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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遗诏 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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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刺中的瞬间,意识便消散了,眼前只有一片黑,然后是那女人的声音,之后便是寂静,恐怖的寂静。然而一个光点开始闪烁,紧接着展现在脑海中的梦境却回到了从前...
小时候冬夜里,爷爷把手烤在炉边,烤热了再去捂他冻红的耳朵;想起爷爷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字;想起他离开东北老家的那天,爷爷在家门口弓着腰送他,只把一袋焐热的芸豆包塞进他包里,嘱咐一句“路上饿了就吃”。
又想起北美,V市的细雨总下得催人思乡。初来那几年,他常在凌晨加班后站在公寓楼下抽烟,发呆。他给家里打电话,爷爷总说“挺好挺好”,报喜不报忧。后来病重那段时间,视频里爷爷的脸瘦下去,可眼神还是那么温暖。
那天他,正在和几个同事加班,一条冰冷的微信带来的是爷爷离开人世的噩耗。
再回国,雾气朦胧的山头,他抱着祭品在乱坟里找墓,哭得连声都发不出来。后来听到远处佛音,他循声走过去。
他蹲在碑前,像个迟到的孩子,一直说“爷爷,对不起”
…
他醒来时。
鼻腔里灌满一种陌生又古老的味道:药、檀、汗、墨,还有木头被岁月蒸出来的潮气。
黯淡的暖黄色的光照在身上,火舌贴着灯盏边缘轻轻抖着。
他下意识去摸手机。
摸到的却是粗布里衣与束带,指尖再往外探,碰到的是硬冷的床沿。床不是现代病床,是实木制的?他心中一惊。
“殿下……”一个尖细的男声音传来。
他转头,一个年纪约十六岁的小太监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砖,肩膀抖个不停。
“皇上口谕,皇太孙朱允炆,御前伺候。”
朱允炆??这三个字像冰水从颅顶浇下去,他整个人僵在那儿。
他不信,他怎么可能信!
他记得自己在国外的街头被逮捕,记得某种强光里晃着几张白人的脸,记得那位从未问过名字的华人女邻居,她眼神燃着的期待,还有那声“你通过测试了”。
他也记得那枚玉扳指落在食指上的凉。
然后,是一个吻,紧接着的是一阵刺痛。
再然后,是黑。
…
“摄像头在哪?”
话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诞,可求生本能比羞耻更快。他掀被褥,翻枕头,扯帷帐,连书架上的砚台都被他翻得“咚咚”作响。梁柱、屏风、墙缝,他一寸寸找,期间忽然注意到了自己长得如女人般的头发,这一定是个恶作剧,或者是什么新的实景科技,真搞不懂这些特工没头没尾地作弄自己是为了什么,又是为了什么?
可他失算了。
没有镜头,电源,甚至一盏现代的照明工具都没有..
他闭了闭眼,努力平复自己疯狂震颤的心脏和呼吸,但却于事无补,太突然了,我?朱允炆?这是哪年?我不是在北美吗,北美不会有这么真实的布景,还是我被运回了国?这不是恶作剧的话,难道我真的穿越了?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我是皇太孙朱允炆,那皇上不就是朱元璋,明太祖,洪武皇帝?
穿越,人类真的实现时空旅行了吗,为什么区区一个玉扳指就能…?
等一下,玉扳指?
他赶紧查看自己的手,没错,就是这个玉扳指!它,还在…?
这解释不通啊,怎么实现的实物穿越的呢,而且,我的身体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先不说别的,这长发就不属于我!他疯狂地摸着自己脸,倒是光滑,皮肤很有弹性,眉眼也算清秀吧,与10年前的自己可以说是一模一样...我还回春了?
眼前的这位殿下的荒唐行为,给小太监吓得声音颤到几乎要哭:“皇太孙殿下,小人知殿下心系皇上,可也请殿下保重龙体……”
“别叫我殿下!”他下意识回嘴。
别说他所已知的科学技术,时空穿梭还未被发明,就算是被发明了,也不是这种影视剧里的魂穿,更不要说他现在成为了一个著名的历史人物,还是一个命运很坎坷的历史人物...
...
