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上山打虎 山里有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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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眠轻手轻脚将房门推开一条缝，堪比风吹开的一条缝隙，将将好够她探出一只眼睛。
放眼看去，门外没有任何人，她没敢有一点犹豫，推开门泥鳅一般一溜烟滑出去，顺手把盖头和被子一块拎上，踮着脚尖一路小跑。
跑到走廊拐角，余光看到旁边就是大厅，陈眠赶紧收回步子，压低重心，微微探出头。
厅里一张桌子，趴满了人。
大喜的日子，不要钱的饭菜，喝不完的酒，一个个都灌得烂醉。
陈眠一个闪身跨到另一边墙后面。她很确信自己对上了某个人的眼，于是根本不敢停下脚步。
身后传来有气无力的话语：“有人……”
紧跟着有人反驳：“哪有什么人，你，嗝，你喝多了……”
陈眠的心瞬间落到肚子里，长出一口气，转个身，正正贴上另一张脸。
另一张脸看起来和她一样的震惊，无措，慌张。
三个形容词闪过陈眠的脑海，她甚至没想过要问一句“你是谁”，出手就把几斤重的棉被往对方头上一甩。
这当头一被子打得来者站不稳脚步，打个趔趄摔倒在地，被子蒙在头上，人登时没动静了。
陈眠心里一声“糟糕”，手先掀开被子探上鼻息。
还好，人还活着，只是晕了。
这里是伙房，旁边就是后门。
陈眠的目光几乎在一瞬就定格到墙边的刀具架，翻找一阵，抽出那把最大的砍肉刀，顺手拿走桌上一整瓶红辣椒粉，夺门而出。
走出门第一步，澄澈的月光迎面拥上来，陈眠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住。
十几天来，这是她再一次见到月光，从前日日拥有的月色，再次见面，欣喜里居然带上了几分陌生与惶恐。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不能停留，一手一边扯下脚底的绣花鞋，撒开脚步向前飞奔。
先前烫伤的脚底刚结出一层新皮，尖细的石子和沙砾肆意刺破皮肤，不留一点情面。
不过陈眠顾不着那么多，月光正在引路，她一心朝着月色奔赴，尽管边追月亮边躲，靠近不了半分。
走到一个岔道，陈眠一手拽下一根簪子，丢在自己前往的方向，到下一个岔口，又扔下自己的红头纱，到最后，走到山脚下时，头上本就不多的首饰已经拔了个干净。
发丝带着妆油的味道糊在脸上，陈眠轻轻拨开发丝，面前的石板路在脚下断开。
她一头扎进深山里。
浓密的枝叶遮住月光，留下星星点点的光斑洒在脚面，照着脏污的泥渍更加刺眼。
月影在泥地上铺出一片路标，陈眠追着月影，心跳声却在耳畔回响，甚至逐渐响亮，滴漏一般片刻不歇。她知道自己在默默细数自己的时间，自己与月光相拥的倒计时。
起初她还在狂奔，可越向山上去，痛觉从脚底，沿着双腿一步步向上攀，荆棘一般绞着双腿，最后直直刺进心脏。
陈眠打个趔趄扑倒在地，又立马支起身子，撕碎红纱的外衣，随手扔在脚边，留下一身粗布麻衣。
这才方便。她用砍肉刀作登山杖，手脚并用抓着土石往上爬。
爬了不知道多久，眼前方才出现一段平坦地面。
陈眠靠在一棵树旁，手指甲抠进树皮里，才能拽着自己站起身来。
向前看去，眼前仍是一片密林，可前方已是一段下坡路。
明月正在头顶高悬，这一刻，月光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
下一刻，她的眼前便开始模糊。
该睡了，诸君晚安。
这个诸君，只有两人，一是明月，另一个是陈眠自己。
月光从眼前消失，一轮明月却依然挂在脑海中。她闭上双眼，任山里的晚风拂过脸颊，带着泥土的清香。
多久没有这样自由的呼吸过了？
“吼——”
清风携来一声低沉的虎吟，声音渺远，若不是闭上了双眼，陈眠现在或许还没能听见。
她几乎在一瞬间，条件反射般地睁开双眼，眼前只有一片虚无。她才想起来自己看不见。
所幸砍肉刀一直握在手里，陈眠一手快速地找到一棵可以借力的树，站起身来。
虎吟声又一次在耳边响起，陈眠几乎在一瞬间就确定了虎吟的方向，转过脸去，握着刀的手心缓缓沁出汗水。
一声枝丫断裂，已经近在咫尺。
有人说，对付老虎就得盯着它，让它知道，这人不是能偷袭的。
于是陈眠努力睁大眼睛。可她忘了，盲人的眼睛是找不到老虎的眼的。
虎爪拨开灌丛，送来树叶的沙沙响。
手比脑子先反应，陈眠已经双手抬起刀，顾不着庞然大物走到何方，便朝着面前狠狠劈下去。
