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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还有十年 2026/ ...
也许因为今夜是自己能一连陪伴小皇子的最后一晚,也许是先前擅自替他答应,害他神伤,这晚临睡前,淮安主动道:“今夜奴婢陪殿下一起睡吧。”
原本还在瘪嘴怄气的小皇子:“!”
他都快有两个月没跟淮安睡在一起了!
小皇子还想继续绷着,可眼睛早已出卖了他。
哎呀~
抬眸睨向淮安,小皇子骄矜道:“你惯会哄我。”
淮安弯唇:“是殿下心善,给奴婢哄您的机会。”
小皇子再绷不住表情,唇角扬得高高的。
由着这茬,竖日他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淮安的脸,心情也没那么差了。
可一想到今晚就见不到淮安,他也实在笑不出来,待晨日里受宫人们拜见时,也是板着一张小脸。
好在一众宫人早已熟悉小皇子素来冷淡的神色,见他一副与以往并无不同的神情,也不觉受了冷落。
待问完晨安,听到淮安当着小皇子的面说,从今往后,寝殿内定为四名内侍、两名嬷嬷轮值守夜,两名宫女轮流奉茶值守,小皇子也并无反对时,八人又惊又喜。
他们没想到淮安真的能说服小皇子,连忙躬身,激动道:“多谢殿下!”
亦对淮安心生感激,当然也对淮安在小皇子心中的分量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嬷嬷们虽然依旧不是很信服淮安,可忌惮她一身牛劲,也不敢再跟她犟。
内侍与宫女本就没有年纪差带来的优越,再加上淮安言出必行,以及这几日相处下来,又见她性情宽和,回想先前联手算计她的旧事,妒意散尽之后,只余下一身冷汗。
正当他们暗自揣度,她是否之后会仗着殿下宠爱与一身力气对他们伺机施以报复时,她却当众坦言,过往纠葛一概不究。
元宝等人立刻信了。
因为当众许下的诺言若是背弃,折损的是淮安自身威信,无人会为了几个动用一根手指就能报复到的宫人,赌上自己在宫中立足的根本。
自此之后,淮安打理宫务事半功倍。
往日要耗去大半辰光方能核查完的杂务,今日到巳中,她便尽数处置妥当。
淮安初时有些不习惯,而且难免记挂小皇子。
她倒不是担忧宫人侍奉不周,而是放心不下小皇子心绪好坏。
可这套值守规矩是由她亲自推动定下,她没有资格在为数不多的相处间隙,追问他心境如何——
那样太过奢求,亦于事无补。
淮安唯有在有限的相处时间里,尽量顺着小皇子的心意,才能让彼此心里都好受一点。
倒是小皇子,不知是心中想通,还是一众宫人侍奉分寸拿捏得当,每回相见都对着淮安展露笑颜,半点不见不久前的郁结,叫淮安初时有些不安。
事实上,宫人们的确是吸取了初来坤宁宫的那一个月的教训。
这次千辛万苦、差点赔掉一只手才得到的、近前侍奉小皇子的机会,他们格外地珍重。
但凡察觉到小皇子露出半分不喜,他们就立刻垂首请罪。
宫人们没有下跪,因为小皇子不喜。
一个月三十日,淮安没给自己排一次守夜,除非那六名宫人有人生病,才会替补。
起初小皇子夜半醒来看不见淮安,难免闷闷不乐。
可日复一日,眼见淮安气色一日胜过一日,他心底的欢喜,便慢慢压过了失落。
原来守夜这般辛苦的吗?
