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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朝霜压龙阶 苏墨稳守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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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布尔善的话,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冰水,激起的不是冷却,是更猛烈骇人的炸响。
朝堂之上,风向瞬间逆转。
方才那些或沉默,或震惊,或犹疑的目光,此刻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统一调转了方向。
齐刷刷地,变成了惊骇、鄙夷、以及急于划清界限的愤怒。
窃窃私语变成了义愤填膺的指责,方才对鳌拜圈地的震惊,此刻全数化为对苏克萨哈“结党构陷”、“欺君罔上”的口诛笔伐。
“竟有此事!”
“主考官勾结考生,诬陷大臣,国法难容!”
“苏克萨哈,你还有何话说?!”
一时间,苏克萨哈从慷慨激昂的弹劾者,变成了千夫所指的“奸佞”。
这转变如此突兀,如此彻底,仿佛他之前掷地有声的控诉,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那摞厚厚的“罪证”,都成了此刻钉死他自己的棺材钉。
鳌拜依旧端坐在辅政大臣的座位上,甚至微微向后靠了靠,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捋了捋颌下浓密的胡须,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那是一个混合了嘲讽,得意与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笑容。
他并未去看面如死灰的苏克萨哈,反而将目光,似有若无地,投向了御座之上。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千斤重压。
压得玄烨几乎喘不过气。
他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指尖的刺痛早已麻木,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僵直。
他看着下方沸反盈天的混乱,看着苏克萨哈孤立无援、浑身发抖的背影,又看看鳌拜那副稳坐钓鱼台的姿态。
一股混杂着荒谬,愤怒与彻骨寒意的情绪,在他胸中横冲直撞。
这就是他寄予厚望的“同朝发难”?
这就是苏克萨哈信誓旦旦的“万事俱备”、“胜券在握”?
苏墨说的没错。
他才是那个被牵着鼻子当成棋子来用的蠢货!
班布尔善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压过了嘈杂。
“皇上,臣所言是真是假,只需派人前往亨通驿店,逮捕篡逆考生伍次友,一审便知。”
逮捕伍次友?
玄烨心头猛地一紧。
那份试卷的作者,那个胆识过人,一针见血指出圈地之弊的学子。
若落到鳌拜手中,岂有活路?
不行!此人绝不能落入鳌拜之手!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没有去看班布尔善,只微微侧头,极其隐晦地,朝侍立在旁曹寅递了一个眼神。
曹寅与他多年默契,瞬间会意。
趁着众人目光都聚焦在班布尔善和苏克萨哈身上,他悄无声息地后退半步,身形一转,便如游鱼般滑出了大殿侧门,身影迅速消失在殿外光影之中。
玄烨心下稍定。
能保一个是一个。
然而,殿内的风暴并未因曹寅的离去而停歇,反而愈演愈烈。
眼看讨伐苏克萨哈之声甚嚣尘上,几乎要将殿顶掀翻,鳌拜终于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整了整朝服,那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好戏刚刚开场”的从容。
然后,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到大殿中央,对着御座方向,抱拳躬身,声音洪亮,竟带着几分沉痛与“委屈”:
“皇上……”
他拖长了调子,仿佛在倾诉无尽悲愤。
“老臣自受先帝托付,辅佐皇上以来,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圈地扩军,是为巩固我大清边防;整顿旗务,是为保全八旗根本。其间或有小人构陷,流言中伤,老臣忍辱负重,只当是命该如此,从无半句怨言!”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望向玄烨,语气越发激昂:
“因为老臣深知,效忠皇上,辅佐幼主,乃是老臣职责所在,万死不辞! 但是……”
“老臣实在不愿意看着皇上您,被此等奸佞小人蒙蔽圣听!不愿意看着这煌煌朝堂,被谗言乱政之徒搅得乌烟瘴气,君不君,臣不臣啊!”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将一个“忍辱负重”、“忠心为主”却“反被构陷”的忠臣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不少原本中立的官员,脸上也露出了动容之色。
玄烨冷冷地看着他表演,胸口那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强压着翻腾的怒火,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干涩发硬,一字一句道:
“鳌中堂多虑了。朕,不会被奸臣所误。”
他刻意加重了“奸臣”二字,目光如冰,扫过鳌拜,也扫过下方群臣。
“过去不会,现在,更不会。”
这话里的机锋,在场有心人自然听得明白。
鳌拜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鸷,但面上笑容不变,反而顺势接口:
“皇上圣明!有皇上此言,老臣便放心了!”
