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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百口莫辩 ...

  •   不多时,医师提着药箱得了急召,一路紧赶到了四夷院。刚进屋却见元怙好端端躺着,他脸上那点焦急顿时化作不愉,将药箱往案上一搁,抱怨道:“少爷这不是还好端端躺着吗!诸位道长拿不住作祟的妖物,总不能一味往老夫头上推吧。”

      戴幞头的道士朝楚岁二人站着的方向努了努嘴,凉凉道:“老先生这话说岔了。今日非要劳烦您大驾的,可不是我等。喏,是那位开尊候府上的贵人,执意要请您再来瞧瞧。”

      楚曾镈过了几十年的金贵日子,别的本事没有,尤其擅长装腔拿调。这几句夹枪带棍的讽刺,呛得他脸红脖子粗,当即箭步冲上前,扬声暴喝:“放你祖宗的屁!若真是楚某道行浅薄,看走了眼,待把出病灶,我立刻走人,绝不多留一刻。”

      “你们睁大眼睛看看,元少爷颈上这伤口,几日不愈,妖气说不定就是从这里侵体。一个个不是名门高徒,就是镇妖司的术官,守了好几日,眼都瞎了不成。还有你们这些伺候的,就是这么当差的?”

      疾声厉色间,他霍然转身,指向悄悄往后缩的医师:“还有你!躲什么躲?让你来诊病,还推三阻四。我告诉你,今日你不好生把脉,仔细诊治,元少爷但凡有半点差池,你以为被撵出府就算完了。做梦!我告诉你,这可是人命官司,还不快滚过来,仔细瞧一瞧。”

      他语速飞快,倒真将众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见医师已经上前搭脉,楚曾镈暗自松了口气,默不作声退回楚岁身侧,脸上那点强装的威慑瞬间消失无踪,讪然问道:“真是那口子出了问题?”

      楚岁耸了耸肩,双手一摊。

      楚曾镈见状心里没底,暗骂楚岁害人不浅,这下把妖司都得罪了,一时间惴惴不安,便偷眼去瞧郝壬,见对方面无表情,旋即抬步往屋里走。

      却在这时,寝屋猝然传来一声惊骇至极的惊呼声!

      楚曾镈浑身一激灵,猛地扭头,见几个术士簇拥在一块,他看不见医师,只好踮起脚,伸长脖子嚷着:“怎么了,诊出什么了?!”

      话音方落,医师踉跄着倒退数步,活像撞了鬼一般,豆大的汗珠涔涔而下,眼珠子几乎要脱眶而出,嘴唇哆嗦了半晌,翻来覆去念叨着:“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片死寂,楚岁缓缓开了口:“世间有什么不可能。”

      话音落下,众人回神,立即七嘴八舌催促起来:“到底如何?你倒是说啊!”

      “难不成是邪气侵体,损了心脉。”

      医师被逼问得没法,遽然又扑回榻边,扣住元怙的手腕细细捊脉。须臾,他似被火烫了般很快抽回手,满脸不可置信,嘶声道:“这分明是滑脉之象!可少爷他是男子啊!!”

      “滑脉!”

      满室惊悚,众人愕然相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男子怎么会有孕?

      一名手持拂尘的方士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除非是灵婴借腹!”

      法器天眼能照见妖邪鬼祟,却无法感知灵婴的存在。盖因婴灵精魂未聚,未曾沾染尘俗浊气,非妖非鬼,乃至纯至煞之物。

      此言一出,房中先是一静,接着所有人的目光,或带惊疑、骇然、探究,不约而同地看向那道戴着幕离的身影。隔着幕离,隐隐绰绰窥见此人的眸光极亮,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有人从里间步出走到楚岁身侧,语气带上了几分恭敬:“怪不得元少爷三魂七魄俱在,我等探查数日,皆无所获。纵使吸食魂魄,寻常术法也难以察觉。阁下是如何察觉,灵婴正藏匿在元公子体内?”