淮安从前,竟半字不曾向他提起。
她还是不依赖他。
小皇子嘴角下撇,转念一想,他早就知道这件事,况且人是会改变的,这总要有个过程,此刻为难她做什么,等日子久了,她再不改,他再说就是了。
只是往后再有宫人生病,他也不曾让淮安守过夜,只是按顺序轮到下一个,待宫人病好,再补回来次数。
无心插柳,小皇子这种行为倒让宫人们没再那么地争权夺利、不敢生病,因为他们知道,小皇子不会偏袒任何一人,除了淮安。
掌事处事清明,主子又肯主持公道,坤宁宫一众宫人身上戾气日渐消散,眉眼之间也多了几分温和平顺。
他们自己不觉,但随侍四皇子的贴身内侍在四皇子来坤宁宫找小皇子玩耍时,发现了这些变化,心底顿时生出几分艳羡。
好在四皇子对宫人素来宽和,他倒不曾生出嫉妒。
回到永和宫,避开四皇子,内侍将在坤宁宫观察出的一切尽数告知沈淑妃。
沈淑妃一直悬着一颗心。
她担忧小皇子年纪尚轻,难以驾驭精明的宫人,自己虽为四妃之一,但育有四皇子,不便贸然插手,以免好心办坏事。
听完禀报,她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心道:淮安是个可造之才,日后,若有情报,可以传信给她,让她告知五皇子。
·
见小皇子渐渐习惯了自己不能常伴左右的日子,淮安心底生出几分空落落的怅然,转瞬又敛去心绪,打起精神去想自己还能做些旁的什么事。
该做什么呢?
要不继续习武吧。
当初习武,不过是人本能地趋利避害,想习得一技傍身,既能保全自己,亦能护住在意之人。
如今初步目的已经达成,但也不可荒废。
于是之后,淮安如还在九峰寨时,每日抽空练两个时辰,也向小皇子讨要那些他搁置未阅的兵书杂册。
初读只觉枯燥,读得久了,淮安反倒品出几分趣味,读到书中难以实操推演的阵法,还会生出兴致,铺纸研墨,推演一番。
淮安其实并没有对沙场征战很感兴趣。
从前终日劳碌,无暇思索心中喜好;如今骤然得闲,不过短短七日,就养出这般爱好。
淮安还有些恍恍惚惚,觉得自己有点不像自己了。
小皇子眼见淮安双眸愈发明亮鲜活,初时也不太习惯她的目光不再更多地聚焦在自己身上,可看见她日渐舒展的模样,那份微涩便被欢喜盖过,特意去向皇上求取更多兵书,转手送给淮安。
他一脸期待地看着她,问道:“喜欢吗?”
收到礼物的淮安眼睛更亮了:“多谢殿下,殿下好贴心,奴婢很喜欢。”
小皇子心尖痒痒的,耳尖也悄悄变红,瞥淮安一眼,见她还是欢欢喜喜地看着自己的模样,再站不住,转身跑了,嘴里喊道:“我也去读书了。”
淮安不觉异样,看着小皇子日渐健壮的背影,面露欣慰。
真好。
日入流水,眨眼一晃便是腊月十二。
连落半月的大雪终于停歇,这一日天朗风清,宜祭祀,宜认祖,宜归宗。
刚寅初,淮安便收拾妥当,去寝殿唤醒了小皇子。
今日是钦天监奉旨择取的避开岁忌冲煞,敲定小皇子归宗谒祖的正日,一丝一毫都容不得差池。
可是……
待淮安掀开珠帘,望向衣架上昨日内廷刚送来的礼服,呼吸停了。
才隔了短短一夜、不、半夜,绣蟠龙纹的袍袖竟裂开一道深长的口子,她骤然睁大双眼。
“嘶——”
是紧随在淮安身后,预备侍奉小皇子更衣的宫人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发出的、清晰可闻的声音。
这裂口边缘齐整分明,明显是利刃所剪,绝非鼠虫啃噬——
他们之中有歹人!
