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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潮信 她开始失眠 ...

  •   2020年冬

      林屿第一次发现自己不对劲,是在十一月的某个凌晨。

      那天她三点多就醒了。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异常清醒,清醒得像是一整天都没睡过一样。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光,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很多念头——明天的教案该怎么改,程牧昨天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妈上周说的那件事该怎么处理,还有……还有好多好多事情。

      她想停下来,但停不下来。

      那些念头像跑马灯一样转,一个接一个,没有尽头。她闭着眼睛,但闭不住那些声音。它们在她脑子里吵,吵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后来她索性不睡了,起来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写教案。

      她写得飞快,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以前要琢磨半天的东西,现在刷刷刷就出来了。她甚至把接下来一周的教案都写完了,还列了一个阅读书单,打算给学生推荐。

      天亮了。

      她妈起床的时候看见她坐在书桌前,愣了一下:“你这么早起来了?”

      “嗯,睡不着。”

      “几点的课?”

      “第一节。”

      “那还早,你再睡会儿。”

      “不困。”

      她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那天她去上课,整个人精神得不得了。她站在讲台上,说话比平时快,思路比平时清晰,连平时那些不爱听课的学生都抬头看她。她讲得眉飞色舞,一节课下来,嗓子都有点哑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和同事聊天,滔滔不绝地说了好多话。同事有点惊讶,说林屿你今天心情很好啊。她说是吗?她没觉得,就是觉得浑身有劲儿。

      下午改作业,她改得飞快。那些平时看得头疼的错别字,现在看起来都顺眼了。她甚至还给每个学生都写了评语,写得很长,比平时用心得多。

      晚上回到家,她妈问今天怎么样。她说特别好。她妈说那就好。

      但那天晚上,她又失眠了。

      这一次不是三点,是两点。睡着了一个多小时,突然就醒了,然后再也睡不着。脑子里又开始转,比前一天转得更快。她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觉得那颗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第二天她照样去上课,照样精力充沛。

      这样持续了大概一周。

      一周之后,她开始觉得累了。

      不是普通的累,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累。早上起不来床,闹钟响了三四遍她还躺着。好不容易爬起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儿。

      她去上课,站在讲台上,觉得那些话从嘴里出来,但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学生问她问题,她要想半天才能反应过来。有学生说她讲错了,她愣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反驳。

      中午吃饭,她一个人坐在角落,不想说话。同事过来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几天她什么都没做。教案不想改,消息不想回,饭也不想吃。程牧发消息过来,她看了,但不回。他打电话过来,她看着屏幕上的名字亮起来又暗下去,然后亮起来又暗下去。

      她妈发现了不对。

      “你怎么回事?这几天怎么那么没精神?”

      “没事,就是没睡好。”

      “没睡好就早点睡,别熬夜。”

      她说好。

      但她睡不着。躺下了,脑子里不转了,但心里空空的,空得发慌。那种空不是什么都没有的空,是有东西被抽走了之后的空。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知道自己活着有什么意义。

      那些念头又来了——她是个失败的人,她什么都做不好,她让所有人失望了,她妈失望了,程牧失望了,她自己也失望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2021年春

      这种状态持续了几个月,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她觉得全世界都是她的。她能做很多事情,能想很多事情,能感觉到自己活着。坏的时候她觉得全世界都在针对她。她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想做,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程牧对她的态度也变了。

      好的时候他会说:“你看,你这不是挺好的吗?之前那些都是你自己想多了。”

      坏的时候他会说:“你怎么又这样?你能不能控制一下自己?你这样我真的很累。”

      林屿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控制。她试过,试过很多次。但那些情绪来的时候,根本不是她能控制的。它们像潮水一样,说来就来,说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

      有一次她实在受不了了,和程牧说:“我觉得我可能需要去看看医生。”

      程牧的脸色变了:“看什么医生?”

      “心理医生。”

      “你疯了?”程牧的声音有点大,“你去看那种医生干什么?让人知道你去看心理医生,别人怎么看你?你以为那些医生是什么好东西?他们就是想赚你的钱,给你开一堆药,把你当成精神病。”

      林屿被他说的有点懵。

      “而且,”程牧的语气缓下来,“你有什么问题?不就是心情不好吗?谁还没个心情不好的时候?你别想太多,你就是太敏感了。”

      林屿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觉得自己有问题,但程牧说她没问题。她觉得自己需要帮助,但程牧说她不需要。

      她该信谁?

      2021年夏

      七月的时候,她妈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那天林屿又躺在床上,一整天没起来。她妈推门进来,看见她蜷缩在被子里,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

      “没事你躺一天?”她妈走过来,伸手摸她的额头,“没发烧。你到底哪儿不舒服?”

      林屿没说话。

      她妈在她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不是和程牧吵架了?”

      “没有。”

      “那是怎么了?”