他话锋一转,开始为自己辩白:
“皇上,老臣为扩军守土,确曾命人圈过荒地,可每一步皆是遵旨而行。诸位臣工若有疑虑,大可彻查老臣家产,老臣除先帝赏赐的一座旧宅外,名下,再无半分私田!”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配合他那一脸问心无愧的神情,竟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紧接着,他猛地转身,再次面对苏克萨哈,语调陡然变得凌厉如刀,声震殿宇:
“然而,真正结党营私、欺君罔上者,不是旁人,正是他!苏克萨哈!”
他猛地踏前一步,几乎逼近苏克萨哈,目光如电,厉声道。
“皇上,列位臣工可知道?苏克萨哈出身正白旗王族!与我正黄、镶黄二旗,素来不和。”
他环视众人,声音带着煽动性的悲愤:
“苏克萨哈正是利用此点,为掩盖其正白旗多年来侵占皇产,营私舞弊之实,这才处心积虑,罗织罪名,诬陷老臣及其部下!”
“多年来,老臣为了朝局稳定,为了八旗团结,一直隐忍不发,可今日,老臣实在是忍无可忍!”
说罢,鳌拜竟也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奏折,双手高举,声音铿锵。
“皇上!臣,鳌拜,今日亦要弹劾内大臣苏克萨哈六大罪状!结党营私、欺君罔上、诬陷大臣、扰乱朝纲、侵吞皇产、勾结科场!证据确凿!”
他一挥手,早有准备的属下立刻捧上一只沉重的木匣,打开,里面赫然是厚厚一摞文书。
鳌拜朗声道:“此乃臣与部下查获的苏克萨哈罪证,共计四十八份!人证、物证、书证俱全!请皇上御览!请列位臣工公断!”
四十八份!
对比苏克萨哈方才的三十三份,不仅数量上碾压,时机上更是致命一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具颠覆性。
从班布尔善反水,到鳌拜慷慨陈词,再到这“四十八份”铁证如山……
如同早已编排好的一出大戏,一幕比一幕精彩,一幕比一幕致命。
而苏克萨哈,就像戏台上那个丑角,所有的挣扎、控诉,都成了衬托对手英明神武、自己卑鄙无耻的笑话。
苏克萨哈呆呆地跪在那里,看着那沉重的木匣,看着鳌拜意气风发的脸,看着满朝文武或鄙夷或恐惧的目光,最后,他缓缓地、绝望地看向御座之上的少年天子。
玄烨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玄烨在苏克萨哈眼中看到了滔天的愤怒,无尽的冤屈,但更多的,是一种大势已去,回天乏术的灰败与死寂。
玄烨闭了闭眼。
今日之局,从苏克萨哈站出来的那一刻起,或许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鳌拜的应对,太完美,太犀利,太……准备充分。
这根本不是突发应对,而是请君入瓮。
他输了。一败涂地。
朝堂之下,早已是鳌拜党羽的天下。
讨伐苏克萨哈之声一浪高过一浪,而另一半官员,则深深低下头,噤若寒蝉。
玄烨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
他坐在高高的御座上,四面八方却都是汹涌的敌意与冰冷的沉默。
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在剩余的两位辅政大臣身上扫过。
“遏必隆。”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也是辅政大臣。今日之事,你有何话说?”
