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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你最好看了 2026/ ...
大皇子大婚这日很快来临。
是日,萧景珩不需宫人前来叫起,便早早醒了。
寻常士庶人家,婚礼的确是行于昏,皇家大婚行礼却于晓,寓意晓日初升。
萧景珩自己穿戴妥当,便匆匆跑到后殿,叩响淮安的房门。
“淮安,你起了吗?”他兴致高昂。
淮安刚巧换好新衣,正立在镜前端详。
四年下来,始终是一式的宫衣,一成不变的盘发,她闭上眼睛都能料理妥帖,所以往日她只全部收拾好,临出门做事前,往镜面上扫一眼便足矣。
可今日不一样。
绸缎衣服……淮安不是第一次穿,可外衣着缎却是生平首次,明明这新衣分量并不比平日里的布衫轻上几分,可异样感却自肩头一路漫到心头。
之前的衣服是粗布,行动之间总带着几分涩滞,抬手转身会蹭绊到衣身;可这缎面却格外滑润,抬手动臂之时,衣料顺着肢体轻轻滑过,几乎似无物一般。
她垂眸向下望去,只见晨光落下之处,衣身漾开一层温润流转的柔光。
习惯了一身哑光沉暗粗布的淮安,只觉得这光亮格外惹眼,明明衣料的颜色并不算艳丽。
淮安十分不自在,正琢磨着要不要换回旧衣再出门,就听见萧景珩的敲门声。
算了,穿都穿了,珩儿也期待自己穿新衣服呢,还是暂时不要换了。
如果…如果连他看着也觉得别扭,那她再换回来也不迟。
嗯,就这样。
怀着这般盘算,淮安伸手拉开屋门,一抬眼,正对上萧景珩呆若木鸡的目光。
怎么呆了?
难道是…是太难看了吗?不然,你为什么会是这样一副惊得怔住的模样。
可这话淮安问不出。
倘若萧景珩当真直言不好看,她免不了一时难过。
“殿下,怎么了?”淮安勉强扯了扯唇角问道,“莫非奴婢今日穿这一身,殿下也觉得不甚妥当?”
淮安这话像是问句,也像是自问自答,一副只待萧景珩点个头,她就不需要他再多说什么,立刻就回去换了的模样。
可他不说话。
淮安心中浮现难过,垂眸,静默良久,也许只是片刻,终于等到他开口。
他道:“是不合适。”
萧景珩终于开了口,嗓音微微发哑。
淮安眸光倏然一暗,眼睑垂落下去,手扶住门框,勉强撑住不露出难看的神色道:“那还请殿下稍候片刻,奴婢这便回去换一身。”
萧景珩在淮安把门关了一半时,往前迈了两步,淮安谨记同他保持距离的事情,本能松开扶门的手,往后退了半步,萧景珩顺势握住门扇,反手将房门彻底阖上。
屋内骤然暗了下来,只剩窗棂漏进的日光,落在二人衣料之上,两处绸缎各自泛出一层淡淡的流光。
看着极为相配。萧景珩心道。
“殿下?”淮安出声,尾调上扬,不加掩饰的不明所以。
萧景珩的目光缓缓扫过她,自头到足,复又从脚边收回,重新描摹一遍,又至发丝。
淮安发誓,比起绸缎新衣带来的局促,此刻这道一眨不眨落在身上的视线,才更叫人坐立难安。
这目光黏滞一般,害得她抬手不是,垂臂也不是。
密闭的屋子仿佛也随着她渐渐急促的呼吸愈发逼仄。
为躲开这灼热的注视,淮安又往右后方退了两步,避开正视。
只她不知,这一大步退后,裙裾也随之悠悠漾开,恍若夏日波光粼粼的湖面被微风拂过,泛起的那一圈圈涟漪。
不过不同的是,水在湖中荡漾,而这裙摆在萧景珩心中。
“殿下到底怎么了?”