一番慌张和混乱后,他终于还是接受了现实,或者说与其是接受了,不如说是不得不接受。
不论如何,眼下除了去探探虚实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带路。”
这两个字吐出来时,小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起身,倒退着推门。
门外风一涌,宫灯长明。
他迈出去的第一步,就看见廊柱。漆色暗红,柱身有细密纹路。地砖被无数脚步磨得发亮,宫墙深邃,墙头瓦沿沿着冷月泛出一线银。
这不是影视城,一切事物的质感,都透露着被日常使用的温度。
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门。
门洞里回声沉沉。
小太监一路碎声报门名,他听得断断续续:午门、奉天门……
奉天殿。
殿前石阶宽阔,冷硬得像一条通往天意的路。
殿外乌压压跪着一片人。
衣袍如潮,官帽如林却缄默不语。
他走过那一排排跪地的人,殿门半掩。
里面药香更浓。
他一踏进去,先看见一位身着华丽红色官服、扮相为臣子的不惑之年长须男人,手捧黄绫,姿态谦卑,尤其在见到自己后更是仪态倍加尊敬。
继续深入十余步,便见一个被金丝纱帘遮掩的床榻,一眼就能看出是皇帝的龙榻,龙榻上的老人半倚着,面色灰白,眼角却仍然闪烁着寒冷的杀意,只是那杀意中也透露着某种不安或者是,不甘。
而此时的他,眼睛在那一瞬间失了焦。
那张脸。
不是“像”他爷爷。
他几乎就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而现在,这张脸躺在龙榻上。
这不可能!这是什么恶趣味的玩笑吗!
刚想着,那老人的眼神忽然也变得十分温柔,也就是这一瞬,那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下。
地砖冷,冷得他骨头一颤。
是爷爷,没错,不会错,这眼神,他认得我!
什么穿越不穿越的,此刻已经不再重要了,他不在乎。
他抬头,眼泪像断了堤,自己往下砸。
“爷爷……”他喉咙哑得像砂纸摩擦,“孙子……好想您。”
殿内一瞬静得可怕。
捧诏的臣子眼皮跳了一下。
小太监吓得伏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重。
龙榻上的老人却缓缓抬手。
那只手大,骨节粗,这便是太明太祖,杀伐果决的为天下人畏惧的朱元璋。
病榻上的皇帝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惊人。
“南南。”老人声音沙哑,却清楚得像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别怕。爷爷在。”
男人整个人僵住。
南南。
这是他的小名。
只有爷爷叫过。
他哭得更厉害,几乎要把胸腔撕开:“爷爷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我一定能……”
老人却用另一只手压住他,像把他的慌按回心里。
老人眼里那点锋利忽然又亮起来,亮得吓人,闪向暖阁外的几个外臣,示意他们退下。
众人回避。
“我都知道。”老人低声,像贴着他耳边说,“V市那么冷,你受苦啦”
他呆住。
老人竟还笑了一下,笑里却有血味:“都怪爷爷没能再多撑个几天等你回来,怪爷爷。”
这句“怪爷爷”,像一把钝刀割开他。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只能死死攥着老人的手。
老人胸口起伏,像有两股气在打架。
“爷爷昨夜都想起来了,但是头太疼了,太多事情了,疼得受不了。”
是昨夜的某一瞬间,某种不可言说的“线”被扯断,未来的记忆倒灌回这位天下之主的脑海。
也正因如此,这位杀伐果决的帝王,忽然变得像他的爷爷,恐怕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冲击,导致一个本就不那么硬朗的老人乱了心气。
那记忆的冲击也像把野火烧进了老人的肺腑,彻底击倒了这位帝王的已然老迈的身躯。
“老天只给我一天,但起码这次走之前看到你了,爷爷也算了了心愿。”
老人目光沉下去。
老人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听清。”他低声,“孩子,记住咯,爷爷走后,这天地间无人知晓你是谁。你活下去的名字,只有一个:朱允炆。”
男人咬紧嘴唇渗出了鲜血,却依然止不住泪水崩溃流淌。
他不是不懂这句话的重量,如果自己真的回不去了,恐怕别无选择。
老人看穿了他的恐惧,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忽然把他往近处拉了一点,声音更低:“可你在这边,也不是没有臂膀。齐泰、黄子澄、方孝孺……都是我留给你的。”
老人忽然咳了两声,唇角溢血。
他抬手拭去血迹,像抹去一件无关紧要的尘埃。
“但最要紧的,是你能活下来。”老人目光如刀,“你若暴露,天下皆敌。诸王、勋贵、外患,都是些养不熟的狼崽子。”
“那……怎么办?”
