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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错入花轿·红烛泪 穿越之夜 ...
一、撕裂的头痛
痛。
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一下下狠戾地凿开颅顶,又有万千根淬了冰的细针,扎进脑仁深处反复搅动,连带着太阳穴的青筋都突突直跳,每一寸神经都在疯狂叫嚣着痛楚。
苏云锦是被这钻心的疼硬生生拽回意识的。
她拼尽全力想掀开眼皮,可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黏着睁不开;想抬手揉一揉发胀的脑袋,手臂却软得毫无力气,半点不听使唤。混沌的意识困在浓稠如墨的黑暗里,浮浮沉沉,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灼痛感,呛得她胸腔发紧。
怎么回事?
她不是还在考古所的办公室里,熬夜赶明代女医的研究资料吗?
桌案上堆着半人高的古籍文献,电脑屏幕亮着,那张泛黄的古画像格外清晰——画中女子身着浅青色明代襦裙,眉眼温婉,鬓边簪着一支素银簪,画像下角的小楷字迹斑驳,却清清楚楚写着:苏云锦,嘉靖二十三年生人,江南名医,悬壶十载,救民无算,乡邻立祠祀之。
当时她还盯着名字失笑,世上竟有与自己同名同姓的明代医者,也算一桩奇缘。
可后来呢?
同事喊她下班,她起身的瞬间,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再往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猝死?
穿越?
两个荒诞却清晰的念头,几乎同时撞进脑海。作为深耕明史多年的研究者,她闲暇时也看过不少穿越网文,对这种桥段熟稔于心,可当真真切切发生在自己身上,心底翻涌的不是猎奇的惊喜,而是彻骨的恐慌。
不是做梦。
这痛感,这沉重的身躯,都真实得可怕。
她咬紧下唇,借着那点刺痛逼自己集中神智,猛地掀开眼皮。
入目便是一片刺目的猩红,撞得她瞳孔骤缩。
层层叠叠的大红纱帐垂落,绣着缠枝鸳鸯纹样,身下是锦缎喜被,枕头上绣着交颈鸳鸯,针脚细密。抬眼望去,是雕着兰草纹样的拔步床,一旁摆着檀木妆台,台上一对龙凤喜烛燃得正旺,烛泪顺着烛身缓缓流淌,在青铜烛台里积成一滩暗红,像凝固的血。
喜烛,龙凤,大红陈设。
她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上——一身簇新的大红嫁衣,金线绣就的凤凰踏云纹,在烛光下泛着冷艳的光,手腕上沉甸甸的,一对足金镯子勒得肌肤微紧,镯身刻着“百年好合”四字,纹路硌手。
心跳瞬间失控,擂鼓般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猛地撑着身子坐起,一把扯开纱帐,慌乱间就要下床,房门却在此时“吱呀”一声,被人轻轻推开。
一道身影逆着烛火走进来,摇曳的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投在雕花隔扇上,透着说不出的压抑。他步子迈得极慢,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仿佛在丈量脚下的地面,步步都踩得精准。
渐渐走近,烛光终于照亮他的容颜。
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如冠玉,眉眼生得极温柔,鼻梁挺直,唇线浅淡,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丰神俊朗,领口微敞,露出内里素白里衣的边角,鬓边几缕碎发散落,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倦意。
他就站在床前,静静看着她。
目光从她慌乱掀开的纱帐,扫到她眼底的惊惶,再落在她死死攥着锦被、指节泛白的手上,须臾,他唇角微扬,笑了。
那笑极浅,淡得像春风拂过湖面,只漾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温和无害。
“娘子醒了?”