      楚岁先前也只是推测,灵婴靠吸食血肉魂魄维生,是以伤口浅淡却难以愈合。加之元怙生计衰败的速度太快,腹中反倒多了一团结结实实的血肉,若非恶疾缠身,便唯有邪祟附体了。

      楚岁唇角微弯,笑吟吟道:“藏什么?何须这么见外。孩子寻生父,天经地义。”

      众人面面相觑,事到如今,谁都明白过来,这哪里是什么桃花煞,分明是元怙欠下的风流债。

      然还有疑团未解,那股妖气究竟从何而来。以灵婴之力,尚不足以驱使妖邪,众人如坠云雾,百思难解,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当务之急得尽快将灵婴引出体内,否则待灵三魂七魄被蚕食殆尽,只怕他们也无能为力了。

      楚曾镈扫了一眼早已面无人色的仆从,严声呵斥道:“逆徒!还愣着做什么,快动手,尽说些浑话!”

      楚岁慢吞吞回着:“元少爷昏迷的缘由既已查明,超度灵婴交由他们便是,赏金自然少不了。”

      楚曾镈闻言,侧身凑近她耳畔,压着嗓子阴恻恻地警告:“这赏金本就该全归我们。不过是度化个鬼胎,你为什么还不动手。别以为在这儿我就那你没办法,要真撕破脸,谁也别想好过。”

      楚岁神色自若,平静道:“听闻你也曾学过几年术法,区区灵婴,想必难不倒你。”

      灵婴乃怨煞执念所化,稍有不慎随时会被反噬心神,她身患隐疾,若被众人察觉,届时当真百口莫辩。至于楚曾镈的威胁,在她看来,当前反倒不值一提了。

      任凭楚曾镈磨破了嘴皮,楚岁依旧纹丝不动,眼看赏金就要分予旁人。再顾不上许多,干脆一咬牙自己挤进了屋内,猛地掏出卦盘。

      楚岁掠过医师匆忙离去的背影,转而坐下道:“近日府上可有女子怀有身孕?”

      一众留下照应的仆从被元怙有孕的事吓得魂飞魄散,听到问话,近前的仆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道长的话,少爷房里的通房丫头,每...每回事后,小的们都亲眼盯着她们服下避子汤,绝不可能有孕啊!”

      话音未落,他忽然想起什么,喉咙似乎被扼住了一般,哑着声音补了一句:“会不会是上回来府里的那位姑娘?”

      另一个仆从慌忙摇头,急急打断:“不可能,那姑娘早就走了,你忘了吗!”

      楚岁眸光微动,沉吟片刻道:“此前他们可曾有过往来?”

      仆从见楚岁一语道破关窍,哪里还敢隐瞒。若是小道长大发慈悲除了邪,自己或许还能有条活物,于是把心一横,全盘托出:“那位姑娘是头一回来府里,是少爷让我们在茶里下了点药,药是府里医师开的。小的们做过标记,应当不该有问题才是。”

      楚岁扯了扯唇角却无半分笑意,略带嫌厌瞥向内室。这灵婴的来由,恐怕连元怙自己也为并清除。

      她未再作声,以指尖在桌案上一下一下轻轻点着,看起来散漫极了,压根不在意屋内人的生死。

      仆从瞧不清幕离下的神情,见此情状,越发惶惧不安,只能扒在门框边,屏息盯着里头的动静。

      *

      屋内人影绰绰,有人手持拂尘连连挥扫,有人对着卦盘和护法镜急急施术,霎时间灵光迭起,符纸翻飞,映得满室如昼。

      知晓了源头,这些术士好歹也是苦修多年方才出师,当下各施所长,道道灵光符印如罗网般罩下,将腹中血□□得左冲右突,无处遁形。

      顷刻间,灵婴骤然分裂为六大块,从四肢、腹中再到脖颈被各自强行牵引而出。
      元怙整个身躯如同被狂风灌入得皮囊,双腿,双臂乃至胸膛骤然膨胀数倍,脖颈更是暴涨如碗口粗,只剩一颗瘦骨嶙峋的头颅勉强支撑。

      他满目已呈青紫,喉头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仿佛就快窒息而亡。

      郝壬脸色骤变,飞快撤回法力,急声喝道:“诸位快住手!再这般强引,只怕灵婴还没出来,元怙要先爆体而亡了!”

