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饭》红冲更美

13、鬼饭 第

　　第二天一早，林溪被吵醒了。
　　不是鬼吵的，也不是活人吵的。
　　是香味。
　　一股从来没闻过的香味。
　　她睁开眼，坐起来，顺着香味看过去——
　　灶台边，林张氏正站在那儿忙活。
　　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冒着热气，香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你醒了？”林张氏回过头，“粥快好了。”
　　林溪走过去，往锅里看了一眼。
　　粥。
　　但不是昨晚那种稀粥。
　　是稠的。
　　黄澄澄的，里面还有东西。
　　“这是什么？”
　　“野菜。”林张氏说，“后山挖的。还有一点蘑菇，狗蛋找的。”
　　林溪愣住了。
　　“后山？这么旱，还能长野菜？”
　　林张氏笑了笑。
　　“就阴坡那一小块。”她说，“靠着井水渗过去的潮气，能长点东西。二爷爷他们天天夜里去浇水，才长了这么些。文才还去了北沟，来回二十里，走了一夜。攒了三天，才攒够这一把。”
　　林溪没说话。她看着碗里那些野菜和蘑菇，忽然觉得有点烫手——这碗粥里，有二十里路，有三天攒，有夜里浇水。
　　“快喝吧。”林张氏说，“凉了就不好喝了。”
　　林溪低下头，喝了一口。
　　烫。
　　但香。
　　野菜有点苦，但嚼着有劲。蘑菇滑滑的，鲜。玉米粥稠稠的，甜。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一口一口，喝完了。
　　“好喝吗？”林张氏问。
　　林溪点点头。
　　“好喝。”
　　林张氏笑了。
　　那张灰白的脸上，那个笑，比以前自然多了。
　　“那就好。”她说，“以后每天早上给你煮。”
　　林溪喝着粥，看着她。
　　“你不喝？”
　　林张氏摇摇头。
　　“我喝过了。”她指了指灶台边那只空碗，“第一碗，给狗蛋了。”
　　林溪转头看了看。
　　狗蛋飘在半空，两只小手捧着碗，正低着头喝粥。喝一口，抬头看看林张氏，再喝一口，再抬头看看林张氏——像在确认她还在。
　　林张氏被他看得发毛：“怎么了？”
　　狗蛋眨眨眼，说：“娘做的，好吃。”
　　林张氏愣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假装去添柴。
　　但林溪看见，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没说话，继续喝粥。
　　狗蛋也继续喝粥。
　　“吸溜——吸溜——”
　　喝得可香了。
　　林溪喝完粥，把碗放下，站起来。
　　“走。”她说，“上山。”
　　“这么早？”林张氏愣了愣。
　　“早什么早。”林溪披上棉袄，“活人快来了。鬼都干了一早上了，人还好意思歇着？”
　　她走出院子，往后山走。
　　走到半路，果然碰见那群活人。
　　王大壮、王老头，还有昨天那几个人，都扛着锄头，背着箩筐。
　　看见林溪，他们愣了一下。
　　“后生，你起这么早？”
　　林溪点点头。
　　“走快点。”她说，“他们已经干上了。”
　　“谁？”
　　“我家亲戚。”
　　活人们沉默了。
　　他们跟在林溪后面，往后山走。
　　走到地头，果然看见那些飘着的影子。
　　二爷爷在最前面，已经刨了一大片地。
　　林文才在旁边拔草。
　　狗蛋飘在半空，指石头。
　　林张氏蹲在地头，正在把挖出来的野菜装进筐里。
　　活人们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
　　“他们……干了一早上了？”王大壮问。
　　林溪点点头。
　　“天没亮就来了。”
　　活人们沉默了。
　　王老头第一个走进地里。
　　他走到二爷爷旁边，弯下腰，开始干活。
　　太阳升起来，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刨了几下，王老头忽然开口：
　　“你们这块地，真好啊。”
　　二爷爷没抬头：“好什么，荒了六十年。”
　　“荒归荒，土还在。”王老头弯腰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黑土，有劲。我那两块地，早就不行了。旱得跟石头似的，锄头刨下去，火星子直冒。种不下去，种下去也活不了。”
　　二爷爷看了他一眼。
　　“你还有地？”
　　“有。”王老头苦笑，“有跟没有一样。”
　　他顿了顿，又说：“村里大部分人，地都还在。但都旱死了。就你们这后山，靠着井，还能浇上水。”
　　他指了指远处那些活人。
　　“那个王大壮，地早就卖了。前年卖给王老财了，换了两斗粮，吃了半个月，没了。现在只能给别人干活换口吃的。”
　　二爷爷沉默了。
　　刨了几下地，他忽然问：“那你们……怎么不去别处？”
　　王老头看着他。
　　“别处？”他笑了，“哪还有别处？方圆几十里，都旱。就你们这口井，有水。”
　　他低下头，继续刨地。
　　“所以我们都来了。”他说，“你们这地，现在是全村唯一还有盼头的地方。”
　　二爷爷没说话。
　　他低着头，一锄头一锄头地刨。
　　刨了很久，他才闷闷地说了一句：
　　“那就好好干。”
　　王老头点点头。
　　“好好干。”
　　两个影子，一个实，一个虚，在地上拉得长长的，并排在一起。
　　林溪站在地头，看着他们。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
　　“王大爷。”
　　王老头抬起头。
　　“怎么了？”
　　“你们家还有粮吗？”
　　王老头愣了一下。
　　“没了。”他说，“昨天那把，是最后一把。”
　　林溪点点头。
　　她转身下山。
　　回到宅子里，她把那口锅端出来，又翻出最后一点调料。
　　花椒没了，辣椒没了，姜没了，蒜没了。
　　只有一小块牛油。
　　硬邦邦的，跟石头一样。
　　她把牛油放进锅里，加水，生火。
　　等水开了，牛油化了，她把锅端起来，端着往后山走。
　　走到地头，她把锅放在那棵老槐树下。
　　“都过来。”
　　活人和鬼都停下手里的活，走过来。
　　林溪指着那口锅。
　　“汤。”她说，“没料了，只有油。但总比白水强。”
　　她拿起碗，开始盛汤。
　　第一碗，给狗蛋。
　　第二碗，给林张氏。
　　第三碗，给二爷爷。
　　第四碗，给王老头。
　　一碗接一碗，十七个鬼，七八个活人，每人一碗。
　　汤是清的，上面漂着一点油花。
　　但喝下去，暖的。
　　王老头端着碗，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林溪。
　　“后生。”他说。
　　“嗯？”
　　“这汤……叫什么？”
　　林溪想了想。
　　“清汤。”她说。
　　王老头摇摇头。
　　“不是。”他说，“这不是清汤。”
　　“那是什么？”
　　王老头看着碗里那点油花，看着那些飘着的影子，看着这片刚开出来的荒地。
　　“这是……”他顿了顿，“鬼饭。”
　　林溪愣住了。
　　“鬼饭？”
　　“对。”王老头点点头，“鬼做的饭，给鬼和人一起吃。就叫鬼饭。”
　　旁边，二爷爷端着碗，听见这话，也愣住了。
　　他看着碗里那点油花，看着那些飘着的影子，看着王老头。
　　然后他忽然笑了。
　　“鬼饭。”他重复了一遍，“好名字。”
　　其他的鬼也笑了。
　　林文才笑了，林张氏笑了，连狗蛋都跟着笑了。
　　笑声在荒地上飘着，飘得很远。
　　林溪看着他们，忽然也笑了。
　　她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
　　暖的。
　　从嗓子眼一直暖到心里。
　　这是鬼饭。
　　也是家常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