声音亦是温润的,带着几分酒后的沙哑,低沉悦耳,似上好的云锦划过肌肤,入耳便让人莫名心生亲近。
可苏云锦却在那温和的笑意底下,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隐晦,转瞬即逝的东西。
是审视。
如同深山猎手,静静打量着落入自己布下陷阱的猎物,冷静,漠然,不带半分暖意。
她的心猛地一沉,本能地松开攥紧锦被的手,飞快垂下眼帘,模仿着脑海里骤然涌入的、闺阁女子的羞怯姿态,压着声音轻声唤道:“夫君。”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微微一怔。
这不是她原本的声音,更稚嫩,更柔婉,尾音带着一丝怯生生的颤抖,可语气、停顿、乃至低眉顺眼的神态,都浑然天成,仿佛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原主的记忆,还残留在这具身体里。
这个认知,让她紧绷的心稍稍松了些许。
顾云深缓步上前,在床沿坐下,两人离得极近,近到她能清晰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酒气,清雅的檀香,还有一丝若有似无、极淡的铁锈腥气,钻进鼻腔,让她心头警铃大作。
她垂着眼不敢抬头,余光却死死盯着他的手。
那双手生得极好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可指尖、虎口、食指根部,都带着一层厚厚的硬茧,那不是常年握笔读书人的软茧,是反复握过刀剑、磨出来的粗粝硬茧,透着生人勿近的凌厉。
他忽然抬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指尖微凉,触碰的力道却极轻,仿佛对待的是一件一碰就碎的稀世瓷器。
“怎么哭了?”
苏云锦一怔,这才察觉到脸颊微凉,伸手一摸,满是泪痕。那不是她的泪,是这具身体原主残留的情绪,是她留在世间最后一丝委屈的痕迹。
她喉头微哽,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保持沉默。
顾云深却没有追问,只是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至极,指尖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却让她浑身泛起一丝寒意。
“别哭了,”他声音放得更柔,“嫁给我,不委屈。”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苏云锦心头猛地一震。
委屈?
原主为何会觉得委屈?
零碎的记忆碎片瞬间涌入脑海:苏家庶女,生母早逝,继母王氏刻薄狠毒,自幼在府中谨小慎微,活得如履薄冰;三个月前,继母突然做主,将她许配给新科进士顾云深,人人都说,这是她的福气,可只有原主知道,这位顾大人,是京中人人皆知的废物进士。
靠着祖上荫庇才得中功名,学问平庸,整日流连酒肆,与纨绔子弟厮混,此番被授清河县知县,不过是因为清河县穷山恶水,官员避之不及,才落到他头上。
继母哪里是好心,分明是把她这个碍眼的庶女,随意打发给了没人肯嫁的“废物”。
思绪还未理清,顾云深已收回手,缓缓站起身,走到妆台前,背对着她解腰间的玉带。烛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高大挺拔,可那背影里,却裹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还有一丝隐秘的戾气。
苏云锦望着他的背影,压不住心底的疑虑,忽然开口:“夫君。”
他身形一顿,没有回头。
“夫君今日,去了何处?”
空气瞬间陷入沉默,不过短短数息,却像被无限拉长,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片刻后,顾云深缓缓回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笑意,语气自然:“去赴同窗的喜宴,众人轮番劝酒,推脱不掉。”
他重新走回床边,微微俯身,伸手轻轻拨开她鬓边的碎发,动作亲昵自然,宛如恩爱多年的夫妻。
“怎么,是担心我了?”
苏云锦垂眸,避开他的触碰,声音平静:“夫君身上,有股怪味。”
顾云深的手骤然顿在半空。
“什么味道?”
