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也死之徒》决策者

2、第二章新世界

　　“睁开眼吧。”那个声音没有离开。

　　身下床垫柔软的体感，枕边洗衣液残留的清香，都能一一感知，甚至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引擎声。可眼皮像是在黑夜里被人缝合了起来，任凭于呈如何努力，那薄薄的皮肤组织都纹丝不动。

　　“放轻松。”声音再次出现在于呈的周遭。

　　眼皮轻颤，于呈费力地撕开了一条缝隙，一束白来的毫无征兆，生生劈向于呈的眼中，那好不容易出现的缝隙，又再次粘合。

　　瞳孔在闭合的世界后正经历一场无声的爆炸——好痛。即使隔着薄薄的眼睑，那光线也如同万千细针，密密麻麻地砸进眼睑后的球体。

　　即使双眸闭合，于呈也能感受到那从未拥有的感觉——还是黑的，是亮亮的黑。

　　“再试一次。”

　　长久的内心搏斗，眼皮上千斤重的力量终于被一股力量移开了。

　　于呈：“这是……”

　　于呈呆愣地看着前方，他应该说点什么，他应该有所激动的，应该——

　　可四肢却被死死地钉在床垫上，连伸手的指示都做不出来，呼吸又急又浅，如同搁浅的鱼，眼前那块巨大的白好似压在了胸口，恐慌，不知所措，席卷全身。

　　于呈试图思考，他应该思考的，却又不知从哪里开始。

　　这就是“世界”吗？这些都是什么？

　　此刻于呈才缓缓举起双手：“这就是手吗？手指上面的那些又是什么？”

　　“那是皮肤应有的纹路。”

　　与声音一同出现的还有于呈眼前这个不知所谓的东西：“这又是什么？”

　　未观：“我叫未观，送给你眼睛的那个神。”

　　于呈不禁抬手，与未观比对了起来：“咱俩好像不太一样，神是这个样子的吗？”

　　半空中那个颜色淡淡的，轮廓歪歪扭扭的：“我现在是灵魂状态，所以跟你不太一样。”

　　“那我们人也是张这个样子吗？”于呈的手随着面前未观的轮廓比划着，却不知道如何形容这个突然出现的东西。

　　“差不多都是这个形状，就是灵魂状态颜色浅了点，平常跟你是一个颜色的。”

　　“颜色……”原来颜色是这样的。

　　语毕，一张脸忽的印在于呈的眼中：“这又是谁？”于呈对这个新出现的人充满疑惑。

　　“你。”那是未观随手变出一面镜子。

　　原来这个就是我，我的样子——于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嘴唇没有血色，只是淡淡的粉。脸颊处浅浅的凹陷，皮肤白透，眼中的黑也因此更加显眼。

　　于呈倏地想到了什么，猛然爬起，顷刻间，砸向地面，原来走过千万遍的路，现在却如此陌生。

　　黑暗中尚能施施而行，此刻却步履蹒跚。人体是一个精度极高，配置极其完整的设备。感官之间是彼此依赖的，而视觉因长时间的离家出走，此刻却有点难以融入这个“家庭”。

　　经验的缺失导致大脑神经元无法正确连接，于呈已经不认识自己的家了，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于呈缓缓地突出一口气，坚定地合上双眸，再次施施而行，看得见此刻却成了一种局限。

　　身体比意识先行动起来，大脑还没有处理完视觉的“麻烦”，腿已经迈开步伐。

　　绕过床，避开门框，精准定位到柜子……路径又再次清晰。

　　拉开，伸手，翻找，拿出……

　　于呈抱着那个沉甸甸的东西，这就是他要找的东西吗？

　　翻开了第一页，于呈却不敢睁开眼。

　　未观：“不想看看他们吗？怎么不敢睁眼了？”

