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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一百二十三粒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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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溪把两袋种子都拎到院子里,准备晒一下太阳,好下地播种。
第一袋解开,倒进簸箕里——粒粒饱满,黄澄澄的玉米,在阳光下泛着光。
她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解开第二袋。
倒出来。
刚倒了一点,她停住了。
袋子底下,混着沙子。
她把袋子口又扯开些,继续倒。滚出来的,是湿漉漉的沙子、碎石子,还有几块土疙瘩,其中混杂这玉米粒滚出来。
倒空了。
林溪盯着那堆东西,没说话。
二爷爷飘过来,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掺了?”
林溪没应声。
她蹲下来,开始挑。一粒一粒,把玉米从沙子里拣出来。
二爷爷想帮忙,但是却捡不起来。
“这……”他看着自己的手,“怎么使不上劲?”
林溪抬头看他:“你不是能锯木头吗?”
“锯木头使得上劲啊。”二爷爷也纳闷,“这玉米粒怎么就跟水似的?”
他又试了几次,都不行。
二爷爷蹲在旁边,看着自己的手,嘴里嘀咕:“锯木头行,搬石头也行,怎么这个就不行了……”
林溪没理他,继续挑。
好种子,一共一百二十三粒。
湿沙子、碎石子、土疙瘩,堆了小半簸箕。
她站起来,腿有点麻,站着缓了缓。
二爷爷问:“多少?”
“一百二十三粒。”
二爷爷愣了一下:“就这些?那第一袋呢?”
“第一袋是实的。”林溪指了指旁边的簸箕,“这袋被坑了。”
她看着那堆掺料,忽然想起昨天接过这袋种子时的情形——重量是对的,和第一袋差不多,她当时还心想王地主这回挺 实在。现在才明白:沙子,压分量,碎石子补重量,表面铺一层好种子——算得死死的,就等着她上当。
她盯着那堆沙子,忽然想笑。
六桶水。从老宅到村东头,三里多地,来回六趟,肩膀磨得生疼。换一堆沙子,石头。
二爷爷气得飘起来:“我去找他!”
“你找他干嘛?飘进去吓他?”
“吓不死他也让他做几天噩梦!”
林溪没接话。
她弯腰,把沙子、碎石子、土疙瘩重新装回袋子里。
二爷爷愣住:“你干嘛?”
“找他。”
“现在?”
“现在。”
林溪拎起那袋掺料,往外走。
二爷爷飘在后面:“丫头,你真去啊?他要是赖账呢?”
林溪没回头。
“那就让他赖。”
村东头,王地主家的门关着。
林溪敲门。
开门的是那个老头,看见林溪拎着袋子,愣了一下:“又换种子?今天的……”
“叫王地主出来。”
老头的脸色变了变,转身进去。
过了一会儿,王地主出来了。还是那身绸缎袄,还是那张油光光的脸,笑眯眯地看着林溪。
“哟,丫头来了?今天挑水来了?”
林溪没说话。
她把袋子往地上一倒。
沙子、碎石子、土疙瘩,滚了一地,堆在他家门口。
王地主的笑容僵在脸上。
林溪看着他。
“六桶水。换这堆沙子。”
王地主的嘴角抽了抽,随即又挤出笑来:“丫头,你这是……这话怎么说的?我给你的是好种子,你自己回去换了沙子,怎么能赖我?”
林溪没接话。
她只是看着他。
王地主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干咳了一声:“这样吧,你先把水送来,我再给你补点……”
林溪转身就走。
王地主愣住:“哎——丫头——你去哪儿?”
林溪没回头。
“明天我再来。水照挑,种子你照给。这回我当面数。”
她走得快,话音落下时,人已经出去十几步了。
王地主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着地上那堆掺料,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老头凑过来:“老爷,这……”
“扫了。”王地主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明天她来了,叫我。”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
“给她实的。”
老头愣了一下:“老爷?”
王地主没解释,进去了。
林溪往回走。
二爷爷飘在她旁边,一路都没说话。
走到半路,他终于忍不住了:“丫头,你明天还真去啊?”
“嗯。”
“他要是再掺呢?”
林溪没回答。
走了一段,她忽然开口:“他不敢。”
二爷爷愣了一下:“为什么?”
林溪指了指路边的荒地。
“他家的井快干了。方圆几十里,只有咱们那口井还有水。”
二爷爷还是不明白:“那又怎么样?”
“他有粮,没水。”林溪说,“粮放久了会坏,会招虫。他得用水。”
她顿了顿。
“他比我急。”
二爷爷琢磨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丫头……”
林溪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回到老宅,林张氏正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煮着粥,热气腾腾的。
院子里,阳光照在地上,暖洋洋的。
林溪走进院子,在井边洗了手,然后进屋坐下。
林张氏盛了一碗粥,递过来。
林溪接过来,低头喝。
狗蛋飘过来,趴在林张氏肩膀上,看着她喝。
喝了两口,林溪忽然伸出手,往狗蛋脑袋上摸了摸。
手从他头里穿过去了。
狗蛋抬起头,看着她,眨眨眼。
林溪收回手:“没事,你继续趴着。”
狗蛋又趴回去了。
林张氏在旁边看着,轻轻说了一句:“还早着呢。”
林溪点点头。
她知道。二爷爷能锯木头、能搬石头,那是鬼自己使力。可要让活人摸着,那是另一回事。
她继续喝粥。
狗蛋趴在林张氏肩膀上,眯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
林溪喝完粥,把碗放下,忽然想起什么,看向二爷爷。
“你刚才说,抓玉米粒使不上劲?”
二爷爷点点头:“跟抓水似的,拢不起来。”
“那明天这样:你挖坑,我丢种。”
二爷爷看着自己的手。
“行。”他说。
夜深了。
林溪躺在炕上,盯着房梁。
狗蛋又倒挂在上面,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她看。
“你怎么又挂那儿?”
狗蛋眨眨眼。
“看月亮。”
林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户破了个洞,月光从那里漏进来,照在地上,白花花的。
狗蛋盯着那月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
“月亮里,有肉吗?”
林溪愣了一下。
“没有。”
“那有什么?”
林溪想了想。
“有嫦娥。有玉兔。”
“嫦娥是什么?”
“女的。”
“玉兔呢?”
“兔子。”
“兔子好吃吗?”
林溪沉默了。
她深吸一口气。
“狗蛋。”
“嗯?”
“你脑子里除了吃,还有什么?”
狗蛋想了想。
“娘。”
林溪不说话了。
狗蛋继续说:
“还有你。”
林溪愣了愣。
“我?”
“嗯。”狗蛋点点头,“你煮汤。你是好人。”
林溪没说话。
她看着房梁上那颗小脑袋,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忽然又伸出手,往他那个方向摸了摸。
还是空的。
狗蛋歪着头看她:“你摸什么?”
“没什么。”林溪收回手,“睡觉。”
狗蛋眨眨眼。
“月亮还有。”
“明天再看。”
狗蛋想了想,点点头。
他从房梁上飘下来,飘回林张氏怀里。
林张氏搂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狗蛋趴在她肩膀上,很快就不动了。
睡着了。
林溪看着她们娘俩,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刚要睡着,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不是鬼飘的声音。
是脚步声。
活的。
林溪睁开眼,坐起来。
后院的破门板上,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和那些饿死鬼敲门不一样。这是活人的敲法——犹豫的、试探的、轻轻的。
林溪没动。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细细的,抖抖的:
“林……林姑娘?我是村西头的……我家狗儿……快不行了……求您给口水……”
狗儿。
林溪愣了一下。
是那天那个孩子。
她掀开被子,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