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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银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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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银戒
“喂!谁啊!”
苏墨闭着眼抓起手机时,差点直接甩出去。
屏幕亮起——早上七点零二分。
她的生物钟清晰地报时:距离上一台手术结束躺上床,满打满算,才过去四个小时。
昨晚那台急诊肝破裂修补术,一直熬到凌晨一点多才收尾,好不容易三点钻进被窝,现在又被硬生生吵醒。
这简直是在谋杀外科医生本就稀缺到可怜的睡眠!
“苏墨!赶紧去接于老师!别忘了今天的全国外科学术会!”
电话那头,倩亚的声音利得像手术刀,一刀就切开了苏墨最后一点睡意。
空白。
整整十秒的大脑空白后,记忆才如潮水般狠狠砸回来——
今天北医承办全国外科学术年会,她德高望重的导师于建国教授,受邀做主题报告。而她,作为导师在京唯一的亲传弟子,负责全程接待。
接机时间:九点二十。
现在时间:七点零二。
路程:不堵车都要一小时十五分钟,可这是北京早高峰。
“卧槽!”
苏墨从床上弹起来的速度,堪比手术室里听到“急诊抢救”的广播。
飞快洗脸刷牙,发梢还挂着水珠,她已经从衣柜里拽出那套压箱底的藏青色西装套裙——上一次穿,还是去年职称答辩。
长发往脑后一挽,硬生生扯断两根头发,疼得她龇牙咧嘴。
淡妆只来得及拍层粉底、涂个口红,眼线刚画一半,手就抖得厉害,干脆直接放弃。
踩上那双能磨死人的七厘米细高跟,抓两片全麦吐司往嘴里一塞,苏墨夺门而出。
电梯从十八楼往下的三十秒里,她才勉强把吐司咽下去,也同时猛地想起——没带包。
手机、车钥匙、钱包,全在包里。
“啊啊啊——”
折返的惨叫,在密闭电梯里回荡不止。
九点四十分。
苏墨踩着高跟鞋,在首都机场航站楼里疯跑。
这一刻她深刻体会到,为什么马拉松选手要穿专业跑鞋。脚踝每一次落地的刺痛,都在明明白白告诉她:今天,至少迟到二十分钟。
接机口C12。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小老头背着手站在原地,身形笔直得像一棵老松。脚边二十寸登机箱摆得规规矩矩,仿佛用尺子量过一般。
于建国教授,六十五岁,全国普外科泰斗,苏墨的硕士导师。
也是——全华西都知道的,最讨厌学生迟到的老先生。
“老师!”
苏墨喘着气刹在他面前,拼命挤出一个写满“我真的错了”的笑容,“路上太堵了,西二环出了事故……”
于建国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目光从她凌乱的发髻,扫到歪掉的西装领,最后落在她跑红的脸上。
“苏墨啊。”
他开口,语气平和得像在聊明天的手术排班,“我记得你硕士论文答辩那天,也迟到了十五分钟。”
来了。
苏墨心猛地一沉。
于氏教育法第一式——翻旧账。
“那天你说地铁故障。”于建国拎起行李箱,示意她跟上,“今天你说交通拥堵。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每次你有重要安排,公共交通就会随机出问题。”
“老师,我昨天有台急诊手术,凌晨三点才……”
“我知道。”
于建国淡淡打断她,脚步不紧不慢,“李主任跟我说了,肝破裂,你们做到半夜。辛苦了。”
苏墨刚松半口气,就听见老师继续道:
“但这不是理由。一个优秀的外科医生,要学会在极端状态下,仍保持精准的时间管理。你想想,如果现在不是接我,而是一台主动脉夹层急诊,病人等得起这二十五分钟吗?”
苏墨立刻乖乖闭嘴。
多年经验告诉她,此刻任何辩解,都只会延长这场“爱的教育”。
从航站楼到停车场,于建国从时间管理讲到职业素养,从职业素养讲到人生规划,最后,话题顺理成章地拐了弯。
“说到规划,你个人问题怎么样了?二十八了吧?有对象没?”
