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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雪下暖,梅边约 雪日斗嘴暖 ...

  •   腊月一到,紫禁城算是彻底冻瓷实了。
      各宫挂上厚棉帘,地龙烧得暖烘烘,人在屋里只需穿件夹袄。可南书房的功课,雷打不动,甚至因年关将近,师傅们查得更严了。

      寅时三刻,天还墨黑。苏墨咬着牙从暖被窝里爬出来,苏麻喇姑总在她出门前,塞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到她手里:“路上吃,暖暖胃。”
      揣着红薯,踩着一地咯吱作响的白霜往南书房赶。路上总能遇见同样一脸困顿的伴读们,阿克敦哈欠连天,纳喇家的揉着眼睛。只有福全,永远衣衫齐整,神色清和,安静等在某个必经的路口。

      “苏墨姑娘,”见她走来,他微微颔首,递过一只裹着灰鼠皮的暖手筒,“今日风烈,用这个好些。”
      筒里炭火正暖,一握上去,寒意顿消。苏墨道谢的话还没说完,福全已转身先行,步履从容,仿佛真是顺路。

      玄烨则是另一个极端。他总踩着最后一点时辰到,有时发辫都来不及梳齐,被陈师傅瞪一眼,才手忙脚乱地扶正冠带。

      “小墨子,快,笔记!”这日他又一阵风似的刮进来,溜到苏墨案边,声音压得低而急。
      苏墨从书袋抽出笔记递过去:“又看杂书熬夜了?”
      “《三国》看到子时。”玄烨吐了下舌尖,抓起笔记溜回座位。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回。

      前排的福全回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没说话,只伸手将桌上微歪的砚台轻轻推正,然后收回视线。

      今日是书法课,执教的是好脾气的张学士。老先生偏爱苏墨,总夸她“腕力虽弱,笔意自清”。
      “写字如做人,要端正,有风骨。”张学士捻须踱步,忽然点名,“苏墨,你来写个‘永’字。”

      苏墨起身到大案前,提笔蘸墨。永字八法,最难是那一点一捺。她凝神,运笔,一个清秀舒展的“永”字落在纸上。
      “好!”张学士赞道,“力道虽浅,结构匀停,笔意连贯。尔等当学之。”

      底下的阿克敦小声嘀咕:“姑娘家手巧罢了。”
      “那你上来写一个。”玄烨头也不抬,淡淡接口。
      阿克敦立刻缩脖噤声。

      福全却缓缓起身:“学生亦愿一试。”
      他走到案前,提笔落腕,沉稳利落。一个方正挺拔、骨力内蕴的“永”字跃然纸上,与苏墨的秀逸截然不同。
      “好!二阿哥的字,愈发端稳了。”张学士满意颔首,“你二人,一秀逸,一端方,各有所长。”

      下课收拾笔墨时,福全轻步过来。
      “苏墨,你写那最后一捺,稍显迟疑,可是腕力不济?”
      苏墨点头:“是,到那儿手总有点飘。”

      “我有个法子。”福全执笔,在纸上缓缓示范,“行笔至此,腕稍提,借势自然带出,莫要强用力道。”他写完,将笔递还,“试试。”

      苏墨依言落笔,那一捺果然流畅不少。“真顺畅多了!谢二阿哥。”
      福全温然一笑:“是你悟性好,一点即通。”

      玄烨这时凑了过来,看看纸上的字,又看看福全,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较劲:“二哥偏心,怎不教我?”
      “你的捺笔本就沉实,无须我教。”福全语气平和,带着兄长般的宽容。

      玄烨下巴微扬,那点小得意藏不住,转向苏墨:“下午骑射,我教你。鄂师傅说你开弓姿势不对。”
      “知道了。”苏墨应着,趁玄烨不注意,悄悄朝福全眨了下眼。
      福全失笑摇头,转身收拾去了。

      午后校场,积雪未消,寒气刺骨。
      鄂师傅今日教的是骑射——纵马奔驰中开弓放箭。难度飙升。

      几个伴读轮番上阵,成绩惨淡。阿克敦的马跑偏,箭钉树上;纳喇家的连弓都没拉开。
      轮到福全。他控马缓跑,身姿稳如山,挽弓、瞄准、松弦,箭矢稳稳扎进靶边。
      “好!”鄂师傅难得露了笑意,“二阿哥最是沉稳,骑射重在一个‘稳’字。”

      接着是玄烨。他纵马疾驰,马上挽弓,动作矫健凌厉,一箭射出,正中靶心外环。马未停,已然收弓勒马,回转一气呵成。
      “漂亮!”伴读们喝彩。
      鄂师傅微微点头:“三阿哥胆大心细,只是马速过快,瞄得太急。实战之中,尚需权衡。”

      最后是苏墨。小马跑得不算快,可颠簸中稳住身形已是不易。第一箭脱靶,第二箭擦边。
      “手腕定住!”玄烨在场边喊,语气有点急,“别慌,就当下面是摇椅!”

