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雾主义》水仙蓝蓝

3、安心 片段式记忆

　　身侧突然响起声音，心猛地一跳，连雾抬起头，对上男生黝黑的眼睛。

　　眼前忽地闪过昨天下午的那双漆黑瞳孔。

　　当时离得远，她并没有看得很清楚，只记得那人眉下有一个艳红色的小痣，让她恍然想到妈妈留给她的项链上镶嵌的红宝石。

　　而此时，那颗“红宝石”缀在男生白得几乎能够看清血管的皮肤上。

　　他偏侧着脸，朝着她的方向，眼睛似乎是含着笑的，跃动的光斑自窗外投入，红痣仿佛鲜活了起来。

　　连雾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背后泛起的淡淡热意——夏日的阳光不知什么时候移动到她所处的方位。

　　班长是他？为什么她当时没有认出来？可是他不是在图书馆吗？她为什么想不起来班长的样子？他真的是班长？她又失忆了吗？……

　　一连串的疑惑连环炮似的劈头盖脸砸过来，脑子像生锈的机器一般艰难而滞涩地转动着，男生的脸有一秒变得模糊。

　　女孩的目光空白迷茫，眼瞳微微扩大 ，微不可察地闪动着。佩珈轻轻打了个响指，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最终定在他的脸上。

　　佩珈用指尖点了点她的脸颊，疑惑地问：“你怎么了？”

　　冰凉的触感在脸上蔓延，连雾回过神，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突然忘记想说什么了。”

　　她刚才……

　　连雾揉了揉眼皮，想起自己是在教室等班长，因为答应了帮他占位。

　　佩珈稍歪头，唇角勾起一抹很浅的弧度，“那就不要想了，等你想起来再告诉我。”

　　连雾总感觉自己遗忘了什么，但一时又想不起来。算了，她和班长也不是很熟，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对于自己的记忆再次出现片段式缺失，连雾已经司空见惯。从妈妈意外去世后，这种事开始不定时发生，巧合的是，片段式记忆缺失总是发生在她高烧之后。

　　从小到大，连雾很少生病，也许是这个原因，每次高烧持续的时间都格外长。有一次连续烧了三天，体温一直降不下来，盛菡斐哭得两眼红肿，以为她要死了。

　　思绪乱飞的时候，佩珈忽而问，“明天的聚会，你去吗？”

　　连雾点头，下意识又补了个“去”。

　　“知道了。”佩珈点点头。

　　上课铃响，教室安静下来，老师打开PPT开始讲课。这门课没有期末考核，总成绩由考勤和课堂提问构成，连雾不得不打起精神，拿出高中时三分之一的劲头认真听起课——再多就没有了。

　　老师的声音还算悦耳，知识呲溜跑进脑子里，连雾翻开笔记本，打算简单写点东西，方便自己回忆，才发现没有笔。

　　笔在包里，而包……

　　连雾瞥了眼前面的空位，一个白色包包坐在那里。

　　那是她给班长占的位。

　　连雾余光小心扫过去，班长支着下巴，视线落在前方，手指间夹着一只笔轻巧转动，看起来在认真听课。

　　此时神思清明，连雾才完全看清他的模样，心头骤然掠过一抹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从额角缓缓下移到下颌，最后挪回眉眼之间的红痣，出神地盯了几秒后，她蓦然收回目光。

　　连雾打开手机，决定在备忘录中记知识点。勤勤恳恳听完全部内容并记录，可惜老师这次并没有提问，这种感觉就像投资损失几个亿。

　　一下课，大部分人都涌向门口，连雾给盛菡斐发了条消息，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但旁边的人没有起身的意思。

　　她坐在里面，他不走，她也无法走。

　　连雾一边把书往包里塞，一边转头，希望他能看懂她的示意。

　　接收到她的信号，佩珈从容起身，让开位置。

　　连雾礼貌说了句再见，经过他旁边时感受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疑惑看过去，才发现他是在看她的手。

　　“怎么了？”连雾将手来回翻面，没什么特别的，是五根手指啊。

　　“你的手很漂亮。”静了半晌，佩珈忽而出声，“可以握手吗？”

　　连雾愣在原地，脑子还没搞懂他什么意思，右手已经听话地伸了出去。

　　对方似乎并不意外，或者说，她立刻执行的动作在他看来才是正常的反应。

　　他的手很冷，这是她的第一感觉。和他的人一样，淡漠，即使是笑也让人以为错觉 。他好似不会有任何情绪。连雾忽然想起他寡淡的个人信息页面。

　　——表里如一。

　　第二感觉是，他的手居然比她大一圈。轻松包住她的手掌，手指已经擦过她的手腕。

　　短暂的交握，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旖旎暧昧的意味，他似乎真的只是想握个手。

　　……

　　从洗手间出来，连雾点开手机，盛菡斐还没有回复。
　　睡过头了吗？她心感疑惑。

　　感应水流的哗哗声中，连雾单手握着手机打字，因为不太熟练一直在删改。身后有脚步声响起，她抬头飞速扫一眼又落回屏幕。

　　终于打完最后一个字，点击发送，连雾收起手机，准备转身的动作在对视上镜子中那双无机质的眼睛时猛地一顿。

　　是刚才脚步声的主人，女生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对方高她一头，因而连雾能清楚看到对方的样子。