被点名的遏必隆浑身一颤,仿佛被鞭子抽了一下。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低垂着头,不敢看玄烨,也不敢看鳌拜,更不敢看地上的苏克萨哈。
他嚅嗫了半晌,才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挤出一句话:
“老臣……老臣以为……鳌中堂所言……似有道理……苏、苏克萨哈大人他……恐、恐确有不当之处……”
这话说得含糊圆滑,等于什么都没说,却又明确地倒向了鳌拜一边。
玄烨看着他这副畏缩圆滑的模样,胸中怒火更炽,却又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悲哀。
他压抑着怒火,将最后一丝希望投向那个一直在“喘气”的索尼:
“索中堂,你呢?你可有话,要对朕说?”
索尼仿佛随时都要断气,捂着胸口,手中的药盒抖得厉害,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皇、皇上……老臣……老臣的药……吃、吃完了……这心口……堵得慌……喘、喘不上气儿了……”
说着,竟真的两眼翻白,身体向后软倒。
“阿玛!阿玛!”
索额图扑上去,一把扶住索尼,转头对着玄烨连连恳求,声音惶急:
“皇上!皇上开恩!家父实在撑不住了!求皇上准家父退下歇息片刻吧!”
玄烨看着这对父子一唱一和,演技精湛,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烧得他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
“去吧!去吧!”
这就是先帝留给他的辅政大臣!
一个装病,一个骑墙!
索尼一走,鳌拜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和气也消失了。
他猛地向前一步,这一步,直接跨过了臣子与御阶之间那道无形的界限,直逼御阶之下!
他身形高大,此刻昂首而立,竟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凶悍之气,目光如炬,紧紧盯着玄烨:
“皇上!苏克萨哈罪证确凿!请皇上即刻下旨,将其革职查办,锁拿问罪!”
“请皇上拿了苏克萨哈!”
“皇上明鉴!苏克萨哈十恶不赦!”
“快将此獠拿下!”
鳌拜一党见状,立刻群起鼓噪,声浪几乎要将殿顶掀翻。
那态势,已不是请求,而是逼宫!
玄烨脸色铁青,背脊挺得笔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维持最后一丝帝王的尊严与镇定。
他看着下方那些激动、狂热、甚至带着嗜血兴奋的面孔。
又看看御阶之下,那个如同猛虎般蓄势待发、目光森冷的鳌拜。
他知道,自己保不住苏克萨哈了。
但他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哪怕……只是为天子威仪,留下最后一点遮羞布。
“列位臣工!”
他提高声音,试图压下嘈杂。
“苏克萨哈是否有罪,罪至何等,需交有司详查!朕,还需……”
“皇上!”
鳌拜粗暴地打断了他,声音如同炸雷,带着毫不掩饰的胁迫。
“今日之事,有目共睹,铁证如山!皇上难道要置天下公论于不顾吗?!”
他再次向前一步,这一步,竟直接踏上了御阶!
“请皇上即刻下旨!”
鳌拜的声音几乎是在咆哮。
“否则,臣身为辅政大臣,就要行辅政之权,替皇上拟旨了!”
说罢,在满朝文武震惊的目光中,在玄烨骤然收缩的瞳孔里,鳌拜竟伸出他那蒲扇般的大手,一把狠狠擒住了玄烨放在御案上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如同铁钳骤然收紧!
“呃——!”
玄烨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只觉得腕骨一阵剧痛,仿佛要被捏碎!
他试图挣扎,可鳌拜的手纹丝不动,反而又加了几分力。
少年天子那点力气,在满洲第一勇士面前,简直如同蚍蜉撼树。
玄烨被迫抬起头,对上鳌拜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了丝毫臣子的恭顺,只有赤裸裸的威胁、嚣张,以及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快意。
他甚至能闻到鳌拜身上传来的,混合着皮革与汗液的粗野气息。
御阶之下,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鼓噪都停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看着这骇人听闻、亘古未有一幕。
当朝首辅,竟在朝堂之上,众目睽睽,亲手胁迫天子!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玄烨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烧得他双目赤红,耳中嗡鸣。
愤怒、屈辱、恐惧、还有滔天的恨意,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能感觉到自己全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这前所未有的,践踏他帝王尊严的羞辱!