宫人们心知肚明,礼服一直安置殿中,能自由出入内室的只有他们九人,行凶之人就在其间。
小皇子肯定不会怀疑淮安,淮安也绝对不会做这样事情,那就只剩他们八个了。
偏生眼下没有半分证据证明是谁做的,依照从前小皇子的性子,极有可能一并追责,宁可错罚,不肯姑息。
完了……
八人表面上皆惊得手脚发软,早将小皇子不许随意下跪的叮嘱抛诸脑后,纷纷伏地叩首求饶。
淮安猛地侧身,正对众人,沉声厉喝:“闭上嘴!”
这是众人头一回见淮安动怒。
忆起她过人的气力,宫人们瞬间噤若寒蝉,像被扼住脖子的鸡,不敢再叫一下,唯恐谁先出声,谁就先被宰。
殿内霎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眼下首要之事并非揪出元凶,而是寻对策补救。一众宫人跪地求饶,难保不是行凶之人借机浑水摸鱼,白白耽搁修补礼服的时辰。
淮安视线落在某处。
她记得她是第一个下跪讨饶的人,旋即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破损的礼袍之上。
像认祖归宗这般的大典,尚衣局向来都是准备两套形制完全一致的礼服,正袍昨夜送入东暖阁,备用礼袍则由尚衣局专人看管。
备用礼袍既有专人看护,定然不会出事。所以,淮安很奇怪,行凶之人为何不惜暴露东暖阁内安插的内应,执意损毁正袍?
两套礼服本就没有差别,典礼不会举行不下去。
“淮安。”
淮安回神,是小皇子在叫她。
“殿下不必担心,无人能阻您归宗谒祖。”对上小皇子灯光点点的眼睛,淮安保证道。
小皇子其实并不害怕,至多只有几分顾虑。真正让他心头震动、双眼发光的,是方才淮安挺身而出的模样。
他从未见过这般凌厉果决的淮安,像头护着幼崽的母狼——
不对,他才不是她的幼崽。
那他于淮安而言,究竟是什么呢?他又希望是什么呢?
小皇子兀自陷入沉思。
淮安此刻已无法全然信任跪地的八人,安排道:“自此刻起,三人结伴行动,少人的那队由我补上。”
她语气沉稳:“不必自乱阵脚,坤宁宫并无连坐之律。”
淮安开始分派差事:“元金、元银、元珍,你三人留下侍奉殿下梳洗;元宝,你带云彤她们守在殿外,没殿下的吩咐,不准任何宫人此刻入内。我同两位嬷嬷前往乾清宫拜见赵大伴,禀明此事,请他出面传令尚衣局送来备用礼服。”
淮安不知内应被分至哪一组,可只要将此事告知赵承忠,便等同于呈报御前。任内应再胆大包天,也不敢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再生事端。
主心骨有了,按理说,手足无措的宫人该稳了心神,应声照作,王嬷嬷却此刻开了口。
她语气迟疑:“大典在即,正袍无端损毁,倘若皇上得知,怕是龙颜大怒,视作不祥之兆。”
话落,她脸上流露出几分真情实意的害怕。
在宫里待得久了,不管过得好或不好,都会信奉起神灵来,王嬷嬷也是其中翘楚。
她是真心觉得一旦将此事告诉皇上,小皇子就会被视为不详,之后就再也见不到皇上了。
宫中又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当今皇上后宫之中还未有因巫蛊霍乱、或者各种巧合而导致的不详之事,惹了皇上厌恶,而终身不得面圣,结果凄惨而死的事出现,可先帝在位时,后宫之中这等事屡见不鲜,屡禁不止。
譬如,若是有皇嗣生于天灾之际,先帝就直接不予其生母赏赐,往后也不会再召见。
