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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潜龙（一） 北海小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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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界，北海玄山，终年黑雾蔽天。
四座镇鬼塔矗立山巅，每一座塔身皆被刻着金色咒文的铁链层层缠绕。
此刻本该肃穆的狱门前，却摆放着一张格格不入的八仙桌。桌上堆满了道玉元宝，骰子在碗里兀自转着，几道身影围坐，吆五喝六。
“小四，你又输了！”一声粗吼炸响，只见一位身着铠甲的神官咧嘴大笑，得意洋洋地起身去捞桌上的赌注。
“什么破运气！”被称为小四的神官气得脸色涨红，他盯着所剩无几的道玉咬牙切齿道：“定是这鬼牢的晦气冲散了本官的运势，自打今早当值起，这手气就没顺过！”
“这甲狱里这关着的可是当年叱咤风云的鬼主。”另一位神官看热闹不嫌事大，笑眯眯地压低声音道：“听闻这鬼主心眼比针尖还小，说她晦气，小心她托梦找你算账。”
小四听闻后更是一脸不屑，“再怎么厉害不还是被洞玄君一剑穿心，关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么？”
说着还起身走到狱门前，屈指敲了敲牢门，回头道：“听听，连点回音都没有，十几年不见天日，估计早死透在里面了！”
他嗤笑着，浑然未觉牢门因他的触碰，一丝血光如被惊动般骤然亮起，又迅速隐没在金光之中。
就在他转身之时，目光无意间扫过铁门上的禁咒，总觉得这咒文好似与其他几座鬼牢的不大一样。
不过他也没甚在意，继续回桌吹嘘说笑。刚拿起骰子，忽听“吱呀”一声，外门被缓缓推开。
几人抬头望去，见到来者后，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他们手忙脚乱地收起桌子，连掉落在地的筹码都顾不上捡，连忙躬身作揖，颤声道：“见、见过肃天君。”
北海刑罚神官，统御仙界牢狱，修为七境——镇狱使海东青。
海东青冷冷扫过几人，寒声道：“此地岂是你们嬉戏作乐的地方？敢在镇鬼塔前摆桌赌钱，不知死活！”
几人冷汗直下，连忙辩解道：“肃天君明鉴……这实在是大选前镇守的日子太过枯燥，一时糊涂才犯了傻……我等愿以百年俸禄为担保，绝不会有下次！”
辩解声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钟鸣，正是中均天院昭示大选将至的晨钟。
东耀、西泽、南阙、北海四大仙域交界处，有一处四域共治之地，名曰中均天院。天院每十年举办一次大选，旨在打破隔阂，共创新法。
每域一位院主坐镇，共议天院规则，以确保公平。
凡是通过大选的仙者，皆可进入中均天院修行。其中富有上古秘宝、天书道藏、神珍异兽，更有仙脉之地助其破境。
时隔大选仅有两日，正是四域最喧嚣之时。
海东青闻言，眸中寒芒未减，却也不再开口，越过几人向狱门走去。
他刚一靠近，牢门的铁链突然剧烈颤动起来，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封印其上的金色咒文也开始变得忽明忽暗。
海东青瞳孔骤缩，他唤出佩剑的同时，那些咒文的金光竟彻底黯淡，铁链也随之坠地。
“咯……吱……”，沉重的铁门被由内至外缓缓推开，门开之处，浓稠的黑雾退散开来，一束天光斜斜照入，映出一道纤尘不染的白色身影。
剑气破空而出，却在看清那袭白衣后猛地一颤，强行偏转三分。
一声剑鸣过后，半块雪白衣料悄然飘落。
却见白衣人不慌不忙地抬手，抓住那截被斩落的衣料，在手中轻轻一旋，覆上了自己的双眸。
“海老……”来人轻笑，声音如清泉击玉，“怎么这么多年过去，您的脾气还是这般急躁？”
敢直言调侃海东青脾气急躁的，放眼整个仙界也没几人。
海东青收起了剑，目光扫过她身后大开的牢门，嘶吼的鬼泣声萦绕在耳边，他难掩心中的震惊，沉声确认道：“小……小殿下？”
小四与那几位神官手握长剑站在海东青身后，剑尖发颤，直指那白衣少女。
她白布覆目的面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更添几份鬼气阴森。他们只觉心中恐惧，全然没了先前的轻慢，满心以为这是鬼主破牢而出。
几人本以为仙途之路要交代于此，却在听见那一声“小殿下”后彻底懵住。
要知道，北海上下就只有这么一位小殿下，那就是洞玄君苍蘅的亲孙女，真身青龙，整个北海的掌上明珠——苍玖。
这苍玖可是仙界中无人不晓的天骄，不及半百便已连破三境，这恐怖的速度放眼整个仙界也无人能及，就连当年归墟大战后镇压鬼主从寒的血引其一，也是来自她的青龙真血。
不过听闻她也因此被鬼气侵体，遭到怨念反噬，自此隐入北海海底寒宫闭关疗养，算来竟有近三十载不曾现世。
几人暗自交换眼神，眼中皆是惊疑，这本该在寒宫闭关的小殿下怎么从这阴煞冲天的鬼狱中现身？
……
与玄山的剑拔弩张不同，此刻北海龙宫主殿内正是热闹非凡。