“像是……铁锈的腥气。”她一字一顿,语气平稳,却紧紧盯着他的神情。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比之前更甚,烛火噼啪一声,炸出一点灯花,更显屋内死寂。
随即,顾云深忽然低笑出声,仿佛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他直起身,张开双臂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襟,摇头轻笑:“娘子定是闻错了,我在酒楼赴宴,何来铁锈腥气?许是烛火熏的,产生了错觉。”
他神色坦荡,语气自然,看不出半分破绽,仿佛真的只是一场误会。
可苏云锦看得清清楚楚,就在他低头嗅衣襟的刹那,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自己的袖口。
那里,藏在大红喜服的暗纹里,有一点极淡的暗红色印记,不仔细端详,根本无从察觉,像干涸的血渍。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顺从地点点头,轻声道:“是我闻错了。”
顾云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有暗光一闪而过,随即伸手吹熄了床头的喜烛,屋内瞬间陷入黑暗,只余下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
“睡吧。”
他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依旧温和平静,仿佛方才那场无声的试探,从未发生。
苏云锦闭上眼,却毫无睡意,神经绷得紧紧的。
黑暗里,她能清晰感受到身侧人的呼吸,平稳、绵长,看似与熟睡之人无异,可她分明察觉,那呼吸太过规律,规律得刻意,绝非自然入睡的状态。
她想起新婚之夜,他递来的那杯酒,手指看似无意地划过她的手腕内侧,那触感绝非亲昵,是试探,是确认,像是在查验什么。
想起袖口的暗红印记,若有似无的铁锈腥气,还有那转瞬即逝的审视目光。
这个人,根本不是外界传言的废物县令,他藏得太深,深到可怕。
身侧的人忽然微微一动,翻了个身。
苏云锦呼吸瞬间一窒,立刻紧闭双眼,放缓呼吸,佯装熟睡。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伸过来,落在她的腰侧,隔着薄薄的寝衣,掌心的粗粝茧子清晰可感。
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就那样静静放着,看似是睡梦中无意的触碰,可苏云锦分明感觉到,他的呼吸,在这一刻骤然变深、变缓,是刻意压制着什么的节奏。
她一动不动,连大气都不敢喘,浑身僵硬,直到不知过了多久,那只手才缓缓移开。
身侧传来轻微的窸窣声,他起身了。
苏云锦悄悄掀开一条眼缝,借着月光,看到他立在窗前,背对着床铺,身姿挺拔如松,一动不动。月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冷白的光晕,他就那样站着,望着窗外,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他在看什么?窗外不过是庭院院墙,树影婆娑,空无一物。
苏云锦屏住呼吸,满心疑惑,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床边,躺下。
就在躺下的前一秒,他忽然转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那一眼,让苏云锦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眼底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温柔慵懒,只剩冰冷的审视,还有一丝快得让人抓不住的杀意,凌厉刺骨。
不过一瞬,便消失无踪,仿佛只是她的幻觉。
他躺下后,呼吸再次变得平稳绵长,仿佛真的陷入沉睡。
苏云锦闭着眼,心跳却快得几乎炸开,冷汗浸湿了里衣,直到后半夜,才在极度的疲惫与紧绷中,迷迷糊糊睡去。
梦里,全是漫天的猩红。
红烛、红帐、红嫁衣,还有一道细碎的哭声,反反复复在耳边回响,凄厉又委屈:
“嫁给他……委屈……好委屈……”
二、苏醒的记忆
急促的敲门声,伴着丫鬟恭敬的催促,将苏云锦从噩梦中惊醒。
“少夫人,时辰不早了,该起身去给老爷夫人敬茶了。”
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雕花床顶,身侧的被褥平整冰凉,早已没了余温,顾云深何时起身离开的,她全然不知。
“知道了。”
苏云锦应了一声,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身。