　　于呈手中的那一页，中间贴了一张方方正正的纸，上面的三人，虽各有韵味，却又相似的“气味”。

　　中间各自不高的那位，跟于呈简直就是复制粘贴，不是像，那就是于呈。左边的女士，紧紧将于呈锁进怀里——这是一把小锁，外面还有一把大锁紧紧锁着他们俩——一个男人。

　　于呈终于再次睁开眼——原来这就是我爸爸妈妈的样子。手指不自觉地抚摸他们的“面庞”，直到眼前又再次模糊：“我怎么又看不见了？”

　　未观只是微微叹出一口气：“那是眼泪模糊了眼睛。”虽然未观在找上于呈时就以知晓他的身世，但是还是不禁感慨。

　　未观只是静静地飘在一旁，等待着于呈回看着自己父母之前的岁月。

　　待于呈合上相册，未观才缓缓开口：“还习惯这个眼睛吗？”

　　“不习惯，”于呈盘坐在地上环顾周遭，“周围的一切我都不认识。”

　　“有了眼睛之后，我该怎么办？”于呈又随手拿起一旁的书，“这是书吧，你看我连字都不认识，这纸上奇奇怪怪的东西怎么读，是什么意思，我都不知道。”

　　“这就是你新生活的开始，你的一生会拥有两个世界——黑暗与光明。”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不会，过了今天我就消失了。”

　　“去哪？”

　　“沉睡，但是在你们人类看来应该算是死亡，毕竟沉睡的时间太长了。”

　　“太长了，那是多久？”

　　“久到——你可能都重新活了好几辈子。”

　　未观将自己赐眼的原因徐徐道来，也担心于呈接下来不知何去何从，给他交代了一堆事：“今天晚上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虽然不知道她会不会跟你一起调查，但是起码在我走后，你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她。你也可以留意一下一个叫‘文止’的神，说不定你哪一天会碰见他，虽然不是很熟，但是我沉睡的事情应该会成为他调查的一部分。”

　　“我之前听小说的时候，就知道——能力越大，麻烦事就越多。”

　　“放心，我在你身上留了保护机制，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出事的。”

　　“那是一般情况……”

　　“好了，”于呈知道自己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想着速战速决，多了解一些神界的东西，“你要带我去见哪个人？”

　　“着什么急，你东西都还没认全呢，就着急走，走路走的稳当吗？”

　　未观拉着于呈就要给他科普各种知识，于呈猛然想起什么：“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选中我，世界上盲人那么多。”

　　未观眼神从上到下地审视着于呈：“因为你身上的死亡气息，很纯粹，明明你从上到下都透露着不想活的气息，但是你现在还活着，是什么原因让你留在这个世界的？”

　　“我们人嘛，本就是向死而生的，死亡是必然事件，我那么着急干什么？”于呈没有正面回答，活着需要原因吗？死需要原因吗？

　　午后的阳台，未观一手书本，一手长棍，俨然有了老师的感觉——马路，人行道，汽车，房屋……红色，黄色，绿色，蓝色……那是云，太阳……

　　这是文字——中文，英文，韩文……（其实也没那个介绍的必要——毕竟现在这些字在于呈眼里都一样，都是奇怪的东西。）

　　天，从正午的亮白到傍晚的橘红，最后晕染成好看的紫蓝色。
　　“看到了吧，这就是昼夜更替，明天你又能见到天空的白了，”随着未观的起身，手中老师的道具也毫无预兆的消失了，“走吧，陪我做完最后一件事。”

　　进行了一下午的“世界信息处理”，于呈虽没那么适应，但也很快接受了这个“新世界”。

　　“那我们怎么去？”于呈习惯地掏出手机准备好了打车软件，“远吗？”

　　未观随手就把于呈手中那个会发光的搬砖按了下去：“不用这个。”

　　“那……”于呈话语未落，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吸力给拖走了，待眼睛的连接器重接之后，就察觉自己已经身处新环境了。

　　未观顽皮地耸了耸肩：“到了。”

　　于呈定了定自己的心脏：“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周遭空落落，独立在那的房屋显得格外突兀。空气里有种淡淡的甜——一颗立在门侧的槐花树。