没了面见皇上的机会,一个女人和一个婴儿在深宫中还能有什么盼头,或者,还能有什么威胁,自然只有宫人不上心,夜里忘记关窗,导致皇嗣感染风寒而死,妃嫔则因产后护理不当,染病而亡的结局了。
不管“女人”的娘家身份有多高,不详就是不详,反正灾祸都是他们带来的——
不敬神明,该罚。
先帝格外信奉神明。
王嬷嬷清楚知道这点,虽然当今皇上还未展露出这等苗头,但单从每年祭祀先祖,宫中都会花大价钱,给各宫宫人发放九寸红布,哪怕最低等的宫人也不例外,此时再贪婪的宦官,也不敢贪墨这些布料,就能看出,皇上心中也是对神明格外推崇的。
王嬷嬷已经来到小皇子身边,两月相处下来,又觉小皇子值得追随,自然不想小皇子被皇上厌恶。
他既没了亲娘,一身荣辱可全系于皇上一人身上,再惹了皇上厌恶,可能不会死,但绝对会不好过。
从宫人之中爬上来的王嬷嬷最是清楚不好过该是有多不好过了。
“不如让我来绣补吧,我女红很好的。”王嬷嬷自欺欺人道,“不仔细看,绝对不会被人发现——可不能触犯神灵啊。”
淮安看她,目光冷中带狠:“皇上英明神武,自会辨出是人为构陷,而非神明降罪。尚衣局备下两套礼服,本就是为应对突发变故。若是大典之上破绽败露,那才是真正的不祥。王嬷嬷,擅测圣心,你可还记得宫中慎言的规矩?”
淮安最近吃好喝好睡好心情更好,已慢慢开始抽条,骨架本就高大的她,如今又长高一寸,几乎与王嬷嬷平视,气场更是全然压过对方。
与她对视,让王嬷嬷觉得自己的背上仿佛压了一个千斤重的巨石,几乎直不起腰,抬不起头。
王嬷嬷做了被打压的出头鸟,余下宫人见淮安调度有序、胸有成竹,心绪也慢慢平复。
一平静,心思就活络起来。
众人心底仍盼着瞒过皇上,一旦龙颜震怒,他们肯定难逃责罚,说不准会如同先前获罪的内侍,发配皇庄劳作。
又不是不认识去尚衣宫的路,大可自行前去求取备用礼服,即便事情终究瞒不住,也待到大典落幕再说。
只要典礼顺利完成,此前风波,皆可算作小节。
八人心中腹诽,纷纷望向一旁此事中最关键的人物——小皇子。
八人希望他能出面拦下淮安,毕竟此事在典礼完成前被透露出去,于他也有碍,可是他们听到小皇子道:“都听淮安的。”
很是干脆利落。
“咔嚓——”
是八人心碎的声音,再无半分指望。
一刻钟后,淮安携两名嬷嬷步履匆匆地来到乾清宫偏殿,将此变故禀明赵承忠。
赵承忠蹙了眉。
他是清楚皇上一定要典礼顺利进行的,这等变故在皇上眼中就是窗纸被风吹破,换了就是,虽说会生出不喜,但依他对皇上厚待小皇子的种种行为来推断,皇上是绝对不会迁怒他的。
不过,诸如淮安这些近身侍奉的宫人可就不好说了。
但若要赵承忠说,皇上对此事最有介怀的,恐怕只有这点——
八名宫人分明都是皇上的人,什么时候混进旁人安插的内应了?
赵承忠心下一叹,这下,皇上肯定会震怒了。
唉,也是倒霉,既犯了皇上最近最在意的事,也赶上了皇上最烦朝中糟心事的时候。
最近文官们也不知从哪里提拔个愣头青,一临皇上上大朝会,他就高举笏板,大声禀报太州匪患一事,说些战事吃紧,恳请朝廷出兵之类的话。
皇上不喜年关之际听这些,当即脸色就不好看了。
但他可有“广开言路”为天下文人们所歌颂的美名,不能当众甩脸子让愣头青闭嘴,勉强温声道:“卿不必多虑,朕已安排骆将军守城,骆将军善战,启人勇武,不会有事。”
愣头青不听,举了很多前朝灭国的例子,还跪地高呼:“皇上,还请出兵,早日镇压反贼,平复战乱,绝对不能重蹈天正初年蛮夷南下的覆辙啊!”