窗外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棂的雕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昨夜的喜烛早已燃尽,只剩两截发黑的烛芯,烛台里的烛泪堆积,暗红刺眼。
她揉了揉依旧发胀的太阳穴,闭上眼,沉下心梳理原主的完整记忆。
原主也叫苏云锦,是京城礼部六品主事苏明远的庶女,生母是府中不起眼的丫鬟,生下她后便病逝,继母王氏掌家,心性刻薄,对她动辄打骂,原主从小便学会隐忍,在苏家活得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
三个月前,王氏突然一改往日刻薄,主动为她定下婚事,许给新科进士顾云深,还对外宣扬,对这位庶女极尽疼爱,为她寻了一门好亲事。
可真相却是,顾云深这个进士,名不副实,全靠祖上功勋荫蔽,才得了个功名,才学平庸,行事放浪,被京中子弟耻笑为“废物进士”。而清河县偏远贫瘠,匪患暗流涌动,京中官员无人愿去,这才把清河县知县的职位,分给了这位毫无背景的“废物”。
王氏此举,不过是把她这个庶女,当成了随手丢弃的棋子,嫁出去,眼不见心不烦,还能落个贤良继母的名声。
原主得知真相后,哭了三日三夜,可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女,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只能任由摆布。
出嫁当日,王氏假惺惺地送来这对金镯子,说是丰厚嫁妆,做足了面子,实则原主的陪嫁,皆是些不值钱的旧物。
昨夜,原主端坐在喜床上,盖着红盖头,满心惶恐与绝望,等着这位素未谋面的夫君。顾云深挑开盖头时,他的容貌让原主心头一颤,从未见过如此俊朗的男子,可那份心动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
顾云深递来的合卺酒,指尖划过她手腕的瞬间,那道冰冷的试探,让她浑身发寒。而后,顾云深只淡淡叮嘱了几句,便以会友为由,离开了婚房,将她独自留在满室猩红里,坐了一整夜,哭了一整夜。
再后来,原主意识消散,这具身体,便换成了来自现代的她。
原主为何会死?
是伤心过度,还是本就体弱多病?
苏云锦睁开眼,目光落在床头的金镯子上,眼神一沉。
或许,是有人不想让原主活下去。
她拿起镯子,细细端详,镯子成色极好,是十足的足金,绝非王氏那般吝啬刻薄之人会送的物件,镯身的“百年好合”,也绝非王氏的审美。
这镯子,根本不是继母送的。
那又是谁?
她反复摩挲镯身,终于在镯子内侧,发现了一个极小极浅的印记——一朵小巧的梅花,刻得隐秘,不仔细摸索,根本察觉不到。
梅花印记。
苏云锦心头一紧,瞬间想起昨夜顾云深身上的铁锈腥气,还有那道冰冷的杀意,这个男人的身份,定然藏着惊天的秘密。
“少夫人,您收拾好了吗?”门外的丫鬟再次催促。
苏云锦立刻收起镯子,压下心底的思绪,起身更衣梳洗。
站在铜镜前,她看着镜中的女子,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眉眼清秀,肌肤白皙,是典型的江南女子温婉模样,只是眼底带着未散的憔悴,眼眶微红,却掩不住眼底的清亮。
深吸一口气,她推门而出。
门外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眉眼周正,神情恭谨,可苏云锦一眼便注意到,她的手脚比寻常丫鬟粗大许多,站在那里,双腿微分,重心沉稳,是习武之人才有的站姿。
“少夫人,奴婢春杏,是少爷特意吩咐,前来伺候您的。”春杏垂首行礼,语气恭敬。
苏云锦的目光,在她掌心的厚茧上顿了顿,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点头:“带路吧。”
三、敬茶
顾家老宅不大,院落规整,收拾得干净雅致,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正堂。
刚走到门口,里面便传来妇人尖细的说话声,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那苏家庶女,能嫁到咱们顾家,是她的造化,云深,你日后即便看在她身世可怜的份上,也需多担待。”
“母亲所言极是。”
顾云深的声音响起,依旧温和恭敬,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苏云锦脚步微顿,随即敛去神色,迈步走进正堂。
堂内坐着三人,上首是一对中年夫妇,顾父面容威严,眼神锐利如鹰,扫视间自带威压;顾母穿着绫罗绸缎,珠翠环绕,嘴角噙着一抹疏离的笑意,眼神却带着审视。
顾云深站在下方,身着素色长袍,身姿挺拔,见她进来,抬眸看来,目光温柔如初,仿佛昨夜那个冰冷的人,从未存在过。
苏云锦垂下眼帘,缓步上前,跪在蒲团上,接过春杏递来的茶水,双手高举过头顶:“儿媳给父亲、母亲敬茶。”
顾父接过茶,浅抿一口,淡淡点头:“起来吧。”
顾母却没有立刻接茶,目光上下打量着苏云锦,最终落在她手腕的金镯子上,眼神微微一变,随即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云锦,这镯子,是你继母王氏送的?”
