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太阳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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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北城的夏天，热的烧脚，胡同口老墙根的空砖缝里，一丛太阳花就那么扎下了根。
花茎细细巴巴的，叶片却嫩得发亮，鹅黄粉白的小花瓣顺着日头转，风一吹就晃出细碎的亮。路过的人总忍不住多瞟两眼——谁能想到，连杂草都懒得扎根的地方，竟开出这么泼泼洒洒的一片热闹来。
傍晚下了急雨，砸得花瓣耷拉着卷了边，温知筠每天上学都会经过这里，她以为第二天会见不着它的影子，结果，早晨天亮，温知筠骑着自行车路过这里时，就看见它又仰着沾了水珠的脸，跟着朝阳慢慢舒展开了。
清华附中开学报到，人很多，温知筠今天特意强调不想招摇过市，自己骑自行车开学报到，她挤在攒动的人头里，车把上还别着从胡同口那丛太阳花上摘的一小朵鹅黄，是出门前她蹲在墙根，看着开得精神，顺手掐下来别上的。
报到的流程不复杂，她按着通知书上的指引找班级，指尖攥着皱巴巴的纸边，指尖浸了点夏天的薄汗，抬眼撞进班主任含笑的目光时，她攥着纸的手松了松，跟着班主任走到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梧桐叶晃得满教室都是碎影，风裹着夏末的热气吹进来，带着点年轻的、未知的鲜活气。
温知筠撑着下巴看向窗外，忽然又想起胡同口砖缝里那丛仰着脸的太阳花。
报到结束后，温知筠抱着新发的教材往宿舍走，老旧的楼道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漏进的几缕阳光，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可就在转角处，她猛地撞进一道视线里。
那是一个倚在窗边的少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阳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明明是很随意的姿态，却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矜贵。
许是察觉到了动静，他抬眼看来，目光在触及温知筠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深邃如寒潭，却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仿佛能将人吸进去。
温知筠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手里的教材差点滑落。
温知筠想，这个少年生的极致的好看，眉峰如远山含黛，眼尾却微微上挑，似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桀骜，好似在哪见过，但是没什么印象。
明明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可那随意插在裤兜的手、微微倾斜的肩膀，又透着一股不受束缚的野性。
白衬衫领口松垮地敞着两颗扣子，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腕骨，清冷与不羁在他身上奇异又和谐地交融着。
温知筠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就那么傻傻地站在原地，与他对视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还有两人若有似无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是春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轻轻颔首：“花掉了！”
温知筠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下意识低头看脚边，一朵明黄色的太阳花正安安静静躺在青灰色地砖上，嫩黄的花瓣还沾着清晨的露水，是她夹在书里掉出来的。
她慌忙蹲下身去捡，发梢不小心扫过少年露在外面的手背，那点微痒的触感吓得她猛地缩了脖子，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捡花的时候指尖都在发颤，她攥着那朵还带着体温的太阳花站起身，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发现喉咙紧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看着少年那双带着浅淡笑意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少年似乎没察觉到她的窘迫，只微微侧过身给她让开了走廊的路，插在裤兜里的手抽出来，随意理了理被风刮乱的额发，转身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过去了，白衬衫的衣角扫过廊边半开的窗，带起一缕淡得几乎闻不见的雪松香气。
直到少年的背影拐过楼梯转角看不见了，温知筠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攥着太阳花的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温知筠神色不变，快步走过转角，心脏虽还在胸腔里跳动，却已恢复了平稳的节奏。
她不知道那个少年是谁，也没太在意这短暂的对视，和那莫名的熟悉感，只当是开学第一天的小插曲，很快便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对未来高中生活的规划上。
来到宿舍，温知筠把那朵掉落在走廊的太阳花小心翼翼插进了桌角闲置的透明玻璃瓶里，兑上半瓶清水，明黄色的花瓣带着一点被蹭出来的浅淡折痕，却依旧仰着小小的花盘，像一小团落在桌面上的小太阳。
附高的第一节课是在多功能厅，开一个整体性的开学第一课。
温知筠坐在椅子上，脑海里总是忍不住想起那个少年。忍不住想起那修长白皙的能清晰的看见青色血管的手，鼻尖好像还萦绕着那缕若有似无的雪松香气，那张带着浅淡笑意的脸总在眼前晃。
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背，赶紧把视线投向台上正在讲话的校长，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到开学致辞上。
可笔尖在笔记本上划来划去，纸上晕开一道歪歪扭扭的印子，落在空白纸页上，居然有点像那朵歪歪仰着花盘的太阳花。
“温知筠，想什么呢？”
周若然凑过来戳了戳她本子上的墨迹，压低声音笑，“这画得……挺有抽象派风格啊。”
温知筠耳尖一热，慌忙合上笔记本，她慌忙把那页纸折进去，指尖蹭到笔记本的封皮，烫得好像要烧起来。
直到台上的掌声响起，她才跟着抬起手胡乱鼓掌，眼角余光扫过进门安排座位的班主任，跟着班主任的身影走进来的那个男生，白衬衫衣角扫过门边的门框，那缕熟悉的淡香，猝不及防飘到了她的鼻端。
她的心跳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指尖自然地放在笔记本封皮上，脸上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
男生跟着班主任走到前排空位，转过脸视线不经意扫过观众席，在撞上温知筠目光的瞬间，弯了弯眼，露出了和走廊里一模一样的浅淡笑意。