“圣旨。”老人指向不远处的一个被装裱好的圣旨。
老人一字一顿:
“朕已下诏,皇太孙允炆,皇太子标之嫡子也。朕今病笃,命允炆嗣位,承宗社,安万民。诸王各守封藩,不得擅离境,亦不得率兵入京。敢违者,以大逆论。”
老人喘了口气,转回头看向自己的孙子。
“再来,就是…人心啊。”
他声音压得更低:
“等我走后,你要让诸王觉得,你不是来夺他们的命。”
“要化疑为信,唯有真心服从才不会出祸乱,否则他们,只是暂时臣服,未来是会出事的。”
他当然知道历史上朱允炆的下场,全力削藩结果落得个众叛亲离,引火自焚的下场。
“可是,爷爷,大臣们的主张都是...削藩啊。”他终于点出了那个关乎一切的问题。
老人冷笑:“文臣多爱把天下做成棋盘。可边关将士,天下百姓不是棋子,你若视人命如草芥,人也自然如此看你。你要记住:天下不是他们的锦绣文章,做你该做的。”
他胸口又起伏一下,像要把话赶在终结来临前给说完。
“燕王。”老人提到这个名字时,神色复杂。
“你父亲朱标在时,他听大哥的话。自从你父亲没了,他就变了。”
“若将来不得不争,争赢了……别杀他。”老人声音忽然软下来,像老爷子在炕头对孙子说家常,“让他活。答应爷爷。”
男人哭着点头,他也已经分不清了,这位爷爷是把自己当成朱允炆还是南南,但他清楚,自己是他的孙子,爷爷疼他,绝不会害他。
老人看着他,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大孙子。”他低声,“你要当个好皇帝。”
他说到这里,眼皮一点点垂下去。
“爷爷困了,爷爷要睡会儿啦……”
他慌忙抓紧爷爷的手:“爷爷,别睡,求您……”
老人却像终于放下重担,声音渐散:“南南……好好活……别怕……”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老人手指微微一松。
那只手,像从世界上抽走一座山。
殿外忽然响起一声尖厉的哭喊,像要把整座宫城撕开。
“陛下崩——!”
哭声从殿外涌入,像潮水拍岸。
殿中的皇太孙抱着那只渐冷的手,声音仿佛被抽空了,他张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几次几乎便喘不上气,痛苦,那钻心的痛如今又再次袭来,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爷爷的离去,可如今再次重逢,老天却又残忍地当着他的面再次夺走了他,那恨,那痛如今快把自己撕碎了。
直到他抬头望着龙榻,眼前的男人平静的神情,那是,满足的表情吗?
或许对于爷爷而言,这次再回,并不是痛苦的,而是幸福的,是么...
脑中不停回荡着的,是爷爷那句“南南,好好活,别怕。“
这一刻,他知道自己再也叫不回那个“爷爷”。
从这一刻起,他在这天地之间,再无人识得他,而往后的他只有一个名字,朱允炆!
...
良久。
他站起身,头发散乱,眼睛红得像被火燎过,屏气凝神,强撑着站住自己的身体,他低垂着的头颅缓缓抬起,眼神坚定。
殿门开合间,方才那位红衣大臣似乎早就准备好一般,正接过内侍的诏书准备宣读,另外两个大臣似乎也是文官之首,亦在殿外。群臣伏地,哭声如海。
朱允炆走出来时,步子很慢。
为首大臣缓缓抬头,看见太孙的脸色惨白,泪痕犹在,却神色冷静。
朱允炆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奉天殿前的哭声都像被刀切断。
“齐泰!”
没错,这个名字,反复在史书上出现,那位被任命托孤的顾命大臣,兵部尚书,齐泰,只要先喊出来,就会有人回应,而那个人,便就是齐泰!