苏云锦心头一动,面上依旧恭顺:“回母亲,是。”
“倒是大方。”顾母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信,却也没有追问,接过茶象征性抿了一口,便放在一旁。
她坐直身子,语气陡然变得严肃,带着几分刻意的语重心长:“你既嫁入顾家,便是顾家的人,有些话,我需与你说清楚。云深性子老实,不懂人情世故,不日便要赴清河县上任,你作为他的正妻,需打理好后院琐事,安分守己,全力辅佐他,切莫惹是生非,拖他的后腿。记住,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到了清河,一切以顾家为重。”
话里话外,皆是敲打与警告。
苏云锦听得明白,却装作懵懂,低头恭声应道:“儿媳谨记母亲教诲。”
顾母这才满意地挥挥手:“下去歇息吧。”
苏云锦缓缓起身,躬身退了出去,刚走出正堂,便听见身后顾母压低的声音:“这丫头看着倒是乖巧,就是眼神太亮,不像是个安分的。”
顾父冷哼一声,语气沉冷:“乖巧?庶女出身,心思多着呢,日后盯着点,别让她坏了大事。”
苏云锦脚步未停,神色平静无波,心底却越发清明。
这对公婆,绝非普通乡绅,心思深沉,对她充满戒备,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阴谋,处处透着诡异。
而这场阴谋的中心,便是她那位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夫君,顾云深。
四、箱笼里的秘密
回到婚房,春杏早已备好早膳,几碟清爽小菜,一碗白粥,菜式简单,却做得精致可口。
苏云锦慢慢用着早膳,目光始终不动声色地落在春杏身上。
她垂手立在一旁,身姿挺拔,目光始终落在苏云锦身上,寸步不离,那不是寻常丫鬟的伺候,是时刻戒备的守护,亦或是监视。
是顾云深安排的人,还是公婆的眼线?
苏云锦不动声色地用完早膳,淡淡开口:“我有些乏了,想歇息片刻,你下去忙吧。”
春杏应声,收拾好碗筷,恭敬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房门刚一闭合,苏云锦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原主的陪嫁箱笼前。
红漆木箱,描着金花,锁扣简单,她轻易打开,里面只有几件旧衣,几匹普通布料,还有几件劣质首饰,果然如记忆中一般,寒酸至极。
她细细翻找,指尖在箱底摸索,终于摸到一个硬邦邦的物件,掀开底层的衬布,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东西露了出来。
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封折叠整齐的信,信封空白,没有一字,封口处,压着一朵干枯的梅花,花瓣干瘪,却依旧能看清形状,与镯子内侧的梅花印记,一模一样!
苏云锦心跳骤然加速,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笔迹苍劲凌厉,力透纸背,透着一股杀伐之气:
“清河凶险,诸事慎行,多看多听,少言寡语。若遇绝境,往城东茶铺寻林掌柜,持此信相见,可得相助。”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字迹陌生,却字字透着紧迫。
苏云锦攥着信纸,脑海中飞速运转。
这封信是谁放在陪嫁里的?是那个送她金镯子的神秘人?
原主是否知道这封信的存在?她的死,会不会与这封信有关?
清河到底有何凶险?顾云深赴任清河,又藏着什么目的?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她不敢多想,立刻将信纸重新用油纸包好,贴身藏在衣襟内,刚收拾妥当,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她迅速合上箱笼,坐回床边,神色恢复平静。
房门推开,顾云深走了进来,已换下素色长袍,身着月白锦袍,腰系玉带,清俊出尘,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见她坐在床边,温柔笑道:“想着你晨间吃得少,特意去街上买了些点心。”
他走近,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几样精致的桂花糕、云片糕,香气四溢。
苏云锦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有劳夫君费心。”
顾云深在她身边坐下,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抬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碎发,语气温和:“昨夜睡得可安稳?”
