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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朽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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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玉婵日日留宿观文殿,衣不解带地照顾姜浡。年末的时候,姜浡一日里总还有一两个时辰是清醒的,便可以将要觐见的臣僚召至寝殿,甚至精神好时可以倚在床上批阅奏折。
然则过了年关后,他的精神便一日不如一日,及至出了正月,一日里能睁眼说几句话便已经是好的了。
如此状况,即便萧玉婵无心摄政,多多少少也避免不了接触前朝之事。不过她在外臣面前一向以“柔弱不能自理”的温顺体贴的形象示人,甚至在皇后拒绝入观文殿亲自侍奉后,更多了些美名。再加上她母家身份不显、人丁寥落,即便其册封为妃已经近二十年,娘家子侄也最多只是荫封个闲职罢了。这般状况,连早先怀疑其入观文殿目的不纯者都放松了警惕。
后宫中的其他妃嫔起初也本着一些所谓的“应该应分”而曾想要入观文殿内侍奉,但无人能似萧玉婵那般做到极致,加上御医说姜浡需要静养,便乐得借此敬而远之。
而苏姹——她早在姜浡完全没有病到需要人一直贴身侍奉时就曾骂过萧玉婵“奴颜媚骨”、“媚上邀宠”,更何况她与姜浡本就没有夫妻情分,于是在萧玉婵向她“请示”要留宿观文殿照料时,她根本懒得多管,只丢下一句“随你”。
却恰是她这般反应,倒令苏轩听闻后,以为她已经放弃了要为姜昪争一争皇位的想法,于是安心忙活女儿和元家的婚事去了。甚至为了知晓元家那边的态度,他还特意叫长女苏辞找机会探一探元寒朝或是江浸月的口风,并于顾斥北琢磨要将元寒衣外放时推荐了松州。
松州,本就是苏轩起家的地方。
这一切却让苏姹在终于反应过来如今的势态后,一时竟像是孤立无援了。
她急忙叫人去楚王府,命顾灿然回顾家好好问一问,若是顾斥北因为陈月言的缘故无法断尾求生,她愿意替他们做一回决定。
顾灿然向她回话时,略去了自己的心意,只说父亲还在考虑。却在苏姹欲要发难前,抢先说到:“母后,妾知道您是为了殿下,但殿下如今却还在秦楼楚馆与人风花雪月,回到府内也总是醉醺醺的。如今这件事物议沸腾,可殿下他恐怕还一点都不知情——您无论做什么,恐怕也是白费罢了。”
苏姹闻言,又气又恼,立刻叫人将姜昪捉进宫来。
顾灿然垂眸,默然听着坤宁殿内一点一点变得兵荒马乱起来,在一片喧嚣的寂静中,开口道:“母后,我想要出家为尼。”
坤宁殿中有萧玉婵安排的人,是以苏姹派人将姜昪“请”入宫一事,她很快便知情了。
“赵王这会儿在何处?怎么今日不见他来。”
“回娘娘,赵王说要亲自到华严寺茹素五日,为陛下祈福,还特意将江小姐请入宫中代他侍奉陛下。”
萧玉婵有些许差异,轻轻“哦”了一声,又问道:“那江小姐现下在何处?”
“正等在殿外。”
“那便叫她进来罢。”
江浸月步入观文殿内,只觉一股浓重至极的药味儿扑面而来,好似整座大殿都是泡在泥水腐烂的朽木造成的,棺材一样把人埋葬在其中。
越往内,火烛越暗,更有层层金丝绸帘挡在周围,帘外人影幢幢,不知是等着侍奉的宫人还是御医,倒像是守灵的一般。
及至内殿,屏风遮挡着那张世间最为尊贵的床榻,周遭围着跪在地上的御医与宫女。萧玉婵就坐在屏风外,见到江浸月,挤出一个笑上前虚扶住她将要下拜行礼的身躯,拉着她的手抹起泪来。
江浸月有些啼笑皆非,腹中拼命搜罗了几句场面话,作安慰状对付过去。
问及姜浡,萧玉婵又掩面哽咽,转身去坐回原位,只待嬷嬷来回话。末了,又叫嬷嬷带她到偏殿佛堂等候,道:“等陛下醒了,我再命人叫你。”
江浸月只好又出来,却竟见殿外不远处,姜昱和顾昺之正行色匆匆地走过来,也不知是要为陈家求情还是怎么,这夫妻二人难得神情一致。
姜昱也是眼尖,望见江浸月在殿前,快走了两步。江浸月便示意嬷嬷稍等,只站在原地等姜昱过来。
“江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江浸月扯了句谎:“我身为少国师,来替陛下祈福。”
姜昱似乎也只是寒暄,没大在意,却是紧跟而来的顾昺之皱眉问道:“是国师叫你来的?”
