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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是天意,仅此而已” 睡觉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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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漫翎崖阁,风卷碎絮,漫过层层飞檐。
御剑台前人声鼎沸,修士挤得水泄不通,衣袂翻飞,剑穗轻扬,喧闹几乎要掀翻云头。
“拓七师哥!加油!”
“卓栖师哥这把稳赢!”
“季凌怎么也来了?他不是总闭关吗?”
“季凌?他能比?瞧他整日一副睡不醒的样子,御剑别半路睡过去才好。”
“听说他当年选了串最没用的霜铃当法器,也不知道怎么混出名声的。”
“还不是靠他哥撑着。季英师哥那才叫真厉害,剑法跟长孙掌使如出一辙,又勤勉又稳重,哪像他弟弟……”
哄闹声里,季英轻轻碰了碰季凌的胳膊,指尖暗扣着剑鞘,低声道:
“别走神,站好。”
季凌淡淡应了一声,一手按在腰间长剑,一手轻搭腕间霜铃。一身缟色纸衣立在人群边缘,半垂着眼,对周遭喧嚣恍若未闻。
号令一响,数道剑光冲天而起,御剑者争先恐后,剑风呼啸,灵气激荡。
唯有季凌,足尖一点长剑,身形轻飘飘升入云间,不急不缓,不抢不夺,仿佛只是临风闲走。
底下忽然爆出一道脆生生的叫喊——
知了扒着栏杆,踮着脚尖,小脸涨得通红,拼命挥手:
“季凌师哥!加油啊!!”
这一嗓子引得周围弟子低低发笑。
没有人看见,云间那道缟色纸衣身影,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下一刻,季凌手腕轻转,长剑无声划出一道浅弧,霜铃清音漫开。
一层柔和却沉实的灵气轻轻荡开。
前方冲得最猛的拓七,瞬间被震得剑穗乱缠、身形一歪,惊呼着踉跄栽向云里。
而季凌连速度都未曾变过,依旧慢悠悠地,像一片云,轻轻飘过了终点线。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哗然。
“季凌师哥……赢了?”
“他怎么还像没睡醒一样……”
季凌落回地面,收剑入鞘,霜铃轻响,神色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看向身旁神色复杂的季英,只轻轻吐出两个字:
“赢了。”
“你总是这样。”季英揉了揉眉心。
一旁廊下的知了立刻蹦起来,眼睛亮得沾了星子,脆生生喊:“我就知道季凌师哥最厉害了!”
季凌没应声,只对他淡淡笑了一下,便往廊柱上一靠,垂眸静立,气息放轻,看上去依旧是一副倦怠模样。
知了歪着脑袋凑到季英身边,小声问:“英师哥,季凌师哥怎么总是这副懒懒散散的模样啊?”
季英望着那道清瘦的缟色纸衣身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剑穗,声音放得很轻:
“阿凌心思重。这几年,已是他难得能安稳的时候。想静,便让他静着吧。”
话音未落,风穿瓦缝的呜咽忽然尖细起来,像极了那年火场里的哭号。
长夜如墨,将眼前廊檐与记忆里的焦土,缓缓叠在一处。
“胡闹!阁规森严,怎能私自带外人入阁。”
孟祥抬眼,目光落在两名伤痕累累、气息奄奄的少年身上。
笙歌轻声劝导:“孟师兄,两个孩子惨遭灭门,实在可怜,先救人性命要紧。”
长孙邪语气坚定:“人我必须救,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孟祥看着眼前二人——一人昏迷不醒,面色惨白如纸;另一人半脸灼伤未愈,血肉结痂,触目惊心。终是重重叹了口气。
“罢了。若是养虎为患,也是天意。”
数日后,半张脸覆着伤痕的少年先行转醒。
他撑着身子艰难开口,声音虚弱却急切:“我弟弟……他如何了?”
长孙邪守在一旁,淡淡道:“伤势过重,尚未醒转。”
少年心头一紧,勉强辨认对方衣着气度,沉声道:“阁下可是翎崖阁三台掌使,长孙邪大人?”