“还没呢,工作太忙。”苏墨熟练抛出标准答案,一边按下车钥匙。
黑色SUV应声亮起车灯。
“忙不是借口。”于建国坐进副驾,拉安全带的声音在车厢里格外清晰,“我们那年代比你们忙多了,白天手术晚上写论文,不照样结婚生子?你就是眼光太高。你师母一个外甥啊,刚也调你们医院了,博士,三十三岁,长得挺精神……”
“老师。”苏墨发动车子,笑着打断这熟悉的保媒环节,“真不用。我现在这样挺好,遇到合适的再说,遇不到也不强求。”
“你就是太佛系。”于建国摇头,“缘分要争取,天上不会掉下个合拍的人。就像手术机会,你不主动抢,永远只能当二助。”
苏墨只笑不说话。
她不是不想谈恋爱,只是从没遇到过那种“就是他了”的心动。相亲见过几个,条件都不差,可坐在餐厅里交换家世学历时,她脑子里全在复盘昨天的胆囊切除术——如果当时用超声刀,出血会不会更少?
大概她真的被手术室耽误了。
可转念一想,无影灯下的世界纯粹又确定,比男女关系简单太多。
学术年会在北医学术报告厅举行。
于建国作为特邀嘉宾,做了四十五分钟《腹腔镜胃癌根治术的技术演进与思考》的报告。苏墨坐在第三排,笔记本记满三页——她主攻肝胆外科,可导师的思维与手术理念,总能给她极大启发。
提问环节,有个年轻医生问得相当犀利。
于建国推了推眼镜,不疾不徐地拆解、反驳、重建,全程行云流水。苏墨在台下看着,忽然想起硕士第一次跟他上手术台,那双握了三十年手术刀的手,稳得像机械臂。
报告结束,掌声雷动。
北医李主任热情迎上来:“于教授,您今天的分享太精彩了!晚上一定赏光,我们安排了便饭,几位副院长都想跟您交流。”
“李主任太客气。”于建国摆摆手,“最近胃炎犯了,吃饭就不去了。好久没见小墨,让她陪我去潘家园转转就行。”
一旁的苏墨嘴角狠狠一抽。
主任!您快坚持一下!拉他去吃饭啊!求您了!
她拼命朝李主任递“救我”的眼神,努力把眼睛睁得湿漉漉又可怜——这招,是跟急诊科小姑娘学的。
李主任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于建国,忽然恍然大悟:“哎呀!瞧我这记性!忘了苏墨是您高徒!她可是我们科骨干,去年那例活体肝移植,做得漂亮极了!”
主任,现在不是夸我的时候!苏墨内心疯狂呐喊。
“小墨啊。”李主任拍了拍她的肩,“那你替我好好陪于教授转转,尽地主之谊。所有花费科室报销,千万别让于教授破费。”
领导!他要去潘家园淘古董啊!这也能报销?!
最终,苏墨还是坐进了驾驶座,导航目的地:潘家园旧货市场。
周末的潘家园人声鼎沸。
于建国一进市场,就像鱼儿入了水,背着手在各个摊位前流连。苏墨跟在身后,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已经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在车里备一双平底鞋。
“小墨,你看这个。”
于建国在一个玉器摊前停下,拿起一只翠绿扳指对着光看,“这水头,这色泽……”
苏墨凑过去一眼。
以她有限的玉石知识都能看出来,那绿鲜艳得过分,像是泡过药水。
“老师,这颜色是不是太亮了点?”她委婉提醒。
“亮才好!”于建国已经掏出钱包,“老板,这个多少钱?”
接下来二十分钟,苏墨眼睁睁看着导师以不菲的价格,买下了这枚据说是“西周玉扳指”的东西——在她看来,大概率是上周的。
“老师,师母知道又要说您了。”她做最后挣扎。
“没事,就说给你买的。”于建国笑眯眯把扳指套在大拇指上,“再说了,淘古玩讲究缘分。东西未必贵重,背后的故事才无价。”
苏墨彻底放弃劝说。
老头一辈子没别的爱好,就爱淘老物件,十次有九次打眼,却乐在其中。师母没少怪她不拦着,可天地良心,她哪拦得住?