他看向下方,那些大臣们或惊骇低头,或目光闪躲,或……竟隐隐带着兴奋。
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呵斥这大逆不道之举。
孤家寡人!
他此刻,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腕骨的疼痛越来越清晰,鳌拜的眼神越来越冷。
玄烨知道,自己若再不开口,这只手,恐怕真要被废在这里。
而天子威仪,今日将彻底扫地,再无挽回余地。
他死死地、几乎咬碎牙齿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字,那声音嘶哑、颤抖,充满了无尽的屈辱与不甘:
“将……苏……克……萨……哈……拿下。”
最后两个字,几乎轻不可闻,却用尽了他全身力气。
鳌拜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咧开一个满意的却近乎狰狞的笑容。
他猛地松开了手,动作利落地后退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响彻大殿:
“臣,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圣明!”
鳌拜一党立刻山呼万岁,声震屋瓦。
“来人!”
鳌拜起身,大手一挥。
“将乱臣贼子苏克萨哈,革去顶戴花翎,打入天牢,候审!”
几名如狼似虎的侍卫立刻冲上,粗暴地摘去苏克萨哈的顶戴,反剪他的双臂。
“皇上!皇上!”
玄烨别开眼,声音发哑:
“……你别怪朕。”
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侍卫的钳制,向前扑倒,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皇上!”
他嘶声喊道,老泪纵横。
“老臣不怪皇上!老臣只盼着皇上……能快快长大!快快长大啊——!!!”
那声音凄厉、悲怆,如同杜鹃啼血,在空旷而死寂的大殿里久久回荡。
侍卫再次上前,将他死死按住,拖向殿外。
苏克萨哈奋力挣扎着回头,目光扫过那些或冷漠、或闪躲、或兴奋的面孔,发出了最后的、泣血的控诉与警告:
“列位臣工!列位同僚!老夫今日上朝来参贼,下朝却被贼参倒了!可你们看清楚了!国贼不除,权奸当道!今日是老夫,明日……就不知轮到你们谁了! 尔等好自为之!好自为之啊——!!!”
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殿外的白光里。
朝会,在一片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散了。
乾清宫,东暖阁。
厚重的宫门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声响,却隔不断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浓得化不开的颓丧与屈辱。
玄烨没有换下朝服,依旧穿着那身明黄,呆呆地坐在宽大的御榻上。
背脊不再挺直,微微佝偻着,像个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木偶。
殿内没有点太多的灯,昏暗的光线将他笼罩在一片阴影里,只有朝冠上那颗大东珠,偶尔折射出一点冰冷、死寂的光。
他怔怔地看着前方,眼神空洞。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朝堂上的一幕幕:
班布尔善冰冷的倒戈、鳌拜嚣张的逼视、苏克萨哈泣血的呐喊、自己被死死擒住无法挣脱的手腕、还有那响彻大殿的“领旨”和“万岁”声……
每一帧画面,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烫在他的尊严上。
“嗬……”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声响,像是笑,又像是呜咽。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因为急促而有些踉跄。
他远远看着那面从西洋进贡的,光可鉴人的落地玻璃镜。
镜中,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模样——明黄的龙袍依旧华贵,朝冠依旧威严。
可穿着这身衣服的人,脸色惨白,眼下一片青黑,嘴唇死死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充满了血丝,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被压抑到极致的屈辱与愤怒。
这就是大清的皇帝?
这就是口含天宪、君临天下的天子?
今日在朝堂上,像只小鸡一样被人捏在手里,被迫下旨,眼睁睁看着忠臣被诬陷拖走,却无能为力?!