温知筠赶紧错开眼，掌心已经浸出了薄薄的汗，宿舍桌角上玻璃瓶里的太阳花同时也被窗风吹得轻轻晃了晃，明黄色的花盘像是也跟着，轻轻颤了一下。
“下面有请学生代表上台讲话。”
温知筠听见身边的周若然低低“哇”了一声，转头再看，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抱着手里的稿子，已经从过道走了上来，擦着主席台的边站定，清俊的身影落在台上，比台下看着还要挺拔些。
校长念出他名字的时候，掌声漫开来，温知筠的手指下意识蜷了蜷，捏住了笔记本页角，那朵晕开的墨迹印子隔着纸蹭过指腹，和他走过来时带起的淡香一起，轻轻搔着她的心跳。
他站定在话筒前，指尖搭在台边，那截露出来的手腕，还是她忘不掉的、清晰透着青色血管的模样，开口的时候声音清润，顺着礼堂的音响漫开，刚好落进她的耳朵里。
她盯着他握着稿件的那只手，看着日光从礼堂高高的玻璃窗斜斜照进来，落在他指节上，晃出一点浅淡的光，连落在他脚边的光斑，都像极了宿舍窗台上，太阳花铺开来的明黄影子。
“尊敬的各位老师，同学们，大家好！”
声音清润，像山涧的泉水，缓缓淌过每个人的心田。
他微微垂眸，目光扫过手中的稿件，直接合上，没有再看。
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明明是再正式不过的场合，他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话筒边缘。
“站在这里，我不想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他抬眼，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最终落在了某个角落，“高中三年，于我们而言，不是一场按部就班的流程，而是一场需要全力以赴的冒险。”
“我们会遇到高山，也会遇到低谷；会有旗开得胜的喜悦，也会有铩羽而归的失落。但无论如何，都请别忘记最初的那份热忱，别轻易向所谓的‘规则’妥协。”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不必刻意去迎合谁，也不必勉强自己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做自己想做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这才是青春该有的模样。”
“最后，愿我们都能在这三年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谢谢大家！”
温知筠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目光停在少年身上。
她的神情平静而专注，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她无关，只有台上人的话语，在她心中沉淀为前行的力量。
她指尖轻敲笔记本，心里在想之前和这个少年肯定在哪里见过，但是奈何她实在想不起来。
掌声与欢呼于她而言，不过是背景音，真正重要的是如何在这三年里，一步步实现自己的目标。
她抬眼望向台上，目光中没有痴迷，只有对优秀者的欣赏和对自身的期许。
礼堂内的日光透过玻璃窗，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再次抬眸，与台上的谢清辞目光相接，没有慌乱，没有闪躲，只是平静地对视一秒，便自然地移开视线，继续专注于手中的记录。
谢清辞懒散地走下台，白衬衫的衣角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那股漫不经心的劲儿，倒像是刚结束一场无关紧要的闲聊，而非一场万众瞩目的发言。
温知筠看着他的背影，指尖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敲，心里对这个少年多了几分欣赏。
后台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温知筠抱着刚领的教材，正准备回教室，却在转角处撞上了谢清辞。
他靠在墙边，指尖转着一支黑色钢笔，见她过来，挑了挑眉，率先开口：“温知筠？”
温知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开学典礼上的发言。她停下脚步，看着他：“你认识我？”
谢清辞笑了笑，把钢笔插回口袋：“不止认识。”
温知筠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依旧平静：“呵，你们男生都这么撩拨女生吗？。”
谢清辞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你们女生都这么想我们男生的吗？。”
温知筠轻笑：“感觉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谢清辞指尖蹭了蹭口袋里钢笔冰凉的笔帽，往前挪了半步，走廊里来往的同学带着风擦过身侧，他的声音落在喧闹里，独独清晰地飘进温知筠耳中：“是啊，见过好多次了。”
温知筠握着教材的手指紧了紧，抬眼去看他，少年弯着眼睛笑，白衬衫领口敞着一点，露着清晰的锁骨，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切进来，恰好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浅金的绒边。
她脑子里飞快地翻捡着过往的记忆，从初中到高中，从来没有哪个人，能让她生出这样模糊又牵记的熟悉感。
正准备开口追问，远处突然传来班长喊谢清辞去教务处的声音，谢清辞耸了耸肩，对着她摊了摊手：“看来下次才能给你说清楚了，我先过去。”
他错身走过的时候，温知筠闻到他身上沾着淡淡的橘子香，像是夏天刚剥开的冰橘子糖，清清爽爽地钻进鼻尖，等她反应过来想回头再看一眼，那人已经拐过走廊，只留下衣角晃过的影子，落在窗外爬进来的太阳光里，像开得正好的太阳花。
温知筠从书包里拿出一朵用淡蓝色包装纸包好的太阳花，飞快的追上去，递给少年：“刚买的，开得很盛。恭喜你发言成功。”
谢清辞挑了挑眉，伸手用两根手指轻轻夹住花茎，像捏着什么无关紧要的玩意儿似的随意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大呲花？好学生也玩植物大战僵尸吗？”
温知筠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梗，耳尖悄悄泛了热，反驳：“这是太阳花，不是你说的那个。”
她指尖攥了攥抱着的教材边角，没料到他会这么调侃，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站在原地等着他接花。
走廊里有人抱着篮球跑过，带起一阵风，吹得淡蓝色包装纸轻轻蹭过谢清辞的手腕，明黄色的花瓣晃了晃，像一小团晒足了太阳的暖光。
“挺丑的。”谢清辞漫不经心的说着。
温知筠有些僵硬。
谢清辞看着她攥着书边微微泛白的指尖，收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抬手把花拢到怀里，声音低了些：“呵~谢了，我会好好养着的。”
温知筠笑了笑，神色不变，淡淡开口：“只是觉得花和你今天的发言很配。”说完便转身走向教室，留下谢清辞拿着那朵太阳花，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
温知筠很久很久以后才知道，那天，是谢清辞人生最灰暗的时刻，父母车祸离世，而自己的哥哥心脏病突发也相继的离开他身边。
那一天，谢清辞同时失去了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