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条小青龙》破铽头

9、潜龙（九） 踏入天院

　　天枢殿前，随着最后一丝漩涡光晕的消散，三道身影在众仙惊愕的目光中狼狈坠地。

　　苍玖本能地想要敛去龙鳞，却发现那本该覆满青鳞的右臂竟光洁如初，连先前在秘境中受的伤也不见了，和入秘境前如出一辙。

　　“时辰已到，恭喜诸位……”凌澈的祝词尚未说完，殿前骤然响起一记清脆的耳光声，将他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噎在了喉间。

　　众仙循声望去，只见皌璃眼眶通红地站在江临舟面前，那只刚刚掴完耳光的手还在微微发颤。而江临舟跌坐在地，脸上赫然映着一个红肿的巴掌印。

　　除了能从画幕中得知发生何事的四位上仙外，其余人皆是面露茫然，包括苍玖。先前藤蔓卷走江临舟时，她注意力全放在怎么出去和对付那只熊身上了。

　　玉池春和凌澈余光悄悄瞥向笑容凝固在嘴角的崇明佑，他显然仍沉浸在自家徒弟那精彩的一箭，以及最后一刻通关的惊险中，刚从那个巴掌声中回神呢。

　　崇明佑握拳抵唇轻咳一声，面上强绷出几分肃穆。

　　确实该打！任谁看了都觉得此举太过冲动。大选不过十年一轮回，纵使此番失利，大不了十年后再来。但自断双腿重塑肉身之苦，少说也得耗去百年。

　　但他心中最是清楚江临舟的脾性，所以知晓她一定会这么做，她从不愿因自己拖累旁人，更何况那两人还是北海的天骄之子。

　　想到这，崇明佑不由得轻叹一声。幸好只是虚空秘境，出秘境后，境中伤痕、物品都会消失，唯有所感是真实的。

　　他看着江临舟通红的半边脸，欣慰地笑了笑，打就打吧，一个耳光子罢了。

　　“你真是疯了！”皌璃瞪着江临舟，声音里压着未消的怒意，“若我没拦住你，你岂不是……”她下意识望向她的双腿，却突然发现她素白衣袍上竟不见半点血痕。

　　她怔愣间，江临舟抬手抚上自己红肿的脸颊，肩头忽然轻轻颤抖起来。

　　皌璃以为她哭了，满腔怒火顿时消散，饶是她这样善言的人，此刻竟也难得语塞。

　　可当她望向她的脸时，却发现江临舟竟然在笑。

　　这是皌璃今日第一次见她笑，那双惯常严肃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眼尾弯起的弧度和嘴角真心的笑意露出几分罕见的鲜活。

　　“你……”皌璃一顿，江临舟却突然张开双臂，起身抱住她与苍玖。

　　“多谢你们。”沙哑的道谢声裹着温热，烫得人耳尖发麻。

　　皌璃轻哼一声，却未挣脱她的怀抱，声音闷闷道：“少……少来这套，待会儿让阿玖亲自教训你，我才不管你呢。”

　　苍玖从芥子袋中取出一段新的白绸，边系边应。

　　若渔见此不禁摇头轻笑。她一挥衣袖，几十枚玉牌铮然浮现，每块玉牌上都印着用金纹撰刻的“中钧天院”四字。

　　“得此玉牌者。”她指尖一叩，玉牌纷纷飞向对应之人，“日后便是天院弟子。”

　　苍玖几人接过玉牌，指尖触及玉牌的刹那，一股沁凉之气顺着灵脉直窜而上。

　　“我的呢！我的呢！”人群突然响起几声叫喊，只见杨昊踉跄地冲到殿前，一脸慌乱，连声音都变了调：“凌澈上仙！我还没有玉牌！”

　　凌澈冷眼盯着他，寒声道：“为夺元珠残害同门，为求活路弃同伴不顾，你这般心性，也配求取玉牌？”

　　说罢便一振袖，杨昊与一众无玉牌者顿觉身形一轻，眨眼间已被移出天门外。

　　“崔昭。”

　　随着天门一关，崔昭闻声而来，正是初试时记名册的那位仙官。他温声道：“诸位仙友，且随我来。”

　　玉枢殿的大门缓缓开启，门缝中溢出一缕白雾，轻轻拂过众人衣角，待雾气散去，殿内景象也渐渐清晰起来。

　　偌大的殿堂空阔寂寥，唯一座白玉仙台巍然矗立在中央。台上浮动着九州山河的虚影，有赤碧两色灵牌悬浮其上。

　　“此乃通往人间的传送阵，待诸位习得基础课业后，便可凭此阵响应人间悬赏。禳灾、除鬼、渡魂，皆可积累功德，提升法力。”

　　出了殿门另一侧，只见各式仙楼玉宇错落，往来不少仙者驻足侧目，好奇地打量着她们。

　　崔昭引着众人转向东边，踏上一条青苔斑驳的山径，登至山顶后，便见十几栋竹木小楼。

　　“这里便是诸位的居所，可休憩一日，自行游览，课业自后日晨始。”崔昭抬手一指道：“我就住在那栋竹屋，若有要事可随时来找我。”

