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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是少将军       ...

  •   宣和五年,十一月十四。

      许家的运粮车队正式驶出江南地界,火速北上。

      四十辆大车,满载粮袋,压过泥泞显露出的深深车辙。
      许念安学过骑马,稳稳骑在马上,裹着斗篷,回望着那一袋袋码得整整齐齐的粮草,心头稍稍安定。

      希望还赶得上。

      临行前,老爷子曾把她单独叫到书房,拨弄算盘给她细细算过一笔账。
      “阿念我考考你,你可知这一两白银,能换多少粮?”
      许念安摇头。

      老爷子捋须笑道:“按如今市价,一两白银能籴粮六石有余。我大盛一石粮约莫六十斤,五千两白银便是三万粮草。”

      许念安听得一阵心惊。

      “可咱们只装了四十车……”心有不解,许念安求解惑。

      “傻丫头。”老爷子摇头,“车有大小,路有远近。从江南到镇北关,两千余里,四十车粮,每车装一百五十石,便是六千石。剩下的,都折成了全国商会通用的钱票子,缝在你贴身的小衣里。”
      许念安一怔:“这是为何?”
      老爷子叹了口气:“五千两白银,若全换成粮,四十车装不下,也走不远。时间是不够的,再说,你当江南那些粮商都是傻子?你一口气买空他们的粮仓,他们还不坐地起价?阿念,做生意要精,留有后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老夫算过,六千石粮,三万将士,够他们吃上十几日,渡过最困难的时期。足够朝廷募兵调兵,而我们的表率也会促使全国商人捐粮。如此也足够程家那小将军缓过气来。”
      “而这些银票,到镇北关后,可作为犒赏三军的奖励、亦或是作为士兵殉国后留给家属的抚恤。以此稳定军心,提振士气。”

      “这程家二郎到底年轻,怕是没有想得如此周到。”

      许念安听后,佩服不已。

      原来老爷子把什么都算好了,什么都想好了。

      “阿念,你这一去,带着的是我们许家三代的心血,也关乎八万将士的性命。”老爷子转过身来,干枯的老手紧紧握住她的手,“你自幼聪慧,心思缜密。爷爷信你,能把这批粮平平安安地送到。”

      “好。”

      此刻,许念安坐在北上的马车里,细抚贴身小衣口袋里那沓厚厚的银票,心头沉甸甸的。
      四十车粮,不过是解应急之需。
      真正的更大援助,在这里。

      身侧,押送的官兵正在低声闲谈。

      “啧啧啧,这批粮可真是实诚,一袋袋装得满满当当,我偷偷掂过,一袋少说也有百来斤。”

      “那可不是,许家老爷子亲自督办的,能差?我听人说,许家把存了白银换成了粮,在江南当地收的,价钱比市面上还公道几分。”

      “老爷子面大啊,这得有多少粮啊?”

      “四十多车,也得六千多石。够前线将士吃上一小阵了。”
      许念安听着,唇角微微弯起。
      六千多石,是他们能看见的。
      还有他们看不见的。

      越往北走,天气越干冷。
      十一月十八,车队行至一处山谷。

      前方忽传斥候急报。
      “报——!前方有兵马出现!”

      众人顿时紧张起来。押送的官兵纷纷抽出刀枪,警惕护在粮车两侧。许念安心里也紧张不已,攥着马绳的手也沁出冷汗,死死盯向远处。

      只见尽头,烟尘滚滚,而后旌旗招展。旗上绣着一个斗大威猛的“韩”字。

      “这是朝廷的兵!是韩将军的兵!”有人喜出望外,高呼道。

      那队兵马行得极快,不过半柱香便到了近前。当先一老将,约莫六十许,须发花白,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他策马而来,利落翻身下马,朝许念安抱拳一礼。

      “老夫韩擎,奉旨接应许家粮队。敢问可是许家三姑娘?”

      许念安连忙翻身下马,敛身下拜:“民女许念安,见过韩将军。”

      韩擎望着她,目光中带着七分欣赏,三分意外。

      这姑娘不过十六七岁,生得娇娇弱弱,一双眸子清亮澄澈,不闪不避地与他对视,没有半点那些盛京小姐的羞怯娇气。

      “许姑娘,这一路辛苦了。”韩擎道,“老夫奉圣上之命,率京师所剩的三千精兵护送粮草北上。姑娘的粮草,如今可安好?”

