眼皮动了一下。她睁开眼的时候,瞳孔花了大概两秒钟才完成对焦。她看见查尔斯坐在床边,嘴角动了一下。“你回来了。”声音哑的,但比昨天有力气了一些。
“嗯。回来了。”查尔斯把手从猫背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还烧吗。”
“降了一点。刚吃过药。”佐伊把下巴往被子里缩了缩,Debug被她的动作扰动,站起来在被子上面转了两圈,重新趴下。开始舔自己肚子上的毛。
查尔斯点了点头。他没说话,没有诉说自己的担心,也没有评价佐伊的状态,更没提在安东尼那儿的那场家属谈话,他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佐伊的额头,像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码头移交的事,已经在走了。”查尔斯收回手,“安全小组Jotish牵头在整理。昨天我听说他给安全组开了个三小时的会。”
佐伊的睫毛动了一下。“三小时,他骂人了?”
“没有。至少他自己跟我说他没有。他说自己在黑板上画拓扑。画完擦了,重新画,画完又擦了。”查尔斯顿了顿,“讨论到第三轮的时候,安全组的组长主动站起来说他们理解了。”
佐伊嘴角弯了一下,慢慢坐了起来,“Jotish,真是老狐狸。”
查尔斯有点想伸手去扶,又顿住了,Debug从被窝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搭在佐伊的肚子上,屁股撅得老高,伸了个懒腰,然后咪呜咪呜地盯着查尔斯看。查尔斯低头看着那只猫,伸出手指挠了挠它的耳后。猫眯起眼睛,昂起头迎上去。
“Debug很黏你。”查尔斯说。
“它黏安东尼。”佐伊捏了捏猫的爪子,把藏在肉垫里的爪尖捏了出来,摸了摸被修剪得圆润的爪尖,“我只是它睡觉的窝。”
卧室里安静下来。床头灯的光照在两个人一只猫的身上,把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中间还夹着一团毛茸茸的轮廓。
“你最近在看什么?”查尔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跨床桌上依然插着电的工作站。
“回邮件,看论文,上午精神好的时候。”佐伊侧了侧头,“我饿了,你帮我去冰箱里拿点吃的?”
查尔斯愣了一下。
他觉得这好像是这辈子第一回,佐伊向他说出一条生活中的,微小的,那么日常而又那么特别的,有关照顾的祈使句。
“好。安东尼说你喜欢巧克力味的奶昔?”
佐伊皱了皱鼻子,“不要。热个通心粉,冷藏里有,安东尼打包回来的,你吃晚饭了吗?”
“没。”
“那一起?”
“行。”
——
第三天凌晨,培养瓶里长出了东西。
血培养报警的时候,检验科的值班技师把阳性瓶从培养箱里取出来,在系统里标记了“危急值”,然后拨通了ICU值班室的电话。
安东尼看了看佐伊药单上的哌拉西林,叹了口气,但是暂时没动。只是这一天,所有规培都觉得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这一天傍晚,转种孵育种出了结果。
不是那种“疑似”的、需要在报告单上打一个问号的模棱两可,是菌落形态典型、染色典型、血浆凝固酶试验阳性的、教科书式的金葡菌。
电话依然打到了ICU,是艾登接的,他记下菌种和药敏初报,挂断之后在交班记录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化验单打印出来,放在安东尼的桌上。
安东尼看到那张纸的时候正在喝交完班后的第一口咖啡。他把杯子放下,手指按在报告单的边缘,近乎难以置信的把那一栏“金黄色葡萄球菌”看了两遍。
然后他皱着眉,端着那杯还没怎么喝的咖啡,从ICU值班室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钮。准备去公寓找病人“对峙”。
他早就预料到了也许是类似的结果,有感染,目前以上呼吸道症状日渐好转的局面,感染灶不在呼吸系统,那么下一个必须解决的问题是,感染灶在哪儿?