　　崔昭话音方落，数只小雀便翩然而至，轻啄衣袖，将众人引向错落山间的竹屋。

　　三栋相邻的竹屋立于山坳，被翠竹环绕，青瓦上几只丹顶鹤正慵懒地梳理翎羽。

　　皌璃拉开竹扉，径直扑向窗边的矮木桌，像只晒饱太阳的狐狸般舒展四肢，尾音拖得绵长：“总算能歇息了，啊——”

　　苍玖和江临舟一起进屋在皌璃身侧盘膝坐下，她探身摘了片竹叶含在唇间，倚着窗边笑道：“说说吧，怎么惹她生气了。”

　　江临舟低下头，支支吾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衣角，不知如何开口。

　　皌璃看着她这副模样，原本想责备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轻叹一声道：“下回莫要再这般犯傻，怎么能为了仅相识不过一日的人就那么拼命……”

　　江临舟一听下意识地偷瞥了眼苍玖，却忽觉手腕一紧——皌璃竟抓着她的手，将自己的掌心贴在她的脸颊上。

　　“不过我也有错...…不该当众给你难堪，但我当时的确是被你吓到了！”皌璃倔强地仰着脸，“你打回来吧！”

　　江临舟一愣，一旁的苍玖却是笑出了声，揶揄道：“要打快打，以后可没这个机会了。”

　　江临舟连忙抽回自己的手，磕巴道：“这怎么行？你是因为担忧才打的我，我从未觉得有任何难堪。况且我们是同伴，你们为了我受了那么多伤，我怎能……怎能成为你们的拖累？”

　　江临舟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皌璃却急声道：“你怎会是拖累？”

　　她掰着手指头一一细数：“你入境以一敌三守住元珠，给我们做防身武器，还狠狠教训了杨昊那厮……”

　　苍玖也道：“能困住那巨熊，也要归功于你那一箭。”

　　江临舟听后，眼眶不禁泛起一层薄红。她修炼几百载，飞升也好，下凡助人也罢，从来都是孤身一人。如今突然得到同伴认可，心头不由得涌上一股难言的滋味。

　　“唔，说来我还不知你们是如何做到的，快讲给我听听！”

　　要真说起她俩的大胆之举，估计下一个挨巴掌就是自己了，苍玖连忙摆手道：“既然说开了！那就算和好了！”

　　“看！”说着不知从哪掏出个青釉梅瓶，这是她先前翻幽兰留下的芥子袋时偶然发现的。

　　一挑瓶塞，屋内霎时盈满桃花酒香。

　　“好香。”皌璃鼻尖微动，抬手在面前轻扇两下，醇厚的酒香钻入鼻腔，这至少是窖了百年的桃花酿。

　　她不由惊讶，挑眉看向苍玖道：“你何时学会的饮酒？”

　　苍玖提起梅瓶，给每人都倒满一整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她轻哼一声道：“我可称得上是阅酒无数！”

　　“庆贺入院！”她执杯高举，三人酒盏轻碰，苍玖仰首一饮而尽。

　　皌璃没料到她整杯全干了，还真以为她在寒宫练出酒量了，这么烈的酒都能一口闷，谁知下一秒就听“哐当”一声，苍玖直接一头栽倒在木桌上。

　　“……”皌璃与江临舟对视一眼，一齐笑出了声。

　　江临舟浅饮几口酒酿，借着酒劲，终是问出心中疑惑：“皌璃仙友，先前我们并不相识，为何那时要出手帮我？”

　　她垂眸望着酒中自己的倒影，不禁自嘲的想，如果当时皌璃没有出手，可能她也不会和她们两人一队，那时又会是什么样呢。

　　“你总是这般客气作什么！我们既已是朋友，你唤我阿璃便好。”

　　“而且……我记得你的，鉴灵石前，你可是唯一靠功德金光破境之人。”

　　“你救济过那么多凡人，定是一位好神仙。”皌璃眼中闪过一丝向往，低喃道：“不像我，我从未去过凡间，修行多数都是靠族中秘宝灵物……”

　　“你未飞升前，在人间是做什么的？家乡在何处？有兄弟姐妹么？”

　　许是酒意上头，皌璃的问题愈发多了起来。江临舟却无半点不耐，温声答道：“我生于平江，家中唯我一子，父母皆是打铁匠人，我自幼便跟着他们抡锤弄火。”

　　皌璃哦了一声，又道：“那柄大斧子是你的法器么？”

　　江临舟点了点头，又听她问道：“你为何要修仙？”

　　江临舟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日后在告诉你。”

　　皌璃半张脸贴在木桌上，指尖勾着空了的酒盏，嗓音里带着几分醉意：“你给我讲些凡间趣事可好？”

　　“好。”

　　不知讲到第几个故事时，耳边传来皌璃均匀的呼吸声。江临舟封好梅瓶的玉塞，将两人轻托到竹席上，最后眼皮一合，也沉入梦乡。

　　窗外清风拂过，竹叶簌簌低响，点点月光洒落屋内，最终消融在残留的酒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