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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半的功劳是你的     林 ...

  •   林溪看着她,忽然问:“狗蛋呢?”
      林张氏朝房梁上指了指。
      林溪抬头。
      房梁上,狗蛋倒挂着,脑袋冲下,两只黑漆漆的眼睛正盯着她。
      跟二爷爷刚才一模一样。
      “……”
      林狗蛋从房梁上飘下来,落到林溪面前。
      他仰着脸,看着林溪,张开嘴:
      “饿。”
      林溪深吸一口气。
      “你昨晚喝了四碗。”
      “饿。”
      “那是最后一碗。”
      “饿。”
      狗蛋的眼睛里开始有东西打转。
      林溪看着那张瘦得皮包骨的小脸,看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那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表情——
      “等着。”
      她转身走向灶台,把锅里那点残渣刮干净,添上水,又抓了一把那袋粗粮。
      然后生火,烧开。
      一碗稀粥。
      稀得能照见人影。
      她把粥盛出来,递给狗蛋。
      狗蛋双手捧着碗,低下头。
      “吸溜——”
      林溪靠在灶台边,看着他喝。
      林张氏也靠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狗蛋。
      两个女人,一个活人一个鬼,就这么看着一个三岁的鬼喝粥。
      狗蛋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每喝一口就咂咂嘴,像是在尝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林张氏就那么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狗蛋喝完,把碗还给林溪,舔了舔嘴唇。
      “还要。”
      “没了。”
      狗蛋眨眨眼,又舔了舔嘴唇。
      林张氏蹲下来,看着他。
      “饱了吗?”她问。
      狗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那只小手伸出来,在肚子上摸了摸。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张氏。
      “饱……了?”
      像是问句,不是陈述句。
      他不知道什么叫饱。
      六十年了,他只知道自己饿。饿是熟悉的,是一直在的。饱是什么感觉,他从来没体会过。
      林张氏的眼泪流下来了。
      这回是真的眼泪,大颗大颗的,从眼眶里滚出来。
      她一把抱住狗蛋,抱得紧紧的。
      狗蛋被她抱着,也不挣扎,就乖乖趴在她肩膀上。
      “娘……”他忽然开口。
      林张氏的手顿住了。
      “你叫我什么?”
      “娘。”
      林张氏说不出话来,只是抱着他,抱着他,一直抱着。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响声。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阳光从破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金黄色的光条。
      狗蛋趴在林张氏肩膀上,小脸贴着娘的脸,两只眼睛眯着,像是要睡着了。
      林张氏抱着他,轻轻晃着,嘴里哼着什么。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童谣。
      调子很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歌词听不清,但能听出那是哄孩子睡觉的调子,软软的,糯糯的,像小时候外婆哼的那种。
      林溪听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到院子里。
      ---
      井边,二爷爷他们正在忙活。
      几个年轻鬼正从井里往上提水桶。那水桶是木头的,早就朽了,一提就散架。木片掉在地上,有个年轻鬼弯腰去捡,捡起来看了看,又抬头看着井里,叹了口气。
      “得做个新桶。”二爷爷说。
      林溪点点头。
      “能做吗?”
      “能。”二爷爷指着墙角那堆石头,“底下压着几块好木头,是我当年存的,一直没用上。刨出来,能做两个新桶。”
      林溪走过去,蹲下来看那堆石头。
      石头压着的,确实是几块木头。
      黑乎乎的,不知道放了多少年,但看着还挺结实。她伸手摸了摸,木头表面粗糙,但质地坚硬,是上好的料子。
      “搬开。”
      几个年轻鬼过来,一块一块把石头搬走。
      石头堆了厚厚一层,搬了好一会儿才见底。每搬一块,就露出下面更多的木头。有个年轻鬼搬得急,手指被石头夹了一下——他愣了愣,低头看自己的手,真的疼了。
      木头全露出来。
      四块,都是上好的榆木。
      二爷爷蹲下来,摸了摸那些木头,眼眶有点红。
      “这是我当年准备给你太爷爷打棺材用的。”他说,“那年你太爷爷身子不好,我就先备下了。选的是最好的榆木,晾了三年,又用桐油浸过,能管上百年不烂。”
      他顿了顿。
      “后来你太爷爷死了,没打成。他死得太急,来不及。那年闹饥荒,人一倒就没了,哪还等得及打棺材。用草席一裹,就埋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溪。
      “木头就一直压在这儿,压了六十年。”
      “能打桶吗?”