等于建国心满意足继续往前逛,苏墨终于能放慢脚步。她揉着发疼的脚踝,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两旁摊位。
然后,她看见了那枚戒指。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靛蓝色土布小摊上,它静静躺在一堆银簪铜钱中间。
极简素银指环,因年代久远泛着温润的灰黑光。戒面浮雕一只凤凰,线条流畅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起。凤凰眼窝处,嵌着一粒小小的红色石头。
苏墨蹲下身,鬼使神差地拿起了它。
很轻,比看上去还要轻。
她转动戒指,内壁刻着一个字:
烨。
刻痕极深,笔画苍劲,像是用尖锐工具一点点凿出来的。
“这是康熙年间的东西了。”
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墨抬头,看见摊位后坐着一位老太太。浅蓝斜襟盘扣上衣,花白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脸上架着黑框老花镜。皱纹爬满脸庞,可那双眼睛,清澈得不像话。
“老奶奶,您别开玩笑了。”苏墨失笑,“康熙年间哪有这种款式?看着像现代工艺。”
“姑娘,这确实是康熙年间的。”老太太摇着蒲扇,语气平静,“不仅如此,还是康熙帝亲手做的。”
苏墨差点笑出声。
她举起戒指:“这要是康熙亲手做的,现在该在故宫、国博,最次也是省级博物馆镇馆之宝,怎么可能在潘家园卖?”
“不是每一段故事,都要载入史册、流传千古。”老太太轻轻摇头,目光落在戒指上,又移到她脸上,“我们所知的历史,不过是前人愿意让你知道的。真实的故事,往往藏在这些不起眼的小物件里。”
话说得玄乎,可不知为何,苏墨心里轻轻一动。
她再低头看那枚戒指,凤凰雕得确实精美,那种流畅线条,绝不像机器批量生产。
“就算真是康熙年间的,我也买不起。”她决定直说,“您开个实价,合适我就带走。”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目光很怪,不像看顾客,更像在确认什么。
就在苏墨快要放弃时,老太太忽然笑了:“丫头,你以为婆婆要坐地起价?这戒指和你有缘,一百块,你带它走。”
“一百?”苏墨愣住。
她以为至少要多加一个零。
“嗯,一百。”老太太伸出手,掌心向上。
苏墨从钱包抽出一张百元钞,递过去时还在想,是不是遇上新骗局。可老太太接过钱,没立刻给她戒指,反而拉过她的右手。
冰凉苍老的手指碰到皮肤,苏墨下意识想缩,却被握得很稳。
老太太拿起戒指,小心翼翼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不大不小,严丝合缝。
戒指滑过指节的那一刻,一股奇异的暖流从指尖窜上来。不是体温的暖,是从戒指内部散出来的,像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瞬间唤醒。
暖流顺着血管流向心脏,苏墨甚至能感觉到,它跟着脉搏一起跳动。
“这……”她惊异地看向手指。
银戒安安静静戴着,灰黑色光泽在阳光下柔和温润。
“戴着吧,它等你很久了。”
老太太松开手,坐回小马扎,闭上了眼睛,像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
这时,于建国捧着新宝贝过来了——一枚据说是“明代羊脂白玉”的玉佩。苏墨扫了一眼,只觉得白得过分。
得,今天师徒俩,算是跟戒指杠上了。
往回走的路上,苏墨忍不住又看了看手上的戒指。
那股暖意还在,微弱,却一直持续。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想再看一眼那个摊位和古怪的老太太。
可那个角落空空如也。
靛蓝色土布、小马扎、银发老太太——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卖旧书的摊子,摊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找什么呢?”于建国问。
“没什么。”苏墨摇摇头,大概是自己记错了位置。
坐进车里,她忍不住摩挲戒指。戒面凤凰浮雕在指腹下清晰分明,那粒红石眼睛,在车内昏暗光线下,泛着一丝幽微的光。
烨。
她无声念出这个字。
是……玄烨的烨吗?
她摇摇头,把这荒唐的想法甩出脑海,发动车子。
送于建国回酒店后,苏墨终于拖着一身疲惫回了家。
她瘫在沙发上,举起右手对着灯光,反复看那枚戒指。看了很久,直到眼皮沉重得睁不开。
临睡前,她习惯性想摘下戒指,却发现它死死卡在指关节处,怎么都取不下来。用力拔了几下,皮肤都红了,戒指纹丝不动。
“怪了……”
她嘟囔一句,最终放弃。
反正不碍事,戴着睡吧。
深夜,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戒指上投下一道淡银辉。
睡梦中的苏墨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搭在枕边。
戒指上,那粒红石眼睛,极轻极轻地闪烁了一下。
像星辰,刚刚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