“啊——!!!”
积压的怒火、挫败、屈辱,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玄烨再也控制不住,一把抓起御榻边小几上果盘里一个硕大的、金黄的果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镜中的自己砸了过去!
“砰——哗啦——!”
果子狠狠撞在光洁的镜面上,瞬间炸开,金黄的果肉和汁液四溅,糊满了大半面镜子,也模糊了镜中那张扭曲而愤怒的年轻面孔。
破碎的果皮和汁液缓缓滑下,在镜面上留下狼藉的、肮脏的痕迹。
苏墨一直静静侍立在暖阁角落的阴影里。
从玄烨失魂落魄地回来,到此刻的爆发,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默默地看着。
此刻,见玄烨砸了果子,她依然没有出声劝阻,只是默默走上前,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素白绢帕,开始仔细地,一点点地擦拭镜面上那些黏腻的果汁。
她的动作很轻,很稳,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精密的活计,对近在咫尺、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的玄烨视若无睹。
刚擦干净一小片,映出玄烨更加清晰的、盛怒的脸。
“砰!”
又一颗果子,裹挟着风声,几乎是擦着苏墨的耳畔飞过,再次狠狠砸在她刚刚擦净的那片镜面上!
汁液迸溅,有几滴甚至溅到了苏墨的脸颊和鬓边,带着微凉的甜腥气。
苏墨擦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手去擦脸上的果汁,只是睫毛微微颤了颤,随即又垂下,继续拿起绢帕,去擦那片新的、更狼藉的污渍。
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冷漠,只有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一丝极力压抑的情绪。
玄烨死死盯着她平静的侧脸,那平静像是一把火,彻底点燃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名为“理智”的屏障。
“苏墨!”
他猛地跨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她面前,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而嘶哑变形。
“你说话!你给朕说话!整整一夜!你跑到哪里去了?!把朕一个人扔在宫里!扔在朝堂上!任由他们……任由他们……”
他气得浑身发抖,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是“任由他们欺辱”?还是“任由他们看朕的笑话”?无论哪一句,说出来都是将他最后的脸面撕扯殆尽。
他需要她的解释,需要她的安慰,哪怕是一句“皇上息怒”,也好过此刻这死一般的沉默!
可她又偏偏什么都不说!
苏墨终于停下了擦拭的动作。
她缓缓转过身,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眼眶发红、像只受伤的困兽般的少年天子。
她的脸上没有畏惧,没有辩解,只有一片仿佛能包容一切的静默,以及眼底深处,那抹清晰的心疼。
但这心疼,此刻在玄烨眼中,却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沉默的指责和无言的冷漠。
“大臣们!都丧尽天良!!”
他猛地挥手,将小几上的一套官窑茶具狠狠扫落在地!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殿内炸响,瓷片四处飞溅。
“鳌拜!这个乱臣贼子!目无君上!跋扈专权!!”
他又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梨木脚踏。
“等着!你们都给朕等着!朕!朕饶不了你们!一个都饶不了!”
“遏必隆!临阵脱逃的墙头草!索尼!装聋作哑!还有苏克萨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抓起手边一个半人高的珐琅彩花瓶,看也不看,朝着多宝阁的方向狠狠掼去!
“轰——哗啦啦——!”
花瓶砸在架子上,连带撞倒了一片珍玩古董,碎裂声、倾倒声响成一片,殿内瞬间一片狼藉。
“朕!朕的脸!今日是丢尽了!!!”