      林溪点点头。
      “能。”
      二爷爷笑了。
      那个笑,苦了六十年,总算透出点甜。
      跟林张氏刚才抱着狗蛋时的笑,是一样的。
      ---
      二爷爷蹲在井边,手里拿着那把生锈的锯子,对着木头比划了半天,没下手。
      林溪走过去:“怎么了?”
      “这木头,”二爷爷指着表面那层黑乎乎的东西,“放太久了,外面结了一层壳。锯子不行,锯不动。”
      林溪摸了摸那层硬壳。确实,硬得像石头。
      “那怎么办?”
      二爷爷摇摇头:“得先泡水。泡软了再锯。可这一泡,得两三天。”
      两三天。
      林溪看了看那口锅。锅里的汤快见底了,十七张嘴等着喝。没有新桶,就没法打新水;没有新水,就没法煮新汤。
      她正想着,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鬼忽然飘过来。
      那是个瘦小的老头,穿件灰扑扑的褂子,缩着肩膀,眼神躲躲闪闪的,存在感极低。
      林溪记得他——三爷爷,登记的时候只说“会种地”,然后就缩到角落里,再没出过声。
      这会儿他飘到木头旁边,蹲下来,盯着那层黑壳看了半天。
      二爷爷抬头看他:“老三?有事?”
      三爷爷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那层硬壳上摸了摸。他的手指很粗糙,关节突出,是握了一辈子锄头的手。
      摸了半天,他忽然开口:
      “这……这不是壳。”
      二爷爷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是……是胶。”三爷爷的声音细细的,飘忽忽的,像怕被人听见,“桐油浸过,又放了六十年,就凝成这样了。不是壳,是胶。”
      林溪蹲下来:“能弄掉吗?”
      三爷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能。”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那石头不大,巴掌大小,一面是平的。
      他拿着石头走回来,蹲下,把那块平的一面贴在木头的硬壳上。
      然后他开始磨。
      不是砸,是磨。慢慢的,一圈一圈的,像磨刀一样。
      所有鬼都围过来看。
      三爷爷磨得很慢,每磨一圈,就停下来看看,用手指摸摸,然后再磨。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干了无数遍一样。
      林溪忽然问:“你以前磨过?”
      三爷爷没抬头,声音还是细细的:
      “种地……种地之前,我学过三年石匠。师傅说,磨东西要慢,快了会裂。”
      石匠。
      林溪看着他。这个瘦小的、缩着肩膀的、存在感极低的老头,学过三年石匠。
      磨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那层黑壳开始变薄,边缘卷起来一小块。
      三爷爷停下手,用指甲轻轻一掀——
      那层壳掉下来了。
      露出下面黄褐色的、带着木纹的木头。
      二爷爷眼睛都直了。
      三爷爷站起来,把石头放下,又缩回原来的姿势,肩膀微微弓着,眼神躲躲闪闪的。
      但他开口了,声音还是细细的:
      “剩下的……也能磨。就是慢。”
      林溪看着他,忽然问:“你叫什么来着?”
      三爷爷愣了一下:“林……林全根。”
      “全根。”
      林溪点点头。
      “这桶要是做成了,一半功劳是你的。”
      三爷爷低下头,没说话。
      但他的手——那双枯树枝一样的手——在轻轻发抖。
      那是他死后六十年,第一次被人说“功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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