皇上当时脸都青了,他最讨厌别人拿亡国之君的例子来劝诫自己。
他怎么可能是亡国之君?!
皇上再维持不住温和神情,猛地甩袖,怒火冲天地退了朝。
一回乾清宫,他就摔碎了好多御窑一年只能产出十数以内的窑器,但仍不解气。
但偏偏皇上顾忌名声,又无法杀了愣头青,连惩罚都不好做,毕竟前脚愣头青刚上完谏言,后脚就被罢官,岂不是太明显了。
要赵承忠说,既然皇上讨厌,那就下令惩罚愣头青啊,可他偏不,宁愿气得半死,也不肯做破坏他那好名声的事情。
好在沈廷隽沈尚书最懂皇上心意,也不怕谏官记恨,随便寻了愣头青正事上的一个错误,就打发他去最南边的利州任知州了。
沿途路远,又山峻水险,再加盗匪猖狂,愣头青就算能到目的地,不死也会丢了半条命,就算人真的健壮,精神头尚可,但在宗族观念最强的南边任官,辖内的事务也够他头疼得华发早生了。
偏偏这又不能称得上报复,毕竟从品阶上来讲,六品官到四品,名义上就是左迁,就是皇上认同这个愣头青的谏言贤才,给他磨砺,以盼来日回中央再接再厉的机会啊。
高,实在是高,要不怎么说沈尚书才最得皇上宠信呢。
明明连最该管这事的吏部尚书都不肯掺和,他却都不用皇上吩咐什么,人路都给皇上铺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赵承忠之前还瞧着皇上不喜沈家接触五皇子,这一事下来,估计过年宴请百官时,沈尚书或许能寻到机会,私下见一见五皇子了。
朝堂风波暂且压下,却到底在皇上心里留了一层阴霾。
这些日子纵使在御花园赏雪宴乐,也难见往日开怀,反倒频频追问五皇子归宗大典筹备进度。
皇上对此事格外上心,赵承忠自然加倍谨慎。
所以此刻听到这个变故,他心中暗骂:宫中这是哪位妃嫔如此糊涂,胆敢在这个节骨眼挑战皇上的权威。
寻死也该择时日,不嫌晦气啊。
“咱家晓得了。即刻派人往尚衣局取备用礼服,你且随我一同面圣。” 赵承忠压下心中忧虑,对淮安说道。
淮安应声,让那两名嬷嬷先行回去,告知小皇子这边情况,自己则随后再归。
两名嬷嬷没想淮安竟然要独自去承担皇上的怒火,又惊又讶,又庆幸又感念,还在心底暗暗发誓,若是淮安平安归来,往后绝不再倚老卖老与之作对。
今日事关重大,皇上早已起身,内侍正侍奉他穿戴朝服。
赵承忠凑到皇上耳边,低声禀报东暖阁礼服遭毁一事。
眉头紧蹙,皇上眼底果然怒意翻涌:“去查!彻查!不管何人作祟,严惩不贷!”
“奴才遵旨。” 赵承忠早有预料,谨慎领命。
下完追查指令,皇上又问:“你说是淮安主动来找你禀报的?”
赵承忠颔首称是。
皇上对赵承忠做事很放心,此事后续由他盯着,不会再出差错,便有了旁的心思,遣他唤淮安入内。
不多时,淮安步入殿中,伏地行过大礼。
在她叩首前,皇上自上而下打量她:身形匀称,肤色不算莹白,却透着健康的红润,眉眼偏刚,全无女子柔婉之态——
他看不惯。
今日变故一出,淮安虽处置果决,却没有消解皇上心中根深蒂固的芥蒂。
淮安是唯一从九峰寨逃出来的奴婢,她心知肚明,小皇子不是像他宣扬的那样,从行宫中归来,只要她在,只要一想到她,皇上就会想到那名言官的奏疏,想起边境战火迫近,就让他觉得她在笑他演戏,明明战火都快打过来了,还在寻欢作乐。
一介宫婢也胆敢笑话天子?!