淮安实在受不住这令人心乱的气氛,垂手捏住下摆,很快想起这料金贵,怕弄皱了,忙又松开,一时手足无措。
懊恼地叹了一声,淮安打起精神重复一遍先前的话:“还请殿下先出去稍候,奴婢要换衣裳了。”
此时,萧景珩才终于勉强动了一动。
他用力将视线自那晃动的裙摆移开,抬眸对上淮安的双眼,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惊艳。
淮安一怔,惊艳?
萧景珩声音紧绷:“不合适,穿出去太不合适了,淮安这身太过好看,我一下子就看痴了,一时竟想不出该说什么。”
淮安茫然地眨了眨眼。
萧景珩自顾自地往下说道:“外人见了,定然也会看呆。整场喜宴之上,怕是所有人都顾不上旁人,目光尽数落在你身上,人人都要暗自猜度,这人是谁,姓甚名谁,何以生得这般好看。从前可有人同淮安夸过这身衣裳好看?想来定然是有的——不对,我该是头一个见到你这般打扮的人。若是我不说,淮安大约还不知道,如今的自己是何等夺目。”
他说得十分认真:“夺目到,哪怕只是远远望过去,纵使是不相干的人,也会觉得你身上带着幽香,蝴蝶会停留在你的衣襟,蜜蜂想来寻香,连飞鸟都会围绕着你歌唱。”
萧景珩似乎要透支往后数十年的赞美,在此刻说尽。
淮安心中哪里还有一点空地留给伤心,一颗心几乎都要甜化了。
“殿下,别再胡说了。”
她明知道这些都不会成真,可偏偏说话的是自己放在心上的人,唇角不自觉向上弯起,眼尾也染上浅浅笑意:“之前试衣的时候云衣就在一旁,她可没有这般说。”
萧景珩立刻道:“那她定然是心生嫉妒才不说。”
淮安:“……这就更是乱讲了。殿下不要擅自揣测别人,云衣很好。”
萧景珩道:“我知道,可我不管。旁人怎么想我管不着,我就是这么以为的!你穿得这般好看,我竟有些舍不得就这样带你出去赴宴了。”
他嘀咕:“总觉得,你会被旁人抢了去。”
“真是无稽之谈。”淮安失笑,“殿下今日一身吉服,风采远胜过奴婢。宫中还有许许多多容貌胜过我的宫人,也不曾听说有贵人随意强抢。”
萧景珩撇了撇嘴:“你才是胡说。我觉得你才是最好看的,谁也比不上。”
淮安歪头,眉尖轻蹙,由衷发问:“殿下当真是发自心底这么想的?”
萧景珩当即应道:“若有半句虚言,便叫我天打雷劈。”
今日是钦天监择定的晴空万里的好日子,萧景珩这番誓言是必不可能应验得了的。
淮安却相信他,不由得打趣一句:“殿下的眼光,怕是不大好。”
萧景珩懂她言外之意,没第一时间反驳,转而问道:“那淮安说说,我算不算你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淮安不假思索地点了下头。
萧景珩道:“可四哥比我俊美,大哥比我端庄,二哥比我讨喜,他们在外人那里,评价都比我好,几乎所有人都说,他们比我好看。”
淮安道:“那不一样。”
萧景珩反问:“怎么不一样?不都是以眼看人?”
淮安一噎,对上萧景珩一副“你看我说的没错”的了然目光,她一下子就懂了,心也是暖得不能再暖了。
她不再纠结萧景珩的眼光了,萧景珩却说回原来的纠结:“那,这身衣裳,你愿意就这样穿出去了?”
他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不情愿。
淮安听出他话里的情感,这会儿不觉得他这是嫌弃,而是不舍,不舍得自己这样子为外人所看到。
淮安如实答道:“奴婢不太想,心里还是不大自在。”
她整了整下摆,不摸一下,总觉得哪里漏风。
萧景珩却蹙了眉:“哪里不自在?是不合身,还是线头没处理好?你试衣时,跟云衣说了吗?她有没有改?她是不愿意改吗?”