玄烨嘶吼着,胸膛剧烈起伏,额上青筋暴起,汗水混合着方才溅上的果汁,让他看起来狼狈又疯狂。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幼狮,徒劳地发泄着利爪,却撕不破那名为权力与现实的牢笼。
苏墨始终没有动。她就站在那片狼藉之中,站在盛怒的玄烨面前,像一座沉默的山,承受着他所有的怒火与风暴。
没有劝解,没有安抚,因为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任何劝阻都可能引来更激烈的反弹。
他需要这场发泄,将朝堂上不得不吞咽的屈辱、不得不强压的愤怒,统统倾倒出来。
否则,那些毒火会烧坏他的五脏六腑,会让他真的“走到绝境”。
她只是守着他。
用她的存在,她的沉默,告诉他:我在这里。无论你多狼狈,多愤怒,我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更久。
玄烨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胸中那团熊熊燃烧的邪火,在疯狂的发泄后,渐渐变成了一片冰冷的灰烬。
他喘着粗气,看着满殿狼藉,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沾着污渍的双手,又看看站在一片碎瓷中、脸颊衣襟沾着果汁、却依旧沉静看着他的苏墨。
一股疲惫感涌上,带委屈与无助,猛地攫住了他。
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重重地坐回了御榻上,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了手掌之中。
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殿内,只剩下他粗重未平的喘息,和更漏单调的滴水声。
苏墨这才轻轻吁出一口气。她知道,最激烈的风暴过去了。
她再次走上前,这次没有去擦镜子,而是从怀中取出另一块干净柔软的丝帕,蹲下身,轻轻抬起玄烨低垂的脸。
少年天子的脸上有泪痕,有汗渍,有果汁的污迹,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看起来狼狈又脆弱,与方才那个暴怒砸东西的君王判若两人。
苏墨的心,像是被最细的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她用丝帕,极轻、极柔地,替他擦拭脸上的污渍,如同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当皇上……”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沉稳,在这寂静的殿内缓缓流淌。
“要受得住委屈。”
玄烨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有些委屈,是龙椅必须承受的分量。”
苏墨继续说着,手下动作未停,擦过他发红的眼角。
“今日这场委屈……是劫,也是课。它让皇上看清了,哪些是虎,哪些是狐,哪些……是只能远远躲开的泥潭。”
她抬起眼,望进玄烨有些茫然又带着痛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
“吞下去了,忍住了,记牢了。今日丢的,早晚,能成百上千倍地找回来。”
这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泛的安慰,却像一帖温热而苦涩的良药,缓缓注入玄烨冰冷混乱的心田。
那股灭顶的屈辱感和自我厌弃,似乎被这几句话稍稍托住了一丝,没有继续下沉。
但委屈仍在,不甘仍在。
玄烨猛地偏过头,避开了苏墨擦拭的手,一把将她手中的丝帕扯了过来,胡乱在自己脸上抹了几把。
然后赌气似的,将帕子扔在了一旁的小几上,转过身去,只留给苏墨一个倔强而单薄的背影。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
曹寅侧着身子,轻手轻脚地溜了进来,看到满室狼藉和背对着他的玄烨,脸上露出犹豫和忐忑。
玄烨听到动静,也没回头,闷声问:
“安置好了?”
曹寅连忙躬身:
“回皇上,奴才亲自去的,安置妥当了,绝无人知晓。”
“嗯。”
玄烨应了一声,忽然又像是找到了新的宣泄口。
他猛地转回身,将袖子□□起,露出那段白皙手腕上清晰无比,已然有些发青发紫的狰狞指痕。
伸到曹寅面前,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委屈:
“你看看!你看看鳌拜那逆贼干的好事!他今日是想要朕的命!他捏朕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他恨不得当场掐死朕!”
苏墨的视线落在那道刺目的红痕上,心口猛地一窒,瞳孔微微收缩。
原来……不仅仅是言语胁迫,竟然还动了手!
在朝堂之上,众目睽睽!