      许念安侧身让出,回道:“粮草都在身后,还请韩老将军查验。”

      韩擎一挥手,身后亲兵上前,逐一核查验粮车。片刻后回来禀报:“将军,四十车粮草,全是上等粮米,无一缺失。”

      韩擎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一袋袋粮草,忽然问:“许姑娘,老夫可否冒昧问一句,这四十车粮,怕是不够将士吃几日吧?”

      许念安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韩将军何出此言?”

      韩擎爽朗大笑。
      “老夫带兵三十多年,粮草辎重接触无数。四十车粮,满打满算不过五六千石,”他望着许念安,目光意味深长,“许姑娘千里送粮,总不会就送这么点儿吧?”

      许念安轻笑出声,红扑扑小脸上漾出两个浅浅酒窝。

      “韩将军慧眼,小女佩服。”她压低声音,“实不相瞒,粮车上的粮食只做应急之用。”
      她将老爷子的计划想法如实告诉韩将军。
      韩擎略微思索,恍然大悟。
      “许老爷子真是一奇人啊,真想请他入我帐中做个军师。”他哈哈大笑,“老夫还担心这批粮不够,原来许家早有准备。如此,老夫便放心了。”
      他翻身上马,扬声道:“传令下去,全速前进!把这批粮草,安安稳稳送到镇北关!”
      三千精兵加入车队,护送四十车粮草,浩浩荡荡北上。
      十一月廿二,大军行至漠北平原。
      天色阴沉,风越来越烈,吹刮旌旗猎猎作响。韩擎抬头望天,眉头紧锁。
      “怕是过不了几日要下大雪了。传令下去,加快行军速度,赶在雪前到达镇北关附近。”
      话音未落,前方急报,变故发生。
      “报!前方十里外发现蛮人骑兵踪迹!约莫百骑,正朝这边来!”
      众人面色齐变。
      韩擎眸光威凛,沉声命令道:“全军列阵!持盾手将粮车保护在中间,弓弩手上前,长枪手在后!抵挡住冲杀!”
      三千精兵迅速展开,在平原上列阵成型。粮车被赶到中间,围成一个圆阵。许念安被几个老兵护在最里层,紧紧攥着衣角。
      远处,烟尘滚滚。
      马蹄声如九雷冲天,越来越近。
      片刻后,蛮人骑兵兀然出现在视野中。他们骑术精湛,在马上呼哨怪叫而来,挥舞着冷白弯刀,如沙漠烟尘汹涌席卷。
      “放箭!”韩擎一声令下。
      箭矢如雨,射向蛮人骑兵。冲在最前的十余骑应声落马,可更多的蛮人骑兵依旧冲来。刀枪声、铁器碰撞声、喊杀声响成一片。
      许念安靠在粮车后,双手捂着耳朵,浑身止不住发抖。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鲜血、尸体、战马哀鸣、刀枪挥舞夺命……
      这就是战争。
      不知过了多久,厮杀声终于渐渐平息。
      百骑终究是破不了三千精兵的甲盾,再僵持下去会有全军覆没的危险。蛮人骑兵果断撤退了,留下满地尸体。韩家军也损失不小,伤兵被抬到一旁,随行军医正忙着包扎。
      韩擎策马过来,玄甲溅上点点血迹,面色沉静如水。
      “许姑娘,你没事吧?”
      许念安摇摇头,嗓音发颤:“民女无事。韩将军……蛮人这是退了?”
      “对,我们胜了。”韩擎道,“蛮人不过百骑,是想趁大雪前劫粮。幸亏发现得早,不然被他们冲进阵中,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望着许念安,忽然关心切问:“许姑娘,你刚刚怕吗?”
      许念安沉默片刻,点点头:“自然是怕的。”
      “那你,还敢北上?”
      许念安抬眸,目光相迎,轻声道:“怕也要来。粮草总要许家有人来送。”
      韩擎望着她,眸中闪过激赏。
      “丫头好志气!”他道,“程家那二郎要是知道,这批粮草是你姑娘家冒死送来的,不知会作何感想。”
      许念安微微一怔,垂下眼睫。
      程家二郎……
      程砚修。
      那个十七岁披麻戴孝、提枪上阵的少年将军。
      他会作何感想?
      她猜不出来。
      她只知道,粮草快要送到镇北关了。
      任务算是顺利地完成。
      十一月廿十六,运粮队终于抵达镇北关地界。
      远处,巍峨雄伟的关城隐隐在望,好不壮观。
      石墙斑驳,可见刀痕箭孔,城头旌旗猎猎,大盛的旗帜在风雪中烈扬狂卷。
      北漠乌云压城,数十里入目苍凉肃杀。
      许念安仰望那座关城出神,心头涌起万千思绪。
      到了。
      爷爷,我到了。
      就在这时,关城门大开,一队人马疾驰而出,列队严阵以待。
      领头一人,身披玄甲,外罩黑色大氅,胯下骏马飞驰,踏雪而来。他策马疾驰至近前,猛勒缰绳,翻身下马。