“还好。”苏云锦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触碰。
“那就好。”顾云深收回手,语气自然,“我待会儿要出门,去见一位旧友,你在家安心歇息,有任何需求,尽管吩咐春杏。”
苏云锦抬眸,状似随意地问道:“夫君要去何处见友?”
顾云深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笑道:“城东一家茶铺,掌柜是旧识,约了喝茶叙旧。”
城东!
茶铺!
短短两个字,让苏云锦的心猛地一跳,掌心瞬间沁出冷汗。
信中所说的,正是城东茶铺,林掌柜!
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她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不知是哪家茶铺,改日我也想去尝尝鲜。”
顾云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暗光流转,随即笑着摇头:“不过是间不起眼的小茶铺,环境简陋,改日我带娘子去更好的地方便是。”
说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便准备出门,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靴上,淡淡开口:“昨夜归来,不慎踩了泥,待会儿让春杏帮忙擦拭干净。”
苏云锦的目光,顺势落在他的玄色缎面靴上,靴筒沾着几点暗红色的泥土,质地细腻,色泽独特。
是朱砂泥!
她在考古研究中见过,产自京城西山,质地特殊,常用于密写、制作密信,寻常百姓根本接触不到,只有官府或隐秘势力,才会用到。
顾云深,到底去了哪里?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震惊,轻声应道:“好,我会吩咐春杏。”
顾云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云锦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心底的疑虑越来越重。
朱砂泥,密信,城东茶铺,林掌柜,梅花印记……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顾云深,他定然与那位林掌柜相识,他去茶铺,根本不是叙旧,是暗中联络!
他到底是何人?是敌是友?
此刻,她毫无头绪,只能强迫自己冷静,眼下局势不明,她孤身一人,绝不能轻举妄动,只能静观其变,暗中探查。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子,恰好看到庭院中,春杏正拿着布巾,仔细擦拭顾云深的靴子,动作细致,一点点抠掉靴上的朱砂泥,仿佛在销毁什么痕迹。
擦完之后,春杏抬头,目光恰好与窗前的苏云锦对上。
她没有丝毫慌乱,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神色平静。
苏云锦淡淡点头,关上窗子,心底越发笃定,春杏,就是顾云深的人。
这顾家,上上下下,都藏着秘密,而她,早已在不知情时,落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无法脱身。
五、黄昏
午后,顾云深果然如约出门。
苏云锦站在窗前,静静看着他的背影,月白锦袍,身姿挺拔如松,步伐稳健,步履从容,丝毫没有传言中废物县令的颓废散漫,反倒自带一股沉稳威压。
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骤然回头。
隔着大半个庭院,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窗前的苏云锦身上,四目相对。
苏云锦来不及躲闪,心头一紧。
顾云深却朝她轻轻一笑,挥了挥手,随即转身,迈步离去,身影消失在巷口。
苏云锦关上窗,背靠在墙壁上,心跳久久无法平复。
他知道她在看他,他一直都知道,却从未点破。
这个男人,心思缜密,城府深不可测,太可怕了。
她攥紧掌心,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去确认,顾云深去的,到底是不是信中所说的城东茶铺!
刚打开房门,春杏便立刻迎了上来,恭声道:“少夫人要出门吗?”
苏云锦看着她,心中快速盘算,春杏寸步不离,定然是顾云深安排盯着她的,强行摆脱,只会引起怀疑。
她灵机一动,伸手捂住小腹,眉头紧锁,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忽然腹痛难忍,春杏,你快去厨房,帮我取碗热水来。”
春杏看着她的模样,眼神闪过一丝狐疑,却不敢耽搁,立刻点头:“少夫人稍等,奴婢即刻就来。”
看着春杏的身影匆匆消失在月洞门后,苏云锦立刻提起裙摆,快步跑到庭院东南角的假山前,手脚麻利地爬了上去。
假山顶视野开阔,能清晰望见远处的街道,她抬眼朝东边望去,两条街外,一座两层小楼格外显眼,门檐下挂着一面青布幡,上面一个大大的“茶”字随风微动。
正是城东茶铺!