他这一连串追问,一桩比一桩说得严重。
淮安生怕他误会,回头再去找云衣发难,连忙开口解释:“当时就试过了,十分合身。云衣做事很是尽心,但凡奴婢提出来的地方,她都一一改妥了,奴婢很满意。”
萧景珩追问:“既然都满意,那为什么现在不自在?”
淮安不由得顿住,是啊,为什么在云衣面前穿就觉得没什么,一想到要被萧景珩看到就浑身不自在呢。
她一时想不透其中缘由。
萧景珩却豁然想通,脸上漾开一抹笑意:“那是因为,你最是在乎我啊。”
他神色带着几分得意:“你心里最在乎我,所以在乎我怎么看你,那我现在告诉你,我看淮安,就如同看世间最美好的光景,想要珍藏封存,想要永远都能看到,同时也想要天下都看看,我眼中的景到底有多美。”
淮安被夸得脸红成熟透的柿子,也似有所悟。
萧景珩一时间兴致勃发,变得慷慨:“那就穿这一身罢!索性叫众人都好好看上一看,我萧景珩最在乎的人,坤宁宫当之无愧的掌事姑姑的风采!”
他说得意气飞扬,不等淮安出声,伸手便要来拉她向外跑,还嘀咕,要给她找几个好看的首饰戴。
萧景珩还暗自可惜,自己不是女子,收到皇上的赏赐里首饰不是很多,不然就可以给淮安好好挑上一挑了。
淮安不肯就这般被他拽走,腰腹一收,脚下便稳稳站定,这一下子就把萧景珩带住,差点往后倒。
萧景珩:“……”
他就知道。
转过身,萧景珩笑着晃了晃淮安的手,显然是要撒娇,可还没等他表演,淮安就收回了手。
萧景珩便顺势拉着她的衣袖,可也还没等摇呢,就听淮安道:“殿下不要碰,会把料子弄皱的。”
萧景珩:“……”
他就知道淮安心疼料子。
也不说以后想穿多少就有多少,明知她不喜,还非要说,这不是讨打吗。
萧景珩老老实实松开手,唯恐再被打断,就没再动手动脚,反正就放软语调,直接撒娇道:“就穿这一身,好不好嘛,我想看。”
淮安道:“奴婢穿。”
萧景珩:“?”竟答应得这样干脆。
他低头看看淮安依旧定在原地的双脚,再正脸看她,意思不言而喻。
淮安失笑:“还没拿备用衣服,也得锁门。”
萧景珩立时喜上眉梢,踊跃抢活:“拿衣服和锁门都交给我!”
淮安抬手,亮出一个拳头。
萧景珩立刻转变神色,一本正色道:“我出去等你。”
淮安噗嗤一笑。
萧景珩便也笑了。
二人单单为这一桩事便耗去约莫一刻钟。
好在萧景珩今日起得甚早,又花一刻钟给淮安挑了个金镯子戴,再去往西暖阁用过早饭,最后随圣驾告祭太庙,时辰依旧绰绰有余。
金镯子…淮安原本还不想戴,觉得太张扬了。
萧景珩道:“淮安你不常出去不知道,各宫娘娘身边的大宫女那才叫一个张扬呢。不止头上戴了掺了金丝的首饰,手腕上戴的也有,有的还戴了玉呢。”
小心摩挲手腕上的原本不存在的首饰,淮安问:“殿下,怎么会注意到这些?”
而且,还留意到别人头顶戴了什么发饰,以他的个子,若非有意,怎么可能留意?
萧景珩道:“因为我想给你戴啊,我想看看跟你一样品阶的人,可以戴什么规制的首饰,这样,当我想给淮安这样戴,你再拒绝时,我就可以有理有据地反驳你了。”
他半是抱怨半是真心道:“你知不知道每次看你一年到头就穿那几件衣裳,而我穿得花里胡哨,半年都可以不带重样的,心里都很难过。”
淮安在他心里,是比自己还要重要的存在,可是,他却暂时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这点,还不能让她过得比自己还好。
萧景珩道:“淮安,不要再这么谨慎了,好不好?”