她几乎能想象到当时玄烨的惊恐与无助,一股冰冷的怒意和后怕瞬间窜遍她的四肢百骸。
曹寅闻言,却上前一步,没有像玄烨预想的那样同仇敌忾,反而小心翼翼地捧起玄烨的手臂。
他就着灯光,仔细端详了片刻,甚至还用指腹极轻地按了按那淤痕的边缘。
“皇上,”
曹寅抬起头,脸色有些古怪,低声道。
“奴才……奴才仔细瞧了。这印子,看着吓人,但皮没破,肉没肿,骨头更是没事。以鳌拜的力气,他若用上三分力,皇上您这手腕……”
他顿了顿,觑着玄烨的脸色,小声道:
“恐怕当时就得折了。他这是吓唬您呢。”
“是啊…”
玄烨却被这话点醒了。
鳌拜是满洲第一巴图鲁,力能扛鼎,若真想伤他,何必只是留下这点淤痕?
他是在示威,是在羞辱,是在用这种可控的暴力告诉他:你的生死,你的尊严,皆在我一念之间!
这比真的折断他的手腕,更让玄烨感到屈辱和愤怒!
因为这表明,鳌拜连伤害他,都是一种精心的、充满蔑视的“表演”!
“好!好一个鳌拜!好一个满洲第一勇士!”
玄烨怒极反笑,眼中却燃起两簇冰冷的、近乎偏执的火焰。
“他以为这样就能拿捏住朕?做梦!”
他“嚯”地站起身,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绝,指着曹寅,厉声道:
“曹寅!朕命你,立刻去召集乾清宫所有侍卫!点齐人马!将乱臣贼子鳌拜,就地拿下!锁入刑部大牢!”
“皇上!”
曹寅大惊失色,猛地抬头。
“曹寅!你敢抗旨?!”
玄烨双目赤红,显然是怒极攻心,已被今日连续的刺激逼到了悬崖边上。
什么隐忍,什么从长计议,统统抛到了脑后,他此刻只想立刻、马上、用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将所受的屈辱百倍奉还!
“嗻……嗻!”
曹寅被玄烨眼中的疯狂吓住,不敢再劝,硬着头皮应下,起身就要往外冲。
“曹寅!站住!”
苏墨再也无法保持沉默,急步上前,一把拽住了曹寅的胳膊,将他死死拖住。
她转头看向玄烨,声音因焦急而微微发颤,却依旧竭力保持着清晰:
“皇上!奴婢求您冷静一下,不管发生什么事,等老祖宗回来再做决定!”
玄烨双眼赤红的看着苏墨:
“连你也要拦朕?!你也要朕继续忍,继续当这个缩头乌龟?!放手!让他去!”
曹寅不敢再犹豫,咬了咬牙,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又急又重。
苏墨看着胸膛仍在剧烈起伏、眼中怒火未消的玄烨,心知此刻再劝也是无用,只得一跺脚,转身追了出去。
“曹寅!曹寅!你等等!”
她提着一口气,在廊下紧追几步,压低的声音里满是焦灼。
“皇上这会儿正在气头上,说的话哪能当真?你可得稳住!不能真去啊!”
曹寅脚下不停,头也不回,闷声回道:
“皇上金口玉言,让我去拿人,我还能怎么办?抗旨不遵吗?”
“哎呀!你这木头脑袋!”
苏墨急得不行,眼看他要出月洞门,再也顾不得,抢上两步,一把死死拽住了曹寅的胳膊,用力将他往回拖了半步。
“你就不会拖一拖吗?!走那么快做什么!转两圈,磨蹭一会儿,等太皇太后回宫啊!只要老祖宗回来,万事都有转圜!”
她话音未落,一阵突兀的、略显杂乱却异常坚定的脚步声,猛地从乾清宫前的广场方向传来,正迅速朝着这边逼近!
苏墨拽着曹寅胳膊的手猛地一紧,倏地转过头,朝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影影绰绰的灯笼光晕下,一行人影正穿过庭廊,疾步而来。
为首那被簇拥着的身影,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透着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威严。
苏墨眼睛骤然一亮,一直紧绷的心弦像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拨动,瞬间松了下来,几乎要喜极而泣,脱口低声道:
“是太皇太后!老祖宗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