她定睛望去,恰好看到一道月白身影从茶铺走出,正是顾云深。
他站在门口,与一个身着粗布衣裳的男子说话,那男子面容普通,气质沉稳,想来便是那位林掌柜。两人交谈不过数语,顾云深微微点头,随即转身离开。
就在转身的刹那,他忽然抬头,目光朝着顾家老宅的方向望来。
隔着两条街,重重屋宇,苏云锦却莫名觉得,他的目光,直直锁定了假山上的自己。
心头一惊,她立刻蹲下身子,躲在假山石后,心脏狂跳,久久不敢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才敢探出头,茶铺门口早已空无一人,顾云深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她长舒一口气,缓缓爬下假山,刚落地,便瞥见草丛里有一道微光闪过。
拨开杂草,一块青白玉佩静静躺在那里,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上面清晰地刻着一个“林”字。
是林掌柜的玉佩,还是顾云深遗失的?
苏云锦立刻将玉佩收入袖中,刚直起身,春杏端着热水,匆匆赶来。
六、夜
夜幕再次降临,暮色四合,整个顾家老宅都陷入沉寂。
苏云锦坐在妆台前,拿着木梳,一下下慢慢梳理着长发,心绪繁杂。
顾云深,还没有回来。
春杏站在一旁,安静地垂首而立,一言不发,屋内只有梳齿划过发丝的细碎声响。
“少夫人,先用晚膳吧,少爷想必是有事耽搁,会回来得晚些。”春杏轻声提醒。
苏云锦微微摇头,没有动,她在等,等一个答案,等一场即将到来的对峙。
戌时三刻,院门外终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房门被推开,顾云深走了进来。
他脸颊带着酒后的潮红,可眼神却清明锐利,毫无醉意,看到坐在妆台前的苏云锦,温柔笑道:“娘子怎还不睡?”
苏云锦起身,走上前,自然地伸手,替他解下外袍,指尖刚触碰到衣襟,那股熟悉的铁锈腥气,便再次钻入鼻腔,比昨夜更浓,更清晰。
她指尖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动作,轻声问道:“夫君今晚,又与友人饮酒了?”
“是啊,许久未见,相谈甚欢,推脱不得。”顾云深语气自然,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老友聚会。
苏云锦将外袍挂在衣架上,转过身,抬眸直视着他,语气平静:“夫君今日去的城东茶铺,可是林掌柜的那家?”
顾云深的身形,骤然僵住,不过一瞬,便恢复如常。
他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娘子怎会突然问起这个?不过是间无名小茶铺,我也未曾问过掌柜名姓。”
苏云锦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从袖中取出那块青白玉佩,递到他面前,玉佩上的“林”字,清晰醒目。
“那这个,可是夫君遗失的?”
在看到玉佩的刹那,顾云深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冰冷刺骨的杀意,凌厉骇人,毫不掩饰,几乎要将她刺穿。
不过一瞬,那杀意便迅速收敛,消失无踪。
他重新露出温和的笑意,伸手接过玉佩,语气自然:“倒是我粗心,昨日不慎遗失,竟被娘子捡到,多谢娘子。”
他将玉佩收入怀中,目光深深落在苏云锦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试探:“娘子今日,出门了?”
苏云锦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慌乱:“未曾,只是在庭院中散步,偶然在假山旁捡到的。”
“原来如此。”顾云深点头,没有再追问,可眼底的探究,却越发浓重。
夜深人静,两人再次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气氛压抑至极。
苏云锦闭着眼,神经紧绷,她知道,身侧的顾云深,根本没有睡,他和自己一样,在黑暗中,清醒地对峙着。
沉默蔓延,不知过了多久,苏云锦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夫君。”
“嗯?”顾云深的声音传来,低沉微哑。
“你为何,要娶我?”