　　连雾从未见过如此标准的人，左右脸高度对称，齐肩长发像铡刀砍过一般整齐划一，让人不禁联想，是不是吃饭也会严格规定摄入盐油糖的含量。

　　她在看她的同时，对方也在看她。

　　从上往下，像扫描货件一样，非人感更强了。连雾轻微不适，错步让开，但女生却像锁定目标一样同步挪过来，再次挡在她面前。

　　“确认目标。”女生忽然开口，不知道在和谁说话。

　　开口更非人了。连雾头皮发麻，只想赶紧离开，可不论她往哪走，女生都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正值放学时间，楼层几近空荡，连雾有种被鬼缠上的错觉。

　　“接收指令。”女生又说了句连雾听不懂的话。

　　什么指令？
　　连雾快步往电梯口跑，呼吸开始急促，猛按向下的按钮。

　　电梯的数字和心跳同频跳动着，眼看要升到所在楼层，身后的脚步声随之落下。后背一凉，连雾大跨步拉开两人的距离，举起的手紧握着一把手工刀，冷静开口：“再跟着我就不客气了。”

　　手工刀是盛菡斐某次给凌之行做手工花，结果材料全被浪费完也没雕刻出一朵像样的玫瑰，最后顺手放在她包里的。连雾第一次觉得盛菡斐的恋爱脑有一点作用。

　　女生无机质的眼睛毫无波澜，她甚至都没有提防她的意思，径直朝她走来。

　　“？”连雾从未见过这么悍猛的人，她强撑着身体没有后退，从未经历过这种事的她明显底气不足，手臂肉眼可见地晃动。

　　女生以规律的频率一步一步靠近，在距离刀尖毫米位置倏然停下，然后抬手攥住她握刀的手腕。

　　“？”连雾懵了一下，立刻用力往外抽，但手却像被钢筋箍住一般纹丝不动，

　　“无法提取代码，无法提取代码……”女生突然开始重复，非人感的标准脸闪过一抹稍纵即逝的困惑。

　　“叮”一声，电梯门在身后打开。

　　趁她愣神，连雾猛一下挣脱开禁锢，举着刀快速后退进电梯，精神高度集中在女生，后背不期然撞进一个人的怀里时，冷汗瞬间冒出。

　　身前的人细细颤抖着，额头冷汗涔涔。佩珈垂下眼，放轻声音，“是我。”

　　鼻尖盈满淡淡的香气，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的心脏像是被云托住开始缓缓下降，不知道为什么，连雾有种想哭的冲动。

　　佩珈把人捞至身后，低声说，“你先下楼。”

　　连雾探出头，刀指着电梯外，急促开口：“这人不太正常，我们……”女生现在却诡异地静止，低垂着头，依然在重复那句无法提取代码。

　　连雾：“……？”
　　挂机了？

　　佩珈盯着她手腕处的红痕，连雾皮肤白，那块红显得格外扎眼，处于中央的蓝色符号正微弱闪动。

　　沉默几秒，佩珈按亮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闭，“我先送你回去。”

　　声音带着几分强势的意味，连雾下意识点头。门合上的几秒钟，连雾内心忐忑不定，生怕女生一个激灵扑进来。

　　从教学楼出来，天空已经染上深蓝，温热的夏风吹抚在身上，远处闲聊的声音隐约落进耳朵，漂浮的身体才真正落在实地。

　　“喝点水吧。”佩珈递给她杯果茶。

　　居然是她常喝的那个牌子。连雾回头看了他一眼，接过来，“谢谢。”

　　佩珈慢她半步，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却让她莫名心安。连雾渐渐整理好情绪，“刚才……那个女生不像人，长得不像，行为动作更不像，感觉像是机器控制着，她刚才一直跟着我，我以为她要杀了我……”

　　难不成AI真的成功取代人类来报复她们了？

　　连雾说完自己的经历，最后不确定地小声开口，“你相信我说的吗？”

　　太匪夷所思，如果不是刚才亲身经历，连雾也无法相信，还可能觉得对方大概精神错乱了。

　　“我信。”佩珈看着她，“你先回宿舍好好休息，我联系导员处理这件事。”

　　“我和你一起去。”连雾立马说。多一个人多一点说服力，而且她也是当事人。

　　“我一个人可以，你受了惊吓，现在先休息一会儿。如果有事，我再联系你。”

　　“……好。”连雾揉了揉脸。

　　一路走到寝室楼下，佩珈还要去联系老师说明情况，连雾没再耽误他的时间，“我到了，你快去吧。”

　　“嗯。”

　　连雾上楼前先去了趟盛菡斐的寝室，里面只有一个陌生的女生，说盛菡斐下午有事出去了。

　　也许是真的吓到了，连雾没坐电梯，走楼梯到了三楼。室友都不在寝室，今天周五，大概出去玩了。

　　虽然不常住寝室，但寝室里该有的东西一样不缺。连雾翻出衣柜里存放的一套睡衣换上，躺在床上不过几秒就睡着了。

　　昏昏沉沉间，她意识到身体开始发烫。

　　又发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