他刷卡进27楼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透。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厨房那盏操作台上方的射灯亮着,康妮提前来准备的晚餐摆在桌上,保温罩盖着,旁边放了一杯已经不太烫的热巧克力和一排药盒。Debug趴在沙发扶手上,听见门响,耳朵竖起来,看清是安东尼之后又把脑袋埋回爪子里。
卧室的门开着,佐伊半靠在床头,面前摊着工作站,屏幕上是荷兰三期的一个技术文档。她听见脚步声,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见安东尼手里拿着那张纸,表情严肃。
“血培养报了阳。”安东尼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化验单递给她。
佐伊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金葡菌。”她说,语气和她在交班室里念化验单一模一样。
“你最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不是说你发烧和呼吸系统感染,我是说,哪里疼,哪里肿,哪里破了。从头到脚。”安东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佐伊想了想。她从头痛开始数,额角缝针的地方偶尔跳痛,但那是外伤,愈合得不错,没有任何化脓的迹象。喉咙痛,呼吸道症状,但PCR是阴性的。然后是胸腔,深呼吸的时候有很轻的肋间肌肉疼痛,但那是被高热连累的。心脏瓣膜——Tina昨天来扫过,是干净的。心跳除了因为发热有点快,其他的都基本正常。腹腔,没有压痛反跳痛。泌尿系统,没有尿频尿急,只是最近因为补液多,去厕所比坐在办公室的时候勤快些。生殖系统,月经周期正常,分泌物没有异常。她一条一条地数,像在按照SOAP的格式过系统回顾。安东尼一条一条地记,偶尔追问一句。这个过程用了将近二十分钟。
数到下肢的时候,佐伊突然停了。她把左手的袖子撩起来,肘关节外侧有一块痂,面积不大,大概一枚一欧元硬币的大小。结痂的边缘有一点翘起来,露出底下浅粉色的新生皮肤。看起来像是已经快好了。然后又撩起左边裤腿。膝盖下方也有一块,比胳膊上的大,结痂的厚度不均匀,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晕。她把脚踝上最后一处也翻出来给他看。三处。都是外伤。是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摔的。
那天她洗完澡,头晕,地滑,膝盖和胳膊肘先着了地,在淋浴房的铝合金玻璃轨道上蹭破了一大片皮。她觉得不是大事,自己用双氧水浇了浇,然后随便贴了个创口贴,过两天结痂了就撕了,没跟任何人提。
安东尼蹲下来,把床头灯的角度调低,让光线斜着打在那块膝盖的伤口上。痂皮的边缘有一点黄色的、半透明的渗出液,不多,被灯光照出一层薄薄的光泽。他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周围的皮肤——硬,发烫,化脓了。不是表面感染,是深及真皮层的、已经形成脓腔的感染。他没有用棉签去探,也没有试图把痂皮揭开来。他知道底下是什么。一个免疫系统被掏空、粒细胞只有正常值下限三分之一的人,皮肤屏障破损后,金黄色葡萄球菌——这种常见的皮肤定植菌——长驱直入,在皮下组织里建了一座堡垒。
她的身体不是没有在对抗,是已经没有足够的兵力去对抗了。所以她没有直接发烧到四十一度,没有寒战,没有那种让人不得不躺下来的剧烈不适。她只是烧不退,只是累,只是头晕,只是血糖低,只是觉得“还好”。
“不是…………你……不疼吗?”安东尼的声音低下来,不是责备,是一种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闷闷的叹息。
“疼?”佐伊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块痂,用手指在边缘轻轻戳了一下,眉头动了一下,“好像,有一点。但没缝针的地方疼。”
安东尼看着她,觉得自己的血压在往上走。不是生气,是那种——你面对一个已经在ICU里独立签死亡证明的副主任医师,面对一个写了二十年代码的系统架构师,面对一个从七岁开始就在跟自己的病历较劲的人——你没办法说“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因为她是这个世界上对自己身体状况了解最精确的人之一。精确到她知道2.7的血糖会有多晕,精确到她知道38.5的体温还能撑着开完三个会。但她在“是否需要处理”这件事上的阈值,和正常人类不在一个坐标系里。
“是只要还能站就不算疼,还是疼到你确认自己没骨折就不算疼?”安东尼叹了口气。
佐伊想了想。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比她预计的复杂。她正在组织语言,安东尼已经站起来打电话了,他要先找外科拿几个清创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