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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安全区    窗 ...


  •   窗外永远是黄昏。

      那种将黑未黑的光,像一个人哭了很久终于哭不出来,只剩下干涩的眼眶。江屿坐在203教室靠窗的位置,看着楼下操场上的那些影子——扭曲的、游荡的、永远在寻找什么的影子。

      林知时蜷缩在墙角的课桌底下,像一只受伤的动物找到了洞穴。他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陌生少年——小宇——正用那双和林知时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这个永远黄昏的世界。

      “他不在这里。”林知时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江屿回头看他。

      “小宇。”林知时把照片举起来,“他没来过这里。我能感觉到。这里的人……那些半透明的……他们都来过。他没有。”

      “那他在哪?”

      林知时沉默了很久。

      “还活着。”他说,“或者已经死了。我不知道。但不管在哪,他都带着和我一样的眼睛。”

      江屿走回来,在林知时旁边的课桌上坐下。课桌上刻满了字——有人刻“我好想回家”,有人刻“妈对不起”,有人刻“18岁了还没谈过恋爱”,有人刻“谁来救救我”。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墓园。

      “你在这里多久了?”江屿问。

      林知时摇摇头:“不知道。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黄昏。我数过,数到一千多就放弃了。”

      “其他人呢?”

      “那些玩家?”林知时抬起头,看了江屿一眼,“他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有些死了,有些通关了,有些……变成了那些。”

      他指了指窗外操场上的扭曲人影。

      “不是所有人都会变成那样。”江屿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

      林知时愣住了。

      “你在这里这么久,没有变成他们。”江屿的声音很平静,“说明你还在等。”

      “等什么?”

      “等你也不知道的东西。但你的身体知道。你的眼睛知道。所以你还在这里,还没有变成那些只会重复的幻影。”

      林知时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他的肩膀在颤抖,但没有声音。那种哭法,江屿见过太多次——不是不想出声,是不敢。怕被听见。怕被看见。怕暴露自己的脆弱,给这个世界又一个伤害自己的理由。

      江屿没有安慰他。他只是坐在那里,陪着。

      窗外,操场上的那些扭曲人影还在游荡。他们永远在重复同样的动作——走着,找着,偶尔停下来,抬头看这栋楼。但从来没有人上来过。

      安全区。规则里写的。那些东西进不来。

      但规则没写,他们会不会一直在外面等。

      过了很久,林知时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新的眼泪。

      “江医生。”他说。

      “嗯。”

      “你刚才说,痛是值得被认真对待的。是什么意思?”

      江屿想了想。

      “你小时候有没有受过伤?摔破膝盖那种。”

      林知时点头。

      “那时候你会怎么做?”

      “找我妈。”林知时的声音很轻,“她会给我吹吹,贴创可贴,然后说‘不痛不痛’。”

      “她说不痛,但你还是痛,对吗?”

      林知时又点头。

      “但她说的时候,痛是不是好一点?”

      林知时想了想,点头。

      “那就是被认真对待了。”江屿说,“不是痛消失了,是你知道有人看见你的痛了。有人承认它存在了。痛被看见之后,就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林知时沉默了很久。

      “可是……”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痛的时候,他们都在笑。”

      江屿没有说话。

      “我被堵在厕所里的时候,他们在外面笑。我被推倒在地上,课本被撕掉的时候,他们围着笑。我回家不敢告诉我妈,怕她担心,我自己躲在房间里哭,哭着哭着就睡着了,醒过来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我就不哭了。哭了也没人看见。哭给谁看呢。”

      江屿安静地听着。他没有说“不是你的错”,也没有说“那些人太坏了”。那些话林知时一定听过很多次,听过之后呢?痛还在。

      “你知道心理咨询里有一个说法吗?”江屿开口。

      林知时抬头。

      “叫‘见证者’。”江屿说,“一个人经历了创伤,如果没有人见证,这个创伤就会一直卡在那里,反复地痛。但如果有人见证——真正地看见、真正地听见——创伤就有了出口。”

      他顿了顿。

      “我不是来救你的。我救不了你。我只是来见证的。”

      林知时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安静,没有怜悯,没有焦虑,没有“我必须帮你解决问题”的那种急切。只是看着。看着他的痛。

      “可是你进来了。”林知时说,“你本来不用进来的。”

      “那张照片把我拉进来的。”

      “照片是我妈带来的吗?”

      江屿点头。

      林知时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小宇还在那里,用那双眼睛看着他。

      “我妈……”他的声音很轻,“她是不是很担心我?”

      “是。”

      “她怎么说我的?”

      江屿回忆了一下那位母亲的话。成绩下滑,沉迷手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摔门摔碗。那些都是真的,但都不是最重要的。

      “她说她不认识你了。”江屿说,“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知道你痛不痛。她不知道怎么问,所以问的都是成绩。”

      林知时的眼眶又红了。

      “我本来想考好一点的。”他说,“我也想好好学。可是……坐在教室里,那些人就在后面,我根本听不进去。回家以后,我妈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不信,你肯定没好好学。我说我真的学了。她说那你为什么考那么差。我……”

      他说不下去了。

      江屿接过话:“你干脆就不学了。”

      林知时点头。

      “反正我说什么她都不信。反正她眼里只有成绩。反正……反正我在她心里,早就不是那个好孩子了。”

      “你觉得自己让她失望了?”