哪怕淮安行事再规矩,举止再奴态、再不敢反抗的样子,皇上不喜就是不喜。
另外,皇上原本盼着,能够慢慢向小皇子灌输过往旧事:当年舍弃他与沈皇后,非是他薄情,更不是无能,而是叛贼势大,不可为二人而置万民于水火。
他可是英明神武的皇帝!
可小皇子太过信赖淮安,还为保护她,自己来这边用膳时,从不带她,这让皇上既除不掉她——怕小皇子为此离心,小皇子可不能与他离心——也无法边缘化她,毕竟小皇子在意得紧,简直就是如鲠在喉。
如今见她连看管礼服这般分内小事都做不好,还当什么掌事?!
无能!
不详!
淮安能清晰感觉到皇上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的头上,久久不移。
皇上的怒火往上拔高,冲至最高峰,又渐渐回落。
眯起眼睛,皇上心想:往日宫人被他这般注视,早已战栗不止,这个淮安,还镇定地跪在地上,胆子倒是如她口供那般,实在不小。
良久,皇上才缓缓移开目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珩儿信任你,才将坤宁宫掌印交由你,如今却出了这般纰漏,你可知罪?”
维持叩首的姿态,淮安道:“奴婢认罪。”
转动手上扳指,皇上缓缓问道:“你说,朕该怎么罚你,才能消解朕心中这份你辜负珩儿信任的怒火呢?”
淮安闻言,并无惊讶,她本就没想从从乾清宫全身而退。
“奴婢愿杖责十板,若找不出真凶,愿交出掌事印信。”
闻言,皇上一怔,这惩罚比他想得严重多了。
宫人没有人权,民间大板尚需褪下裤子,何况宫人?
受伤事小,丢脸事大,往后可就要伴了她就是那个褪裤子打板子的宫女的名声了,说句不好的,就是想要对食,都不好找另一半。
“可。”
皇上应了,也暂时歇了借用此事,边缘化淮安的心思。
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淮安恭敬道:“奴婢多谢皇上宽恕,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几番奔波调度过后,天光渐亮。
小皇子顺利换上朱色备用礼袍,发髻梳理齐整,头戴一枚小巧精致的玉冠。
晨光漫过紫禁城,乾清宫东侧的奉先殿内外已肃整如新。
淮安一身青衫素绦,发髻一丝不苟,立在丹陛之下,目送小皇子跟着祭祀执事太监,一步步拾级而上。
丹陛之上,大殿之内,太常寺执事早已备好香帛、醴酒、脯果、太牢祭品,礼乐官列队肃立,编钟、编磬分列两侧。
小皇子行至殿外驻足,向内望去,殿内香烟缭绕,正中供奉着皇家列祖列宗神位,烛火长明,映得金砖流光熠熠。
很庄严,很肃穆,小皇子却凭空生出一股荒诞之感。
半年前的他,哪里曾预料到此刻?
他下意识地想回头去看淮安有没有在下面,有没有在看他,可是不能。
静立片刻,小皇子只听司礼监掌印太监扬声唱礼:“吉时到——请五皇子入殿!”