      许念安抬眸望去,偷偷看了他一眼。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冷硬流利。英朗眉眼盖不住久经沙场的杀气。玄甲上满是刀痕箭孔,显然已随主人血战拼杀百场。
      他脸色有点苍白,似乎受过伤。但脊背仍旧挺得笔直,如同立在大盛天地间的一杆长枪。
      她知道他的身份。试问整座镇北关,还有谁能凭借二十岁年纪 ,如此气盛轻狂?
      只能是那位程家二郎,程砚修。
      许念安心跳不受控制加快,她第一次,见到这位少年将军。
      紧张、激动还有一些敬佩。
      她是许家小姐,自是见过许多人,江南才俊、商贾子弟,甚至官宦公子,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这由塞北风雪和边关铁血铸成的一杆枪,锋芒毕露,杀意十足,却又沉静如渊。
      程砚修朝韩擎恭敬抱拳施礼。
      “小辈见过韩将军。”
      韩擎连忙扶住他:“二郎你不必多礼,将士们都辛苦了,战况如何?”
      “前日刚刚击退了。”程砚修沉声回道,嗓音低沉,“还有战力的人员不过两万人,粮草最多支持两日,听闻韩将军押送粮草前来,程某特来迎接。”
      韩擎点头,指向身后:“粮草在此。四十车,全是许家从江南运来的。”
      程砚修眸光微动,顺着韩擎的手指转头看去。
      然后,他看见了粮车旁,那个裹着银镶边斗篷、面色微微发白的姑娘。
      是个典型的南方温婉美人,生得纤瘦娇弱,下颌尖尖。眼下带着淡淡的青痕,显然是连日奔波所致。可一双眸子如明月皎皎,不闪不避与他对视。
      “这位是?”他问。
      “江南许家三姑娘,许念安。”韩擎道,“许家捐白银五千两,这四十车粮草,全是许姑娘一路押送而来。老夫奉旨接应,与许姑娘在半路会合,一同北上。”
      程砚怔神。
      捐白银五千两,押送粮草,千里北上……每一个都很难与眼前这个姑娘联系在一起。
      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瞧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姑娘,此行此举,已足够动容。
      “许姑娘。”他开口,嗓音刻意柔和许多,“一路辛苦。”
      许念安心有悸,依旧端庄大方:“民女许念安,见过程将军。”
      “不必多礼。”程砚躬身拜谢,“许姑娘千里送粮,程某代万将士们,谢过许家大恩。”
      他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
      许念安轻声道:“程将军言重了。民女不过做了该做的事。家祖常说,人生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边关将士浴血奋战,许家能出一份力,是应当的。”
      程砚修点头。
      这姑娘说话,字字在理,没有半点邀功请赏的意思,不卑不亢,像是寻常旧友叙话,平静坦然。
      这几天打的仗,打得很苦。
      粮草将尽,士气低落,连他都几乎以为自己要撑不住了。
      然后,韩将军来了,带着这个姑娘来了。
      四十车粮草,从江南一路北上,千里迢迢,送到他面前。
      “许姑娘。”他忽然道。
      许念安抬眸看他。
      程砚望着她,良久,缓缓开口:“谢谢……蛮人也已是强弩之末,若得胜回朝,我定奏请圣上奖赏许家,奖赏许姑娘。”
      许念安摇摇头。
      “程将军,”她说,“民女不要什么报答奖赏。民女只求两件事。”
      程砚眸光微动:“你说。”
      许念安深吸一口气,迎着他的目光,轻声道:
      “民女想求将军,带民女去看看镇北关的将士们。”
      程砚修闻言唇角缓缓弯起。
      那是许念安第一次见他笑。
      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二十岁的少年将军笑得灿烂,从眼底漾开的笑意,像镇北边关化开的冰雪。
      “好。”他侧身带路:“姑娘请!”
      十一月廿十六,程家二郎程砚修,亲迎粮草车队于关外。
      两万将士,终于迎来了曙光。
      许念安随队入城后,回头再望了一眼那座城墙,边关依旧严寒肆虐,可她不觉得多冷。
      因为她知道,粮草送到了。
      扭转时局的契机把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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