淮安没预料到会是这个答案,心头倏地一软,见他难受,也泛起酸意,道:“殿下……你别难过,奴婢从来没这么想过,这些都是奴婢愿意,奴婢很自在,当然更开心,你能这么为奴婢着想。”
“奴婢很感动。”淮安笑弯了眼。
她开口解释,也有心安慰。
“奴婢不戴,不是因为谨慎,而是戴上后,觉得很怪,也不习惯。做活时,还总会担心会不小心磕碰到——这么好看的金镯子,若是因为奴婢的粗心大意而被磕坏,岂非可惜?”
萧景珩心情果然好了很多,挑眉道:“你又不是粗心大意的人,干嘛要先怀疑自己?”
淮安笑道:“殿下说得是。”
萧景珩勾起唇角,他知道淮安为更好地保护他,才学得这么谨慎,一点儿都不像与她同年纪的姑娘一样爱颜色。
——他都知道,也记着。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只是不习惯,但是今天我们是出门做客的,肯定不会做活的,所以还是戴着吧。”萧景珩又握住了淮安的手腕。
淮安抽出,嘴角牵起:“听殿下的。”
“嗯。”萧景珩也不在意,握一息就是赚到。
“好了,快过去吃饭吧。”淮安催道,“再不吃,时辰就来不及了。”
“好。”萧景珩笑着应道。
说起早饭,却也不宜多食。
拜祭过后宫中还有御赐筵席,众目睽睽之下,若是吃得太少,保不齐就会被心存嫌隙之人当众拿出来说事。
又说起膳,今日共设有两处宴席。
大皇子府一场,宫内一场。
前者赴宴的是,同萧景珩一辈的宗室子弟、六部侍郎、翰林院中官员、中层武官,以及高门之中尚无官身的世家子弟。
后者则用来款待,太后、后宫妃嫔、诸位公主,还有一品宗室、六部尚书以及诰命命妇。
萧景珩知道有两场宴会,不会让淮安见到皇上,而且沈家之中辈分足够,需要他前去拜见的长辈全都在宫内赴宴,心中便愈发雀跃,就连皇上派赵顺来监督,美其名曰带路,省得迷路,都没扫去几分好心情。
因为他早就想到皇上是不会轻易让自己离开他的视线。
巳时正中,萧景珩同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六皇子领旨出宫。
赵顺在前引路,御前侍卫前后扈从。
随萧景珩一同出行的,除淮安之外,还有元金与元银。
所幸皇子所乘马车十分宽敞,内部分作前后两间,元金与元银守在外间听候差遣,不会打扰到在内间的淮安与萧景珩。
车马一驶出最后一重宫门,萧景珩就迫不及待地一把撩开车帘。
一入眼便是长长的两行侍卫,再向上抬首,是阔别已久,一望无际的湛湛长空。
风自窗外涌入,裹着宫外草木清浅的气息,萧景珩一双眼睛登时亮了起来。
“淮安,你快看!”
淮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出去,成群结队的飞鸟掠过高远的云天。
望着这澄澈碧蓝的天幕,她心底也生出久违的松快。
困于深宫四载,连呼吸都似带着一重无形枷锁。此刻踏出宫门,二人心底一同漫起一缕近乎解脱的轻快。
萧景珩偏头看她,神色郑重,向她许诺:“淮安,往后等我可以自由出宫之时,我便带你走遍天下好玩的去处,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淮安心头一暖,暂且不去想以后,待到那时,他的身边还会不会有自己的位置,轻轻应了一声:“嗯。”
萧景珩眉眼弯成两道月牙,又抬手指向天上流云。
“好多模样稀奇的云彩啊。”他手肘撑在车窗边沿,望着外面感慨,“有的像蝙蝠,有的像雀鸟……淮安快看这一朵!瞧着竟像你四年前过年时,给我编的那只小‘青蛙’!”