这一次,沉默无比漫长,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黑暗中,顾云深缓缓转过身,面向着她,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
“为何会这般问?”
“只是想知道。”
又是漫长的等待,就在苏云锦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的声音缓缓响起,低沉,晦涩,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因为,你是我的劫。”
劫?
苏云锦心头巨震,猛地睁眼,想要追问,却被他打断。
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的粗粝茧子清晰可感,他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睡吧,明日,我们还要赶路。”
赶路?
是前往清河县吗?
苏云锦张了张嘴,万千疑问堵在喉头,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她能感觉到,顾云深看着她的目光,复杂难辨,有试探,有审视,有戒备,却唯独没有新婚夫君的温情。
今日在假山,他定然是看到她了,这块玉佩,或许根本不是遗失,是他故意留下,用来试探她的。
从始至终,这都是一场无声的博弈,他步步出招,她只能被动接招。
而这场博弈的输赢,还是未知。
窗外月光如水,洒进屋内,映得满地清辉。
窗内,同床异梦,两人之间,隔着万水千山,更隔着无尽的秘密与凶险。
七、尾声·启程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院子里便传来车马喧闹的声音,苏云锦被惊醒,睁开眼,身侧的床铺早已冰凉。
她起身推开窗,只见庭院里,下人正忙着将箱笼搬上马车,车马齐备,显然是要即刻启程。
顾云深站在院中,正低声吩咐下人,看到窗边的苏云锦,朝她挥了挥手。
苏云锦梳洗完毕,走出房门,来到庭院中,抬头看向顾云深:“今日便要启程前往清河?”
“嗯,清河县衙公务繁忙,不可再耽搁。”顾云深点头,语气平静。
苏云锦的目光,落在那些陪嫁箱笼上,淡淡开口:“这些,都是我的陪嫁?”
“是,继母昨日派人送来的。”
苏云锦走到箱笼前,随手打开一个,里面依旧是那些寒酸的衣物首饰,那封密信,早已被她贴身藏好,安然无恙。
她合上箱笼,转身看向顾云深:“走吧。”
马车缓缓驶出顾家老宅,驶出京城城门,朝着远方前行。
苏云锦掀开车帘,望着渐渐远去的京城城门,阳光洒在城门楼上,耀眼夺目。
她不知道,此去清河县,等待她的是何等凶险,是阴谋诡计,还是生死危机。
但她清楚,那位外界口中的废物县令,她这位城府极深的夫君,还有清河县暗藏的秘密,都将是她必须面对的战场。
她来自现代,深耕明史,深谙世事人心,绝不会坐以待毙,任人摆布。
放下车帘,车厢内恢复安静,顾云深坐在对面,闭目养神,阳光透过车帘缝隙,落在他精致的眉眼上,岁月静好。
生得这般惊世容颜,心思却如此深沉难测。
苏云锦垂下眼帘,指尖悄悄按住衣襟内的密信,心底暗暗思忖。
林掌柜,顾云深,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清河之地,又藏着怎样的惊天秘密?
答案,或许就在前方。
马车辚辚前行,碾过青石路,朝着未知的远方,朝着迷雾重重的清河县,一路而去。
下一章预告:新婚辞
苏云锦随夫赴任,途中遭遇“山匪”劫掠。顾云深惊慌失措躲到床底,苏云锦被迫出面应对,凭借冷静与观察力,指出“山匪”领头者靴子崭新、口音官腔,绝非真匪。假山匪仓皇而退。苏云锦暴露了部分能力,事后心中懊悔。顾云深从床底爬出,对苏云锦“临危不乱”表示感激与敬佩,眼神却更加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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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错入花轿·红烛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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