齐泰叩首:“臣在。”(果真就是刚才殿内那位恭敬但是相貌严肃透着威严的中年男人)
朱允炆望着他,泪痕已经干涸:
“皇爷爷临终口谕。”
“诸王……可来尽孝,为陛下送终。”
殿前一片倒吸冷气。
另一位红衣领班大臣几乎立刻抬头,拱手呼和道:“太孙慎言!先帝诏书明示诸王不得入京。若使诸王领兵入应天,何以安社稷?”
另一人也叩首,声如金石:“臣方孝孺,请太孙以社稷为重。诸王拥兵自重,久必为患,断不可引狼入室啊。”
他是方孝孺,那另一人应当就是名臣黄子澄了。这两人也都是忠心于朱允炆的好臣子,只是历史上因为削藩失败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朱允炆正在试图记住他们的模样,齐泰却打断了他的思绪。
齐泰额上青筋跳动,沉声道:“太孙,先帝遗诏已定。削藩刻不容缓,若更张于此,天下震动。臣不敢奉。”
朱允炆沉默片刻。
他忽然走下台阶,一把将齐泰扶起。
这一扶,扶得齐泰整个人都愣住。
“齐泰。”朱允炆问,“你是谁的臣子?”
齐泰咬牙:“臣,洪武皇帝之臣。蒙先帝拔擢,敢不尽死?”
朱允炆点头,声音忽然低沉:
“那你更该明白,先帝一生最恨什么。”
“他最恨欺压百姓。”
他抬眼扫过满殿官袍,缓缓说道。
“《尚书》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你们口口声声社稷,社稷二字,若无百姓,又何来社稷?”他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够出口成章,看来这副躯壳的些许学识他还是具备的。他
黄子澄道:“民亦需安。诸王若反,民更受祸!”
朱允炆抬手打断了他:
“你说得对。”
“但你以为削藩就能安?”
他声音渐冷:
“削一藩,诸王疑;杀一王,天下惧。疑惧一起,兵戈随之,届时天下大乱,尸横遍野又当如何?”
方孝孺沉声:“昔周有七国之乱,汉景削藩而定天下。此乃前鉴。”
他自然是通晓历史的,所谓削藩,便是将朱姓王爷们尽数除去,收回他们的兵权,没收他们的财产,以此充实中央对地方的掌控能力。但他知道,朱允炆因削藩给了燕王朱棣靖难造反的理由,最终被推翻,自焚于金陵皇宫之中。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深知削藩乃是下下策,无论如何执行恐怕都是一条死路,方才爷爷那番话,仿佛是在告诫自己,莫要行极端之举,或许还有其他的路可以走,此刻的朱允炆已经下定了决心,无论这些大臣如何坚持,他也绝不走那条错误的道路了。
朱允炆眼神锐利:“周?汉?”
“汉景削藩,先有平七国之兵。你告诉我,今日北边草原未靖,海上倭患未绝,若内廷先自相砍杀,谁去守边?”
此言一出,整个殿前瞬间安静了:
朱允炆继续道:
“削藩之策不可用,用则伤国本,徒增杀孽,即便是削藩,又有几成把握?届时民不聊生,人心思变,谁可担此罪责?”
他看向齐泰,语气忽然柔和了一些,却更显沉重:
“诸位大人都是大明的脊梁,也是爷爷交予我的心腹,可既然是心腹,我便必须与各位交心!诸位的忠心,日月可鉴”
“可忠心若只为皇权争夺,不顾天下大义,又如何对得起圣贤之教诲、皇爷爷之提拔呢?若我即位,我绝非心软羸弱之主,但也绝不会乱开杀孽,削藩之事可再议,但为皇爷爷守灵祭祀之事乃人伦孝举,此事断不可再多言。否则,我便不做这皇帝了。”
风从殿角掠过,宫灯火舌轻抖。
“……”
他缓缓转身,进殿。
殿门缓缓合上。
眼角的泪干了,他回头望了望爷爷,擦干了泪,他在心里默念。
“只剩我一人了。”
「洪武三十一年閏五月,上不豫。乙酉,召兵部尚書齊泰受顧命……上崩於西宮……燕王自北平入奔喪,聞詔乃止。」
《明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