“正是。”
少年猛地撑起身,不顾身上剧痛,径直跪倒在地,额头抵地:
“晚辈季英,与弟弟季凌,家中突遭横祸,满门覆灭,无家可归。恳请掌使收留,我兄弟二人愿入阁修行。我必严守阁规,勤勉向学,护我弟弟周全,只求有朝一日,能查家中真相,以慰亡魂。”
长孙邪看着他垂首跪地的身影,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既如此,留下吧。”
季英重重叩首:“谢掌使成全。”
长孙邪颔首,转身踏入隔壁房间,在床边静静坐下。
些许是衣角微动,榻上少年睫毛微颤,缓缓睁开了眼。
季凌抬眸看清来人,声音哑得发涩:
“长孙邪。乌市见过。怎么,你也死了吗?”
长孙邪微微摇头,只轻轻一句:
“你还活着。”
季凌身子一僵,缓缓背过身去,指节死死攥住被褥。
“你身上无火烧之痕,内伤却极重。季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季凌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
“你若愿意,便留在翎崖阁,随我修行剑道。季府一案,我可以同你一起查。”
季凌缓缓回头,一声冷笑:
“掌使留我,不过是为了给陵城一个交代,方便盯着这桩案子罢了。”
长孙邪顿了顿,语气平和:
“留与不留,全在你。当日在乌市追你的人也并非寻常之辈,你若留下,彼此也有个照应。”
他随手剥了一枚橘子,递到季凌面前。
季凌伸手接过,橘色饱满,衬得那只手愈发苍白。
“你不愿意,便算了。”
季凌指尖微顿,声线略沉,带着几分别扭的坚持:
“愿意。我没说不愿。”
长孙邪看着他,眼尾微微一弯,笑意浅淡温和:
“既如此,日后便安心留下。”
说罢,躬身退了出去。
季凌独自走到亭中。
流水潺潺,青山巍峨。
他望着这一方山水,一看,便是五年。
晨露未散,季凌收剑入鞘,霜铃轻响,慢悠悠走在下山石道上。
身后几道目光黏在他背上,是方才比试里被他震落的几名弟子,正凑在一处窃窃私语。
“你们听说没,季凌祖上还是什么六大家族之一呢。”
“真的假的?那怎么会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谁知道,装低调罢了,最后还不是家破人亡。两个孤儿,还不是靠长孙掌使可怜才活下来。”
“可不是,全靠他哥护着,自己连句硬气话都没有。”
季凌脚下一顿,目光淡了下去,再无波澜,只当未闻,继续往前走。
那些话像风掠过石面,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一道冷厉气息自身后散开。
季英按剑立在几步外,眉眼沉得像冰,只淡淡一句:
“闭嘴。”
那几人嬉皮笑脸的神色瞬间僵住,再不敢多言,悻悻散了。
季英快步走到季凌身边,声音放软:“别往心里去。”
季凌抬眼,语气平静无波:
“早不在意了。”
顿了顿,只淡淡一句,“我先回院。”
不等季英再说什么,便转身离去,背影清瘦挺直,不见半分委屈,只余一片沉寂。
推开门,屋内还留着淡淡的松烟味。
季凌靠在门后,抬眼望见廊下几个弟子聚在一处说笑,身影恍惚,与多年前那一幕渐渐重叠。
那是他第一次下山除祟,拼着一身伤平定山脚下邪祟。百姓感念他,塞了满满一筐东西:帕子、棉絮、几罐蜜饯,都是寻常人家最暖的心意。
他抱着筐,兴冲冲走到弟子常聚的廊下,想分给众人。
还没走近,便听见里面的哄笑与嫌恶。
有人看见他,故作嫌弃地避开,言语刻薄,句句扎心。
他就站在原地,怀里的筐子渐渐变沉。
那一点少年人最赤诚的热意,在众目睽睽之下,凉得透彻。
人世向来如此,一腔热忱捧出时有多滚烫,被人轻贱时,便有多寒凉。
自此他便懂了,有些心意不必示人,有些滚烫,本就该埋入霜雪之下。
季凌缓缓闭上眼,指尖抵着眉心,轻轻吁出一口气。
无悲,无怒,无委屈。
只是彻骨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