淮安:“……”
她脸肉眼可见地变红。
萧景珩低声笑起来:“回去再打。”
淮安撇嘴:“殿下说的是实话,奴婢哪能打。”
而且她是不分青红皂白就随便动手的人吗?
从萧景珩出生到现在,她就动过那一次手,还要被他时不时拿来调侃。
淮安心底生出一丝悔意,早知如此,前些日子便不该打那一下。
见她情状,萧景珩的兴致反倒更高了。
于他看来,淮安愿意同自己闹一点小脾气,反而是更亲近的表征。
“回头我给你绣一方手帕赔罪。”他说得很认真,“我诚心赔不是,你不许回绝。”
这下淮安是真瞪了他一眼。
扒拉扒拉脸皮,萧景珩勉强维持住不笑,示意淮安重新看天际流云,嘴里安慰:“莫羞,旁人可没有你的‘巧手’,你瞧,这只云朵就没有展现出你才华里的神韵,长得我都说不出来它像什么,看着吧,再过片刻等它散了,世间再无人记得它来过时的模样。”
淮安道:“云彩没有心性,怎会在意旁人记不记得?”
萧景珩一本正经地辩驳:“世间万物本就没有七情六欲,许多风物的意义皆是由人赋予。倘若日后我能够留名于青史,今日我们看见这朵‘青蛙’模样的云,便也能跟着留下一段故事。说不定千百年之后,后人还会凭空遐想,这是一朵带着七彩的青蛙祥云呢。”
“保不齐还会猜想,它长得该有多好看,才能被我这个堂堂青史留名的人物纪念。”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笑了:“又有谁能想到,此青蛙非彼青蛙呢。”
说罢,又是一阵发笑。
从头到尾没说过几句话的淮安:“……”
她挑眉:“这么一说,奴婢倒还要感谢殿下‘见多识广’,浮想联翩了?”
萧景珩道:“是我该替云朵感谢淮安,待云气散尽,好歹还有你我二人,记得它来时模样。”
淮安再也绷不住笑意,偏过头去,咬住下唇,竭力忍着才没有笑出声。
虽说内厢只有他们二人,可赵顺就在车前,元金和元银离得更近,到底不宜太过放肆。
见淮安展露笑颜,萧景珩愈发说得天马行空。淮安也被逗得愈发开怀。
此时此刻,此地此景,于二人而言,竟连不敢笑也成了一种快乐。
只是流云易散,浮欢难久。这般难得的不受枷锁的欢乐,不过片刻而已。
大皇子颇为受宠,生母更是四妃之首,是以,所建府邸离皇宫不过一刻钟的车程。
萧景珩与淮安还没数看过几朵云彩,听过几种鸟叫,马车就缓缓停稳。
赵顺连同大皇子府专门迎候宾客的内侍已经立在马车之外。
笑意盈盈的萧景珩,转瞬便敛去大半嬉闹,面上只余下五分神色,化作寻常皇子前来恭贺兄长大婚的模样,抬步走下马车。
淮安紧随其后,也跟着踏出车厢。
她眼睛大,瞥到的视野广,余光一扫,便略过周遭。
只见车水马龙,络绎不绝,处处悬灯结彩,灯火红了半边天;
只听人声鼎沸,笑语喧阗,阵阵丝竹管弦,乐声不绝于长街。
当真是一派烈火烹油的热闹盛景,满目姹紫嫣红。
萧景珩及众位皇子被王府内侍引至外庭,上前同大皇子见礼。
大皇子收下五位皇子的贺辞,温声答谢,随即开口:“今日我诸事繁杂,分身乏术,不能好好招待诸位弟弟。若是一路车马觉得困倦,我便吩咐下人领你们先去厢房歇一歇;若是不困,便赏脸去大哥的后花园走上一圈。”
话音未落,二皇子抢先笑着答话:“我们哪里会困,这路程才多远。早就听闻大哥这座王府是特意从江南请来的工匠一手营造,小桥流水,五步一亭,十步一榭。我心里早就十分向往,正好趁着今日空闲四处看一看,等往后轮到我出宫建府,也好拿来做个参照。”
二皇子今年十三,虽说还要再过两年才能出宫,但府邸却是今年就可以动工了。
大皇子也知道这事,闻言一笑:“那是正巧了。吉礼尚需等候许久,你们本也不便留在喜堂。我命管事领诸位去后花园逛逛。园中有一方大湖,湖上清风徐徐,兴致若起还可以登舟泛游。”
听闻这话,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与六皇子神色都并无意外,唯独萧景珩脸上浮起一丝疑惑。
大皇子看在眼里,开口问道:“五弟,怎么了,可是太累了?”