      林屿看着天花板,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妈看见她哭,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行了行了,别哭了。有什么事跟我说。”

      林屿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不知道怎么跟她妈解释那些潮水一样来了又去的情绪,不知道怎么解释那些失眠的夜晚和起不来床的早晨,不知道怎么解释那种活着却不想活的感觉。

      她只能说:“妈,我难受。”

      “哪儿难受?”

      “不知道……就是难受。”

      她妈看了她很久,最后说:“我明天陪你去医院看看。”

      林屿心里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沉下去。

      她想起程牧说的话——“让人知道你去看心理医生,别人怎么看你”。

      她妈会怎么看她?

      2021年夏

      第二天她妈带她去了市里的三甲医院。

      挂的是神经内科。医生问了她一些问题,让她做了一些测试,然后说:“我建议你去看看心理科,或者精神科。”

      她妈的脸色变了:“精神科?什么意思?”

      医生说:“从测试结果看,有比较明显的抑郁和焦虑症状。具体是什么情况,需要专科医生进一步评估。”

      从医院出来,她妈一路没说话。

      回到家,她妈坐在客厅里,沉默了很久。林屿坐在旁边,等着。

      最后她妈开口了:“那个医生说的,你信吗?”

      林屿愣了一下。

      “我看你就是压力太大了。”她妈说,“你那个工作,天天和学生家长打交道,压力能不大吗?还有程牧那边,谈了那么久,也没个定数,你不着急?我跟你说,你就是想太多了。”

      林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而且,”她妈压低声音,“你去看精神科,传出去多不好听。别人还以为你疯了。你以后还怎么嫁人?怎么在学校待?”

      林屿坐在那里,听着她妈的话,觉得心里那一点点的希望,一点一点地碎掉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她妈说得对吗?是她在胡思乱想吗?是她太敏感了吗?是她太脆弱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种空的感觉越来越重了。

      2021年秋

      九月份,学校开学,她又回去上课。

      表面上一切都正常。她上课、改作业、开会、和家长沟通。她和同事聊天,和学生说话,和程牧见面。她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好的时候她会很“好”。那种好不是正常的好,是亢奋的好。她会一连好几天不睡,做很多事情,想很多事情,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她会买很多东西——化妆品、衣服、书、杂物,买回来堆在那里,然后用不上。她会和很多人说话,说很多话,有时候说着说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然后她会掉下来。

      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起不来,动不了,吃不下,睡不着。她会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是个累赘,是个错误。她会想如果没有她,她妈会不会轻松一点,程牧会不会开心一点,这个世界会不会正常一点。

      程牧受不了她这样。

      好的时候他会开心,会说“你终于正常了”。坏的时候他会烦躁,会说“你怎么又来了”“你能不能控制一下”“你这样让我很累”。

      有一次她在他面前崩溃了,哭着说“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真的不知道”。程牧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像是厌恶,又像是怜悯。

      “你就是不够坚强。”他说,“你就是太依赖别人。你妈把你惯坏了,你才这么脆弱。”

      林屿愣住了。

      依赖别人?她吗?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被人依赖,是她妈依赖她的顺从,程牧依赖她的听话。但现在程牧说,是她太依赖别人。

      她开始怀疑自己。也许程牧说得对,是她有问题,是她太脆弱,是她不够好。

      那天晚上她回去之后,在网上搜了很多东西——“怎么变坚强”“怎么不依赖别人”“怎么控制情绪”。

      那些网页上的字一个个跳进眼睛里,但她什么都看不进去。

      她只是反复想着程牧说的那句话。

      不够坚强。

      太依赖别人。

      你妈把你惯坏了。

      2021年冬

      十二月的时候,有一天她坐在办公室改作业,改着改着突然笑了。

      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不知道为什么的笑。她笑了一下,然后愣住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旁边同事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然后她开始想哭。

      也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想哭。她忍着,忍着,忍到下班。回家的路上在地铁里,她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那个人很陌生。

      那是谁?

      那个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女人,是谁?

      她回到家,她妈正在做饭。她说了一声“我回来了”,就回房间了。

      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黑下来。

      手机响了,是程牧的消息:在干嘛?

      她没回。

      又响:怎么不回消息?

      她没回。

      又响:林屿?

      她没回。

      又响:你什么意思?

      她没回。

      又响:行,你厉害。

      她握着手机,看着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地弹出来,手指在发抖。

      她想回点什么,但不知道回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只是太累了。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不知道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她连自己的情绪都分不清了。

      那天晚上她妈敲门叫她吃饭,她说不想吃。她妈推门进来,看见她蜷缩在床上,脸色不对。

      “你怎么了?”

      “没事。”

      “你这样子叫没事?”她妈走过来,伸手摸她的额头,“怎么这么凉?”

      林屿看着她妈,忽然想说什么。

      想说妈我好像病了,想说妈你带我去看医生吧,想说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知道她妈会说什么——“你就是想太多了”“别自己吓自己”“传出去不好听”。

      那些话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可以背出来。

      所以她只是说:“妈,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屿闭上眼睛。

      她觉得自己在下沉。

      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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