江浸月冷声道:“无可奉告。”
顾昺之嗤笑一声,却被姜昱皱眉拉住,道:“这是殿前,莫要放肆。”又见江浸月身边是咸福宫的嬷嬷,心中有数,只问道:“父皇可醒着?”
江浸月摇头,道:“陛下如今一日里能醒一炷香的功夫就不错了。殿下若是有事,可请宫人代为传达。”
姜昱似乎有些惋惜,却未见为姜浡着急或是哀伤的神色,倒是很突兀地又问起元寒朝的事来。江浸月只好道:“他在梁州事忙,不常写信回来,我也不是很清楚。”
“那么,他兄长与苏家妹妹的婚宴,他会去吗?”
“梁州与松州相隔甚远,大约抽不开身。”
“罢了。”姜昱这会儿显得更哀婉起来,却是顾昺之在一旁不耐烦地发出了声音,提高了些嗓门问道:“还进不进去了?”
“父皇既然睡着,你我进去又有什么用?”姜昱也有些不耐烦,又道:“我要去坤宁殿,你随意。”
顾昺之留在殿前踌躇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恨恨地一甩袖子,又转身追上姜昱去了。
江浸月暗自沉思了一会儿,问御前近侍道:“今日中书是谁在宫中值守?”
“侍郎刘枳。”
“中书令于大人呢?”
“于大人告病休沐了。”
江浸月便心中有数了,跟着嬷嬷入偏殿安安静静等候起来。只待午间传膳时,随意找了个小内侍,塞给他几两银子,叫他帮忙传话回国公府,叫茫茫给自己带些换洗衣物来。
茫茫自从江浸月若有若无地不再带她出行,自己知道大约是因为江启执的缘故,心中略有些委屈,却也不算太冤,便只默默退到一旁,只做分内事。闻得江浸月叫她入宫,大喜过望,却又很快觉得有些蹊跷,直到收拾完出门碰见江启执,这才恍然,从善如流地将江浸月的吩咐告诉了他。
于是茫茫多带了一封信入宫。
江浸月了然于心,看也不看,便趁着晚膳时将信递给了萧玉婵。
中书令于海算是顾斥北的连襟,他第一任妻子是陈月言的堂妹。然则发妻亡故不过半年,他就娶了续弦,却是任家老夫人的母家的女儿,由此逢年过节也常去元家拜访。
他能告病得如此及时,必然是因着元寒衣的缘故,且借此与顾家彻底割席了。
中书群龙无首,如今能站出来说话的便是侍郎刘枳,此人是个老古板,不认情,只认礼。江浸月知道江启执与萧玉婵一定另有对付顾斥北的杀手锏,此时交给刘枳正是良机。
但刘枳及至中午还在值守,只能证明江启执还未出手,她自要提醒。
如今这个关头,帮江启执与萧玉婵,就是帮自己。
晚膳后,她便带着茫茫回到咸福宫偏殿歇息。
关上门,茫茫忙不迭将为她准备的衣物拿出来,欲要一一为她像以前那样介绍,却又见她坐在桌案前对着烛光沉思,只好噤声等待。
江浸月恍神,见茫茫局促地立在墙角的阴暗里,有些好笑地招手叫她近前来,道:“我如今不能随意出宫,有些事还得你帮我去做。”
茫茫赶紧连连用力点头,道:“我肯定为小姐办好——我不会告诉家主的。”
江浸月拍了拍她的手,“你明早出宫,到华严寺去,那里应该有一盏系着绿布条的灯,你将布条解下来,给我带回来。然后再回府中从我的私房钱里取十两黄金,若是他们问起,你就说我要在宫中打点人用。等你把黄金带出府,再用这个——”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用这个装着,带到西边城门旁那间茶馆,要一碗骨汤面,用这个锦囊付钱。”
“好,你放心吧,小姐。”
安排完这些,江浸月再次陷入沉思。
帝京到梁州,梁州到帝京。
一切都越快越好。
她昨日也想过是否要派人去松州,但又觉得,只要该在松州的人都安安稳稳在松州,就是最好的局面。没有元家的江家该如何,江启执大约从元敞第一次提出归隐时就有了谋算;而没有苏家的顾家,却似是雄鹰骤然断了羽翼,甚至余下零零散散的羽毛也于其受伤身弱时飘散飞去。
只是如今不知道是她能先给这只雄鹰致命一击,还是雄鹰会被逼到破釜沉舟。
观文殿中的那个病躯不会留给他们太多的时间。
昭是八年二月二十五日,兖国公主归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