小皇子深吸口气,挺直腰背,步履沉稳地迈步而入,在指定位置站定。
司赞官高声唱喏:“拜——”
小皇子依言屈膝,行他那反复研习半月有余的三献四拜之礼。
礼成之际,翰林院官当众宣读祝文,朗声禀告列祖列宗。
祝文写道:【本朝皇嗣,早年体弱,静养行宫三载,今归宫阙,血脉确凿,宗谱有据。今日归宗入籍,重归天潢正统,承祖宗庇佑,延皇室支脉。】
诵读完毕,付火焚帛,青烟袅袅,上达宗庙,以示祖灵。
奉先殿谒祖礼毕,小皇子在内侍导引下退出家庙,转入后宫行家人拜见之礼。
这一步是来定尊卑、序人伦、正名分的。
慈宁宫。
王太后端坐凤榻,俯视着这位回宫两个多月、见的次数不超过十个手指头、正恭恭敬敬行八拜大礼的孙儿,眉眼间藏着几分冷意。
她终究没劝得动皇上。
这大好的日子,她也不能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不然怕是要被记上史书,留了骂名。
见小皇子无一错漏地行完了大礼,王太后回过神,掩饰厌恶道:“你自幼体弱,在外休养三载,如今平安归宗,亦是天潢之幸。既入皇室门庭,往后当谨守本分,恪守祖制礼法,敬祖尊亲,修身自持,莫负身上皇家血脉。”
小皇子垂首恭谨应答:“孙儿谨记太后教诲,毕生恪守礼制,不敢有违。”
他怎么可能辜负他身上淌着的他娘的血?
辞别太后,小皇子随内侍前往乾清宫内殿拜见皇上。
其间应答行礼,与慈宁宫拜见流程相近,自不必重复。
而后,小皇子依皇室齿序,拜见诸位皇子公主,亦不再细表。
只说待拜见礼仪尽数完成,便是归宗最重要的一环——定名入宗。
本朝皇室多取三字名,中间一字循开国皇帝定下的字辈序列,传至先帝、当今圣上,再到小皇子一辈,为“春和景明”。
小皇子这一辈,定“景”为行辈字。
早年大皇子降生时,便定下此辈末字需取自玉部。
当年沈皇后为小皇子定下的 “珩” 字,恰好合了规制。
皇上道:“你早年体弱多病,本拟归宗之后另择佳字,盼你褪去孱弱。只是珩字乃是你母后生前取定,念及先后,朕不忍弃之,便沿用旧名。”
他语声中夹杂着三岁小儿都能清晰可辨的追忆旧人的怅然。
譬如小皇子。
他配合地做出追忆姿态。
一旁的史官提笔,如是写:【帝忆先后,垂泪不止,五皇子亦感念】。
小皇子、不、萧景珩伏地叩首谢恩:“儿臣谢父皇。”
名字既定,内侍当堂提笔,写入族谱,其名《宗室黄册》。
此册为皇室宗籍底档,所有皇嗣身份,都要登记其中,否则,便只有名,没有实,但这也只是临时备案,并不是真正的皇家赖以寻谱的玉牒。
真正的玉牒规制严谨,非大修之年不得随意增补,依从前规矩,十年一修,今年夏至才刚修过。
是以,萧景珩其实要再等将近十年,才能正式录入玉牒,算作名正言顺的皇室子弟。
柳贤妃打听到这件事后,阴了许久的脸,难得地晴了几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萧景珩若想被封为太子,最起码还要十年呢。
十年光阴,足够三皇子入朝理事;足够大皇子、二皇子长成,鹬蚌相争。
可她转念一想,十年这么漫长,难免变数丛生,面色再度沉了下来。
十年之内,她就不信以她的本领,还杀不了他!
“来人。”
柳嬷嬷快步上前:“奴婢在。”
柳贤妃道:“再仔细检查一遍,尾巴是不是都清扫干净了。”
“是。”
·
是时,归宗典礼终于接近尾声。
司赞官最后一次唱礼:“礼毕——”
只听他声音刚落,殿内外的无论皇亲宗室,还是宫女内侍齐齐俯身行礼,高声同呼:“臣等/奴婢参见五皇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整齐划一,回荡在整座紫禁城。
萧景珩回身望着这一幕,尚不习惯这般尊崇,可目光穿过人群,一眼望见淮安的身影,悬着的心当即安稳落地。
用稚嫩却又坚定的声音,萧景珩启唇回道:“平身。”
阶段性的一章,男主终于拥有姓名了,鼓掌撒花
无榜,下周六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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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还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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