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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施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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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丝缠着秋意,淅淅沥沥地敲在窗纸上,将夜色浸得一片寒凉。
谢清慈是在一阵窒息般的闷痛中醒来的。
梦里还是那间位于西南角、终日不见光的厢房。
霉湿的气味钻入骨髓,母亲柳氏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那场缠绵的病耗尽了她所有的生气。
嫡母沈氏一身华服,立在榻前,指尖捻着一串紫檀佛珠,声音温和却透着彻骨的冷,
“不过是个妾,这般大张旗鼓地求医,倒显得我们谢家苛待了她,惹外人非议。清慈,你安分些。”
她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一遍遍磕头,额角渗出血迹,换来的却是沈氏一句淡淡的“不懂事”,以及门外小厮毫不留情的推搡。
她看着母亲枯槁的手从床沿无力地垂下,看着那双曾温柔注视她的眼睛一点点失去焦距……
谢清慈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喉间仿佛还堵着梦里的血腥气。
屋内烛火早已熄了,只有檐下灯笼透过窗纸晕开一团昏黄的光。
她抬手,指尖触到眉间那一点殷红朱砂痣,触感温热,如同烙铁。
这是她与生俱来的标记,也是她所有谋划的起点。
“观音相,慈悲心。”
慈恩寺那个老沙弥的话,犹在耳边。
近几年春季连年大旱,所种之物近乎颗粒无收,而谢清慈的美名也是在这几年伴随着这位老沙弥的话鹊起的。
谢清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梦魇驱散。
那点子软弱和恐惧,早在七年前母亲咽气的那一刻,就被她亲手剜去了。
如今胸腔里跳动的,是一颗淬了冰、磨了刃的心。
“姑娘,可是梦魇了?”青黛被惊醒,忙点亮了床头油灯,昏黄的光晕勾勒出少女柔美的侧脸。
谢清慈没回头,只淡淡道:“什么时辰了?”
“刚过寅时三刻,离施粥还有两个时辰。”
“备水吧。”她掀被下榻,赤足踏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妆奁前坐下。
铜镜中映出谢清慈的脸。
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尤其那双眼睛,瞳仁清亮,眼尾微微下垂,天然带着一股悲悯世人的柔和。
眉间那一点朱砂痣,更添了几分圣洁出尘的意味,让人一见便心生安宁与亲近。
可镜中人自己知道,这副皮囊之下,藏着的是何等的冷静与决绝。
她用指尖细细描摹着眼角的弧度,练习着那种恰到好处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青黛捧着热水进来,见自家姑娘这般神色,欲言又止。
她跟了谢清慈多年,最清楚这看似温软的皮囊下,是怎样一副铮铮铁骨。
“今日配的那批药,都妥当了?”谢清慈的声音打断了青黛的思绪。
“妥当了,按姑娘吩咐,掺了甘草,苦味淡些,灾民更易入口。只是…那批药成本颇高,咱们府里这次拨出来的银钱,已是极限…”青黛声音低了下去。
谢清慈手里能动用的,不过是祖母每月额外赏的一点体己,以及她自己这些年来近乎苛刻地省下的份例。
“无妨。银钱散去,还能回来。名声积攒,便是泼天富贵的根基。”
谢清慈站起身,任由青黛为她穿上那件半新不旧的月白绉纱裙,外罩一件素净的青缎掐牙背心。衣饰简朴,反倒衬得她气质愈发清雅。
“大人那边……”青黛犹豫着问。
提及生父谢宏远,谢清慈眼中掠过一丝讥诮。
这位五品户部郎中,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对她这个庶女却向来漠视。
母亲病重时,他连请名医的银子都不肯出,只说“家中用度皆有规制,不可因私废公。”