      苏墨抿唇,凝神等待。马儿恰好跑过一段平路,她抓住那刹那的平稳,挽弓射出——
      箭矢飞出,咄一声,扎在靶子下缘。
      “中了!”她自己先低呼一声。

      鄂师傅这回没训斥,只平淡道:“有进益。女子能至此,已属不易。”

      下课散场时,苏墨下马腿一软,晃了一下。福全正要上前,玄烨已抢先一步扶住她胳膊。
      “笨。”他嘴上嫌弃,手却托得稳,“走走,活动开,不然明日有你受的。”

      苏墨被他半扶着在场边慢走,小声反驳:“你才笨。”
      “我中了靶心。”
      “我、我也中了!”
      “你那叫中?快贴地了。”
      “贴地也是中!”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斗嘴,影子在雪地上拉得老长,挨得很近。
      福全站在原地,静静看了一眼,转身默默收拾自己的弓矢。

      这时,远处滚来个小棉球——是四岁的五阿哥常宁。小脸冻得红扑扑,貂皮小袄裹得圆滚滚,直扑过来抱住玄烨的腿:“三哥!教我射箭!”
      玄烨皱眉,想把他扒开:“你才多大,弓都拿不动。”
      小团子抱得死紧。

      苏墨看得好笑,蹲下身:“五阿哥想学射箭?”
      常宁用力点头,黑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姐姐好看!”
      玄烨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马屁精!

      福全走过来,温声劝:“常宁,你还小,等大些哥哥再教你。”
      “不嘛!现在学!”常宁开始耍赖。

      苏墨从旁边折了根小树枝,弯成弓形,又扯了根枯草做弦:“给,先学这个。”
      常宁接过“弓”,兴奋地比划。苏墨又捡了截细枝当箭,手把手教他拉“弦”、放“箭”。细枝轻飘飘落在不远处的雪地里。
      “射中啦!射中啦!”常宁高兴得直拍手。

      苏墨笑着揉揉他的头:“五阿哥真聪明。”
      玄烨在一旁看着,忽然不说话了。
      福全在他身侧,轻声说:“苏墨很有耐性。”
      “嗯。”玄烨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苏墨含笑温和的侧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奶娘终于气喘吁吁追来告罪。常宁被抱走时,还在喊:“明天还要来!姐姐教我!”
      人走远了,校场重归安静。夕阳把雪地染成淡淡的金红色。

      “回吧。”福全开口。
      三人并肩往回走。常宁这一闹,气氛松快不少。

      走到岔路口,福全停下脚步。
      “苏墨,”他声音温和,“腊八那日,宫中有赏梅宴,你可随苏麻姑姑同来。”
      苏墨眼睛微亮:“奴婢也能去?”

      “太后既许你入书房,这般宴饮,自然有你一份。”福全微笑,“御花园梅林,此时正好。”
      “我要去!”苏墨下意识转头看玄烨,“你去吗?”

      玄烨轻哼一声,别开脸:“年年都是那些,没甚意思。”顿了顿,又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不过……你若真想去,我知道个地方,有几株绿梅,还算稀罕。”
      “绿梅?”苏墨好奇,“梅花还有绿的?”

      “少见多怪。”玄烨语气里带上一丝几不可查的得意,“到时我带你去瞧便是。”
      福全看着他们,唇角温和地弯着:“那日我也在。若寻不到路,可来寻我。”
      “谢二阿哥。”

      分开后,苏墨独自往慈宁宫走。怀里的暖手筒依旧温热。
      绿梅……腊八宴……她轻轻吸了口清冷的空气。
      这深宫的冬天,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回到住处,苏麻喇姑正在灯下绣一件冬衣,见她回来,抬眼笑问:“今日如何?”
      “挺好。”苏墨凑过去看。藕荷色缎面,绣着精致的缠枝梅。“姑姑绣得真好。”

      “腊八宴穿。”苏麻喇姑拉她坐下,声音放轻了些,带着郑重,“你如今在书房渐稳,太后也常问起。这是好事。只是墨儿,越是得脸,越要记得谨慎。”
      “墨儿明白。”

      “尤其是两位阿哥那儿。”苏麻喇姑声音更低,“二阿哥仁厚,三阿哥聪敏,都是好的。但你需记得自己的本分,远近分寸,心里要有杆秤。”
      苏墨点头。这些,她怎会不懂。

      窗外,雪又悄无声息地飘了下来。
      苏墨走到窗边,看着雪花簌簌落在窗棂上。
      腊八的宴,罕见的绿梅,手边的暖炉,怀里的烤红薯……这些细碎的、真实的暖意,像雪地里的足迹,清晰地印在这深宫寒日里。

      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冰凉,转瞬即化。
      就像这宫里的日子,有贴心的暖,也有必须清醒面对的寒。
      有值得期待的约定,也有不容忘却的清醒自知。

      但无论如何,路在脚下,她自会一步步,走得稳稳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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