几位神官围坐在玉案前，一边品酿着美酒，一边凝神聆听幽兰神君念着本届中均大选的候选名册。
当念到“青丘皌璃”时，殿内几位神官不约而同地轻笑出声。
殿前主座旁的仙子以袖掩唇，转头对着闭目养神的苍蘅笑道：“这小狐狸可是把青丘闹的天翻地覆，每日登门的求见者将青丘山道堵的水泄不通，她家老祖宗实在是受不了了，这才急着往天院塞呢。”
苍蘅闻言缓缓睁开眼，眸中掠过一丝笑意，“入了天院也好，磨磨她那顽劣性子。”
话音刚落，殿中忽然荡开一层法力波动，如浪涛席卷大殿，把案上的果盘酒盏震落一地。
众人惊愕间，只见一道身影凭空踏出。
“东青？”幽兰蹙眉捡起被气浪掀翻的玉册，带着几分恼意道：“何事竟让你这般鲁莽？”
海东青不语。
几位神官面面相觑，能让这位镇狱官如此形色，定是出了破天的祸事，他们当即不动声色地执礼告退。
转眼间，诺大的殿堂只剩四人。
云岚君木芷茗袖袍一挥，归位了被震落的器物，她望向一脸严肃的海东青，问道：“发生何事了？”
海东青看了一眼幽兰，又看向苍蘅，沉默不语。
幽兰见状啪地一声合拢玉册，面露不悦道：“什么意思？我这执掌天书的小仙听不得？”
“说。”苍蘅道。
海东青绷紧下颚，憋了半天，终于从齿间蹦出几个字：“小殿下……回来了。”
六字如惊雷，苍蘅亘骨寒冰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裂隙。木芷茗猛地起身，一脸惊愕，连衣袖带翻了茶盏也浑然不觉。
唯有幽兰眼前一亮，玉册往旁边随手一搁，兴奋道：“小殿下回来了？在哪呢？”一边说着一边提裙往殿门口跑去。
“芷茗。”木芷茗还在恍惚间，耳畔传来苍蘅低沉的嗓音，她骤然拉回思绪，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缓缓落座，脸上强撑起一丝笑意。
“尊上，我告知殿下主殿正在议事，便先送她回了月涧崖。”
看着海东青欲言又止的样子，苍蘅眸光微敛，食指轻轻摩挲着茶盏，开口道：“幽兰，去带她来见我。”
幽兰领命后乐颠颠地转身走了。殿门关上后，海东青单膝跪地，将今早所发生之事一一道来。
“送归小殿下后，我又重返甲狱。”他脸色凝重，回忆着当时的景象。
狱门上的咒文看似完好，实则早已被破，形同虚设。最蹊跷的是，周遭竟寻不到一点强行破坏的痕迹，以苍玖的境界，绝不可能做到。
他满心疑惑地推开狱门，入目是深不见底的楼梯。
甲狱共有七层，每一层的牢室内，锁魂链皆将厉鬼的真身与魂魄死死禁锢。
这般天罗地网之下，纵使狱门大开，这些厉鬼也不过是困兽嘶吼，逃不出这方寸之地。
“十一……二十。”他一路向下，对耳边厉鬼的嘶吼与咒骂置若罔闻，只在心中默记着他们的数量。
直至踏入最后一层，他顿时感受到四周天罡封印带来的威压，连元神都不由得一滞。
“三十六。”海东青抬头望向前方，寒光凛冽的锁链交错纵横，将一道身影死死禁锢在冰柱之上。
女人墨发披散如瀑，遮住了苍白的面容，正是鬼域之主——从寒。
当年归墟一战，天地同悲。仙界折损了四位七境修为的大能，六境强者更是不计其数。鬼界亦是元气大伤，鬼主被封印，八大鬼王也仅余其三。
而最痛的，莫过于洞玄君苍蘅次子苍昀，他被从寒一掌震碎了元神，如今不过是一具躯壳，化作龙形终日盘踞在海底的冰晶棺中。
所以即便从寒的鬼力被尽封，他也仍不敢掉以轻心。
漫长的静默在狱室里凝固，唯有几声锁链偶尔碰撞出脆响。海东青终是打破死寂，低声道：“从寒。”
不知过了多久，从寒才懒懒地动了动脖颈，那双血瞳微微眯起，滔天的恶煞之气在其中涌动。
她歪着头，随意地瞥了几眼他的面貌，似是在回忆面前这人是她的哪个仇人。几息后，她恍然大悟版拖长了语调，“你是……小海燕？啊不对！不对！嘶……小青鸟？”
海东青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从寒见状咯咯地笑了起来，锁链被她带动得哗啦作响。笑够了，她才幽幽一叹：“这地方……多久无活人踏足了……”
海东青闻言眉头一皱，不禁细思起她这句话。
“怎么？你亲自来总不会是要放我出去吧？”从寒见他不语，猩红的眼眸里满是恶意，她戏谑道：“该不会是……苍蘅那个老不死的终于蹬腿了？”
铁链随着她的低笑轻颤，“你特地来报丧的？”
“放肆！”海东青面色一沉，呵斥道：“区区阶下囚，也敢辱及神尊？”
从寒轻嗤一声，漫不经心地靠回了柱子上，讥讽道：“真是只忠心护主的好鸟啊。”
海东青攥紧了拳，深知没有和她继续浪费口舌的必要，便扭头就走。
在其余几层中，他用法力凝成的金色长鞭随意鞭笞并审问了几只厉鬼，可惜得到了除了污言秽语，没有任何和苍玖有关的消息。
“这怎么可能？”木芷茗听后心中更是惊惑，她颤着声音重复道：“二十八年……整整二十八年……怎么可能……”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寂。苍蘅的指节轻轻敲打着玉案，她仍是那副冰冷的样子，看不出任何情绪。
“那几个狱官。”
海东青答道：“我已尽数抹去那几人的记忆。”
“扔去谪仙渊。”那是被打回凡人的地方，是仙界最残忍的刑罚之一。
“是。”海东青了然，和木芷茗对视了一眼，两人皆是静默不语，只等苍蘅的下文。
苍蘅眼底晦暗难辨，她抬手饮了一口早已凉尽的茶。
窗外忽有风过，檐角铜铃轻响，恍若鬼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