如今见她因“慈恩寺观音相”之事声名鹊起,又见祖母对她颇多照拂,倒是偶尔会假惺惺地问上几句功课。
谢宏远需要她的美名来粉饰他的官声。
“不必管他。”谢清慈理了理袖口,“今日老夫人若问起,便说我一切安好。”
老夫人是谢清慈在这府里唯一的依仗。
并非因血缘亲厚,而是利益捆绑。
祖母信佛,最重福田功德,谢清慈这番效仿观音、慈悲济世的行径,恰恰投合了祖母的心意。
老太太不仅默许,更从自己的私库中拨出银钱支持,甚至将名下的一处田庄暂划到谢清慈名下,所得租子,皆充作施粥的药资。
这份看重,自然也引来了嫡母沈氏更深沉的忌惮和表面上的慈爱。
梳妆毕,谢清慈对着镜子,再次调整了表情。
天光未亮,谢清慈便带着青黛和两个沉稳有力的婆子,乘着一辆半旧的青绸车,悄然出了侧门。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向着城外设立的粥棚而去。
郊外的临时安置点,已经聚集了不少逃难而来的流民。
破败的窝棚连绵成片,空气中弥漫着霉味、汗臭和淡淡的药味。见到谢家的车队,原本死气沉沉的人群起了一阵骚动,不少人挣扎着跪爬过来。
谢清慈在婆子的搀扶下下车,裙裾曳地,纤尘不染。
她微微蹙眉,那神情落在旁人眼里,便是感同身受的痛楚。
“姑娘,粥还烫着,您站远些,莫溅着了。”管事的婆子殷勤地道。
谢清慈轻轻摇头,声音清柔:“无妨。他们挨饿受苦,我岂能因怕烫便避之不及?”
她一边说着,一边亲自拿起长勺,从一个大锅中舀起滚烫的米粥。那粥熬得极稠,米香扑鼻。
她动作娴熟地将粥盛入一个个豁口的瓦碗中,递到一双双脏污干枯的手里。
“慢些喝,小心烫。”
“老人家,您先坐稳了再饮。”
“孩子小,给他吹吹。”
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恰到好处地传递着关怀。
她甚至会在递粥时,指尖不经意地拂过对方的手背,仿佛在传递一丝暖意。
流民们感激涕零,更有甚者,竟要叩首膜拜。
“不可行此大礼。”谢清慈虚扶一把,力道轻柔却坚定,“我不过尽一份心力,佛祖面前,众生平等。”
她眼角余光扫过人群,精准地注意到几个面黄肌瘦、精神萎靡的孩子,还有几个咳喘不止的妇人。
她转向身旁的青黛,低语几句。
青黛立刻会意,带着婆子,将早已分装好的药包递过去,柔声道:“我家姑娘说了,此药专治风寒发热,免费赠与各位。一日两次,温水送服。”
“小娘子真是菩萨心肠啊!”领到药包的流民泣不成声。
谢清慈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悲悯依旧。
她记得很清楚,三天前,一个试图偷她车上干粮的流浪儿,被护院的家丁打得遍体鳞伤,扔在路边等死。
她当时停下脚步,没有去看那孩子惊恐的眼睛,而是转身吩咐青黛:“买下来吧。送入府中做洒扫奴仆。”
青黛顺理成章地将此事传扬了出去。
施粥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结束时,谢清慈的鬓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有些苍白。
她用手帕轻轻拭去汗渍,不知何时那帕子沾染了尘灰,她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松开,将帕子随手递给青黛,低声道:“烧了。”
青黛默默接过,早已习以为常。
回程的马车上,谢清慈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车轮滚滚,隔绝了外面的凄风苦雨和哀鸿遍野。
她脑海中反复盘旋的,却是定国公世子祝晏的身影。
那位母为长公主、父为定国公的贵胄子弟。
长公主为救圣驾薨于宫变,定国公亦在那场大火中重伤,卧床不起。
定国公早已不再掌权 ,如今的祝晏,年少位尊,是真正的孤臣。
以他的身份和性情,只要他开口,要一个五品官的庶女,并非一件难事。
这条路,她走得很累,但每一步都必须踩实。
父亲的漠视,嫡母的虚伪,府中众人的窥探,都是她必须跨越的障碍。
祖母的庇护是暂时的,唯有攀上祝晏这棵大树,她才能彻底摆脱庶女的身份,才有资格、有能力,去清算当年母亲所受的一切屈辱。
马车驶入谢府侧门,穿过夹道,回到她所居的小院。
雨已经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