　　院子不大，花却开的热闹。

　　石缝里钻出几丛凤仙，瘦瘦的杆，薄薄的叶。

　　靠墙的月季开的正盛，像太阳落山时的云彩。刚能看见色彩的于呈一时不知道谁更美了。
　　夜间视觉的冲击被降低了，嗅觉就被放大了，浓，香味一阵一阵地扑过来。

　　未观察觉到了于呈的目光：“那是花——月季，她的最爱。”

　　“她？”

　　“我永远最爱的人。”

　　未观，于呈刚刚出现的时候，屋内的人就有所察觉，一种熟悉的气息，不知道是不是不愿意再见到他，迟迟没有反应。

　　未观的手轻放在大门上，也迟迟没有敲下去。于呈却闻到了未观的窘迫，快速的敲击那道“隔阂”。

　　未观一惊：“哎！你……”

　　屋内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脚步声渐渐“靠近”，一个轻柔的女声飘出：“谁啊？”

　　待屋门推开，于呈清楚地看见了对面那个女孩脸上惊讶与难过交织。

　　直到她开口：“你……这是怎么回事？”

　　只见她的目光死死看向未观——下半身的虚无，淡到几乎透明的颜色，感觉风一吹，就散了，眼眶的红也早已遮掩不住了。于呈也有眼色的地躲在一旁。

　　未观却语气轻松，伴随着自以为是的不在意：“不请我进去说话吗？”

　　于呈，没想到现在房间里的气氛会这么尴尬，两个人就这么冷冷的不说话，那个女生先一步打破寂静：“不好意思啊，刚刚忘记问你叫什么了？我叫言一。”

　　“于呈。”

　　于呈继续推动着“剧情”的进度：“你们俩是……”

　　未观：“兄妹。”

　　于呈：“！？”

　　言一语气淡淡的，眼神却充满“恨意”：“谁干的？到死了知道来找我了。”

　　未观：“自爆了，今天结束就要去沉睡了。”

　　“我问你的是这个吗？！”

　　“我也不知道得罪谁了，他只有一个目的——我的眼睛，可能是我之前阴差阳错地发现了他身上的什么阴谋诡计，但是我不记得了。”

　　“沉睡多久？”

　　“不好说……”未观语气里满是犹豫。

　　随后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他们多半也会试探你，你的平静生活就要没有了，知道没办法让你坐视不理。”

　　未观了解自己妹妹的性格，拦不住，但还是要说：“所以你小心一点，小心。我希望等我醒来第一个见到的是你。”

　　“叫我一次哥哥，好吗？”

　　言一脸上不情愿：“哥哥。”

　　于呈实在有些坐立难安：“那个什么……我先去角落坐会，你们先聊。”

　　于呈只是远远地观望着，两人的嘴唇一张一合，全身心地投入到眼睛上，未观身体的颜色却越来越淡。

　　于呈倏地想到，自己的父母，曾经那么多个日夜，他们是不是都这么坐在家里的沙发上，跟他们一样动着嘴唇。

　　即使知道未观不会彻底的死亡，但看着即将接近零点的时钟，又即将消散的未观，于呈不由得落寞。

　　言一的眼眶也渐渐发红，直到哥哥离去后，那滴泪才逃离出来。

　　未观：“没事的，我只是睡一觉，只不过睡得时间有点长。”

　　神的沉睡也充满了不确定性——不知道会睡多久？不知道会在沉睡的时候遇见什么？不知道自己能否平稳地度过沉睡期……

　　自爆是进入强制沉睡的开关，但沉睡就能逃离死亡吗？
　　虽说是“睡”，其实根本没有闭上眼的机会，神的意识会被放入无尽的深渊，一次一次经历坠落，你不知道下方是什么？平底？尖刺？或是烈火。

　　如果没有熬过去——就会迎来终极死亡。

　　下次见——未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