这一刀下了死劲，砍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一声清脆的响声，她很清楚，刀锋崩了一块。剧痛从虎口传过来，她咬紧后牙槽使劲压制住松手的冲动，整个身体却被震开两步，一个趔趄，险些一屁股坐下去。
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子，颤抖的左手已经手忙脚乱地掀开一袋，凭着记忆摸到兜里的辣椒粉瓶子，伸手想拿出来，一下竟没握住，再一次方才拿起瓶子，不知道哪边是瓶口，也顾不得瓶子开没开，朝着虎啸的方向猛甩瓶子，甩了十几下，低声咆哮方才变成痛苦的呻吟。
山风吹着辣椒粉的气味，往陈眠眼耳鼻口里猛灌。
陈眠颤抖的手再握不住瓶子，辣椒瓶松松落下，骨碌碌滚到一边。
“咳咳……”
这还是陈眠生来第一次尝到辣椒粉的滋味，刺激里面带着一股痛快的香，双眼就是看不见也被熏得眼泪横流。
她抬手用袖子抹一把脸，脸上火辣辣的更痛苦了。她也顾不得瓶子，左手再一次握在刀柄上，迎着扑上来的虎啸胡乱地劈砍，也不知道砍到什么，只知道每一刀下去，都能换来一声虎啸。
而后，她的左肩感受到柔软的触感，一个沉重的物件，将她整个身体往下压。
她不由分说，果断手起刀落。
平日杀猪的力气可不是白练的，骨头碎裂声传入耳畔，一巴掌带着刺痛拍在右脸上，直接将她掀翻在地，而后她听到老虎咆哮着，扑在她身上。
她双手紧握刀柄，朝上使劲捅。感受到刀锋捅到硬物，她没有丝毫犹豫，抬脚踏在刀柄上，借着腰力猛地一蹬，身子几乎来了个鲤鱼打挺。
刀子连着压在身上的老虎一块被蹬开，重重砸在她身侧。
陈眠立马翻身起来，双手在地上飞快搜寻。幸好，很快就摸到了大刀。
听到虎啸，她拔起倒，朝着老虎的方向不停地砍，每一刀都深入皮肉。
虎爪与虎牙雨点般落在肌肤上，陈眠像是没有一点感觉，机器一般抬起来，砍下去，手下的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生物，倒像是砧板上的一块猪骨。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眠才发觉虎啸声早就消失了，于是停下挥刀的手。
一时间，耳边安静得有些骇人，似乎这个世界又只剩了她一个。
她后知后觉地摸摸自己的手臂，刺痛。黏糊的液体沾了满手，她看不着，于是凑近鼻子轻轻闻，一股浓烈的腥气窜进鼻孔。
陈眠赶紧掀起衣角，胡乱裹住出血的地方，然后俯下身子，将手臂蜷缩在身体下方。
痛觉后知后觉地席卷全身，困意随之袭来，陈眠恍恍惚惚竟睡了过去。
再一次睁开双眼，眼前景象完全是清晰的。
清晰的一把砍肉刀，刀口坑坑洼洼，立在眼前尺寸之远，眨一下眼，眉毛就在刀刃上扫一下。
天光已经大亮，只不过密林为她撑了把伞，送了她一次不用早起的机会。
陈眠爬起来，又一头栽了下去。
左手被压了一夜，手臂青紫几乎已经没有知觉了。
左手鲜血凝固在衣襟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和粗麻布的线头如胶似漆，使劲摘开，线头扯着鲜血，连着皮肉，扎着心。
为了手能动，陈眠一手将衣襟叼在嘴里，一手从旁边摸起砍肉刀，手起刀落斩下衣襟，把砍下来的那一截，往手上裹紧了点，用牙咬着打上个结。
现在衣服看起来不大能看，不过在这山里，谁在意呢？
她站起身。
接着脚下一滑，一屁股结结实实坐在一个硬邦邦的地方，硌得生疼。
才发现一只老虎侧身躺在身下，没有一丝动静，早就没了气。
大概是老虎鲜血的气味，反倒让周围的猛兽没敢靠近。
满身的鲜血给虎皮添了一层花纹，隔着毛皮，都能摸到干瘦的肋骨。
“还挺硌手。”陈眠嘟哝一句，想挪开目光，却又不自觉地盯着一排骨架。
饿急了吧，小可怜？
陈眠的手，缓缓抚摸老虎全身。
老虎两个爪子已经血肉模糊，有一边手臂，骨头完全碎裂开，拎起手臂，爪子就软趴趴地垂下来。
陈眠放下手，转眼看见老虎满脸的血迹已经干涸，混着辣椒粉，变成黏糊糊黑里透红的一团，扑鼻的腥味让人下意识捏住鼻子，辣椒味却又呛得人喉咙发痒。
她抹去老虎脸上的血痕，才露出五官。一边眼睛被捅瞎，牙也碎了几颗，鲜血凝结整个口腔。
这场面，陈眠往年杀猪的时候也不是没见过，可看着这老虎，竟然升起一阵怜悯之心。
她跌跌撞撞爬起身来，架起老虎，挪到一棵树下，本想拿刀挖个坑，可现在浑身酸痛，体力实在不太允许，还是选择了放弃。
她坐在树下，看着这只老虎，不大想动。
一个铁罐罐不经意跑进眼里。
陈眠捡起罐子，辣椒粉还剩下小半罐，凑合凑合还能用。
她用衣摆抹去罐子上的土，揣在兜里，站起身来，环顾四周，整片树林都是那么的陌生。
下山的路，在哪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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