萧景珩摇头,只问:“为什么不能留在喜堂观礼?”
此话一出,大、二、三、四、六等五位皇子都笑了。
除了三皇子是蔑笑,其余四位皆是友善。
大皇子耐心解释:“诸位弟弟尚且未满十五,依礼应当回避。”
不单此刻要到一边不打扰新郎迎客,后面的新娘凤轿入府、跨火盆、行三礼统统都见不到。
“那闹洞房呢?”萧景珩又问。
大皇子脸一红,给了弟弟一个略含警告的眼神:“更不要想了。皇家大事,岂容放肆。”
三皇子道:“五弟连这最简单的礼都不知道,却知道闹洞房呢?”
他一出口就是阴阳怪气的陈词滥调,萧景珩登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事先问过淮安民间喜宴会如何,当然会知道有这个流程,但可惜的是,淮安不曾细讲。
但这跟三皇子有什么关系。
咸吃萝卜淡操心。
瞥他一眼,萧景珩淡淡开口:“三哥心里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了便是。今日是大哥大喜的日子,有话早些说,早说早完事,省得耽误正事。”
三皇子登时被噎得怒火上涌。
萧景珩道:“面上高兴点。如今满堂宾客都看着,莫非三哥也想落一个不知礼数的名声?你又不是我。”
三皇子鼻子喷火。
见状,萧景珩道:“你看,你这么生气,不也是知道我说的都是对的了。”
三皇子这下是全身都想发火了。
还没等萧景珩再劝他悠着点时,大皇子已出口打了圆场:“今日是我大喜之日,三弟和五弟可别吵,给大哥一个面子。”
萧景珩立刻道:“我一直都给大哥面子,没有先惹事。”
之前大皇子在萧景珩认祖归宗宴会上好心劝过萧景珩,不要与三皇子置气,省得他日后逮住他不放。
萧景珩听进心里,之后也没有故意与三皇子作对,可三皇子每次逮着机会都偏要挑衅,屡战屡败还不甘心,非要伸脸过来让他打。
萧景珩又不是好欺负的,当然不吝啬于回个“巴掌”。
两人之间,也从最开始三皇子看不惯皇上偏心乡下来的土包子,土包子不想任人欺负,对事不对人的反击,变成对人不对事的相看两相厌。
如今,阖宫上下皆知,三皇子与五皇子不睦。
此刻,三皇子也想再说些什么,大皇子一视同仁地截断:“三弟。”
他沉了声,眼含警告:“今日喜宴,吃的是祝福。”不是斗气。
三皇子纵然满心不甘,正如萧景珩方才所言,四下宾客尽皆在望,他又不是萧景珩这个不要脸的人,当然不好当众失仪。
狠狠瞪了萧景珩一眼,三皇子对大皇子道:“大哥新婚大喜,做三弟的,自然要顾全大哥的颜面。”
大皇子拍了拍他的肩头。
三皇子身体微抖,不着痕迹地把肩膀挪开,避开那一下触碰,冷声道:“我有些乏了,先去后方厢房歇息,待到午宴开席再唤我便是。”
“好。”
大皇子并不在意三皇子方才的躲避,因为单从这点讲,他还是小孩子脾性,连最基本装模作样都做不了——没有一点威胁。
大皇子递给身旁等着的管事之一一个眼神。
那个管事立刻满脸堆笑,躬身上前引路,引着三皇子退了下去。
六皇子与大皇子一母同胞,大皇子是他最敬仰的大哥,他要去各处走走,以免有些意外不能及时发现并解决。
大皇子欣慰地摸了摸弟弟的头发。