      林知时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你觉得如果你成绩好,如果你听话,如果你不惹麻烦,那些人就不会欺负你。你妈就不会担心你。一切都会好起来。”

      林知时点头。

      “所以你一直怪自己。”

      林知时又点头。

      江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人欺负你,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不够好’的人来证明自己够好。”

      林知时愣住了。

      “欺负你的人,他们自己可能也在被谁欺负着。被家长骂,被老师训,被比他们更强的人压着。他们需要一个人,比他们更弱,来让自己感觉好一点。”

      “那他们……也是受害者?”

      “不是。”江屿摇头,“受害者和加害者可以同时存在。他们受的伤,不是他们伤你的理由。这是两件事。”

      林知时想了很久。

      “所以……我不怪他们,也不怪我?”

      “你可以怪他们。”江屿说,“你可以怪任何人。但如果你想好起来,你得先看见——你的痛是真的。不是因为你有问题才痛的。是你被伤害了,所以你痛。就这么简单。”

      林知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冲进来,大口喘气。是个男的,三十多岁,穿着皱巴巴的西装,脸上带着惊恐的表情。他看到江屿和林知时,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终于……终于找到安全区了……”

      江屿站起来,走过去。男人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恐惧。

      “你们也是玩家?”他问。

      江屿点头。

      “我叫赵志强,来这……我也不知道几天了,一直在躲。那些东西太可怕了,他们追着我,我跑啊跑,跑了好久好久,终于看到这个楼……”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全身都在抖。林知时从课桌底下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江屿蹲下来,平视着赵志强。

      “你现在安全了。这里是安全区,那些东西进不来。”

      赵志强拼命点头,但还在抖。

      “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不……不知道……”

      江屿回头看了一眼林知时。林知时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那个他一直抱着的书包——掏出半块面包,递过来。

      赵志强接过去,大口大口地吃,噎得直翻白眼。

      林知时看着他,眼神很复杂。那种眼神的意思是:原来有人比我更惨。

      江屿知道,这是林知时第一次,在这个副本里,看见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而不是“需要躲避的人”。

      赵志强吃完面包,终于不抖了。他抬起头,看着江屿。

      “谢谢……谢谢你们……”

      “你进来的时候,副本规则是什么?”江屿问。

      赵志强愣了一下,然后说:“存活至天亮。就这个。”

      “你躲了多久?”

      “我也不知道……可能两三天?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只能一直跑。那些东西太可怕了,他们……”

      他又开始抖。

      江屿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回窗边。

      窗外还是那片黄昏。操场上的扭曲人影还在游荡。但仔细看,数量好像变多了。

      “江医生。”林知时走到他身边,小声说,“他……他能活下来吗?”

      “不知道。”江屿说。

      “那你呢?”

      “不知道。”

      林知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不怕吗?”

      江屿转过头,看着他。

      “怕。”他说,“但怕的时候,可以做事。”

      “做什么事?”

      “看见你。看见他。看见这个副本里还活着的人。”

      林知时愣住了。

      窗外,黄昏似乎又亮了一点点。

      那天晚上——如果黄昏能叫晚上的话——他们三个人挤在203教室里。赵志强缩在角落,裹着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窗帘,睡着了。林知时靠墙坐着,抱着他的书包。江屿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操场。

      “江医生。”林知时忽然开口。

      “嗯。”

      “你手腕上那个疤……是怎么来的?”

      江屿没有回答。

      林知时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江屿说:“很久以前的事。”

      “痛的?”

      “痛过。”

      林知时沉默了。他看着江屿的侧脸,那张脸在昏黄的光里,看不出年龄,看不出情绪,只是安静地存在着。

      “那你怎么好起来的?”林知时问。

      江屿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有人见证过。”他说。

      林知时愣住了。

      窗外,那些扭曲的人影还在游荡。但他们游荡的方式好像变了——不再是漫无目的的,而是开始聚集,开始朝一个方向看。

      江屿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操场的尽头,立着一个东西。

      不,是一个人。

      一个黑色的人影,站在最边缘的地方,和那些扭曲的人影不一样。他没有动,没有扭曲,只是站着。看着这边。

      看着203教室。

      看着江屿。

      江屿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

      那种目光,和照片里的目光一样。和X-0731门后的目光一样。和“渊”的目光一样。

      “你看到了吗?”他问林知时。

      林知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摇头:“看到什么?”

      “那里。”江屿指着操场尽头,“有个人。”

      林知时眯起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摇头:“没有啊。只有那些扭曲的。”

      江屿没有说话。

      那个人影还在那里。他知道林知时看不见。也许只有他能看见。

      “他是谁?”林知时问。

      江屿想了想,说:“一个也在痛的人。”

      林知时愣了愣,然后说:“比我还痛吗?”

      “也许。”

      “那他能被治好吗?”

      江屿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个人影,看着那双隔着整个操场都能感受到的目光。

      那个人影忽然动了。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动作——很轻的,像在招手,又像在告别。

      然后他消失了。

      操场尽头什么都没有了。

      江屿收回目光,看向林知时。

      “每个人都能被治好。”他说,“只要还有人愿意见证。”

      林知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指节上有瘀青,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血迹。

      “江医生。”他说。

      “嗯。”

      “如果我好了,那些还在痛的人……他们会来接我的班吗?”

      江屿沉默了很久。

      窗外永远是黄昏。

      “所以你要好起来。”他说,“然后去见证他们。”

      林知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了。

      不是黄昏的光。是别的什么。是他以为自己早就丢掉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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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安全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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