他今年不过六岁,将将可以出宫来参加他喜宴的年岁,他这个做大哥的怎么会不好好招待他,让他能在宫外惬意玩上一整天,反而要将劳碌事分摊到他身上呢。
不过,弟弟既然有这个心,他自然是要支持的。
三皇子与六皇子都有了安排,二皇子看向剩下的两位弟弟,开口邀约:“不如由我带着你们二人往后花园逛逛?若是时辰尚早,还可以到湖上吹吹风。”
四皇子率先同意,而后一脸期待地看向萧景珩。
这几年下来,四皇子在萧景珩这里的待遇仅比沈家好上一点,但也是剃头桃子一头热,可四皇子更为真挚,萧景珩十回里,总要软上一回,不过也就这么一回了。
这一回,萧景珩一如既往地避开四皇子的视线,对二皇子道:“多谢二哥好意,只是我先前已经约好我的几位伴读一同游逛。本还想着午后得空再寻他们,既然眼下便有余暇,索性早些过去。”
二皇子仍想撮合:“一起呗。人多还热闹,我把我伴读叫上,四弟,你也叫上你的。”
“还是不了。”萧景珩道,“二哥和四哥在身侧,他们要不自在了,反倒损了你们的兴致。”
他玩笑道:“还是就损我一个贵人吧。不过,我好意领着他们逛皇子府,他们不自在也要受着。”
二皇子起先还有些怏怏,听完这句反倒笑出声:“也罢也罢,那我便带着四弟先走一步。”
萧景珩应了一声。
四皇子心底其实是想要留下来同萧景珩一处的,可方才萧景珩已经二度推辞,若是自己再执意留下,难免叫二哥面上难堪。
他抿了抿唇,向萧景珩道别:“那我便先随二哥过去了。”
萧景珩不冷不淡道:“四哥慢走。”
四皇子眼里闪过失落,他果然不挽留。
·
萧景珩同大皇子告了别,在管事带路下,来到一个偏静的厢房,交代他在府门口守着,若萧景璨、骆飞飙、田经亘与魏守则来了,就直接领来厢房相见,而后让元金与元银在门口守着,再拉着淮安让她坐下歇歇脚。
淮安坐定之后开口道:“殿下先前打算同颜先生当面商议后面方略,如今又约了另外两位公子过来,莫不是怕行事留有破绽,叫大皇子看出端倪?”
萧景珩颔首笑道:“还是淮安懂我。”
淮安斜睨他一眼,这般道理不是稍加思索便能明白的吗。
她问这话,只是为引出这一句:“那殿下可曾想好,要如何将萧公子同魏公子暂且支开?”
萧景珩点了点头:“等人全部到齐之后,我们便移步园子里那座高亭。直接同他们明说,接下来商议的事他们不便听,请他们暂在亭下一层喝茶等候就好。”
淮安斟茶的手一顿,偏头看他:“这样就可以?殿下不怕他们心中起疑?”
萧景珩道:“不怕,他们都是心思玲珑的聪明人,没有证据的事不会在皇上对我圣眷浓到不舍得我搬出坤宁宫时,乱说出口。”
闻言,淮安点点头:“也是。等下见了颜先生,可要商议出应对之法,不可再耽搁了。”
萧景珩眼神放柔,轻“嗯”一声,道:“别担心,一切都会变好的。”
淮安心中依旧悬着一块大石,可见萧景珩这般镇定自持,也不愿做姐姐的,不如弟弟。
呼出一口气,她道:“是。船到桥头自然直,肯定会有办法的。”
反正再难也不会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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