      楚曾镈掌心卦盘急转,指诀翻飞,哪有半点停下的意思。其余人见状,不甘落后,抢先催动咒诀,全看谁先得手。

      闻言,有人抬眼劝道:“郝近身,您且到一旁歇息片刻。有我等在此护持,元少爷绝对不会有事。贫道已为他度入些许法力,足以稳住心脉。这灵婴撑不了多久了。”

      话音刚落,众人纷纷效仿,立时将自身法力纷纷灌入元怙体内。

      下一瞬,异变陡生。

      “轰!!”寝屋倏地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狂暴的煞气猛地喷向四周。郝壬、楚曾镈连同近前的六名术士首当其冲,被狠狠掀飞出去。

      楚岁扭头看去,不由睁大了眼。

      元怙的瞳孔漆黑一片,周身被强行灌入的法力,竟和怨气交融凝结,化作密密匝匝的实体。

      他的双臂乃至耳下皮肤寸寸绽裂,钻出无数黑色骨刺,随着右手五指一抓,便将最近一名术士凌空攫来,略一抬臂,骨刺便刺入那人四肢躯干,鲜血喷溅而出,淅淅沥沥浇灌在骨刺之上。

      骨刺如得甘霖滋养,原本还只有指节长短的骨刺骤然暴长,延伸蔓延,交织成一片荆棘炼狱,将大半术士贯穿钉死在墙面和屋顶之间。

      楚曾镈被骨刺擦着肩胛钉在墙上,眼前阵阵发黑,扯着嗓子凄厉惨叫:“小侄女,救我!快救我啊!”

      屋里屋外,仆从管事早已逃得不见踪影。众人听到这声叫喊,心下惊疑,小侄女,难道是开尊侯府的人?

      眼下几人哪还顾得上深究,忙朝唯一还能动弹的楚岁高声呼救:“道长!救、救我!”

      “大师,还请先将灵婴引开,我等必定与您合力降服!”

      “是啊,大师。我等若是能活下来,这赏金也不要了,全归您!”

      楚岁迅速扫过屋内,先找到了郝壬,她正蜷身躲在床底,最长的一节骨刺已生生刺穿床板,尖锐的末端就扎在面门前。

      彼时元怙全身的骨刺还在疯长,眼看就要将郝壬扎成筛子。

      楚岁眸光一凝,扬手拍出数道定身符。灵婴浑然不惧,晃了晃头,耳下脖颈处通体玄黑的凸起射出,骨刺交叉拧绞,符箓还未近身便被撕成碎片,洋洋洒洒飘落一地。

      灵光乍亮即灭,却也成功抑制了骨刺的延展趋势。

      郝壬抓住这电光石火的间隙,从床底急急滚出,楚岁身影倏动,停滞一瞬的骨刺亦在同一刹那尖啸着激射而来。

      她矮身疾闪,身形掠出残影,尖刺贴着她发梢擦过,将她头上的幕离钉入身后墙壁。而楚岁已飞身掠至郝壬面前,将人拽离出屋。

      被困在墙角的两名术士见机施术脱身,一人拂尘中暗藏利刃,挥扫间寒光迸现,斩断缠身骨刺。另一人掌中卦盘机括弹开,数枚飞镖激射而出,劈开一线生机。

      两人从骨刺利器中挣脱,脚下不敢有片刻停留,转瞬已逃至院中。

      屋内却还剩下三人,当时他们离得最近,此时被骨刺贯穿双手,如同受刑囚徒,被死死钉在钉在墙上。鲜血自指缝间涌出,浸透袖袍,在墙面洇开大片暗红斑驳。

      十指连心,剧痛锯骨,眼下三人莫说掐诀,就连动一动指尖都感觉指头要断了。

      灵婴周身的骨刺仍在疯狂蔓延,穿透墙壁,整间厢房已被扎得像只巨型刺猬,满目皆是狰狞的突起。

      方才还信誓旦旦喊着“与道长一同降服灵婴”的两人,见局势彻底失控,刚一脱身,立马慌不择路跑了。

      楚曾镈被困在骨刺丛中,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流如注的噗嗤声,心知这次怕是难逃此劫。一念及此,他对楚岁的恨意越深,就算死,也绝不能叫屡次戏耍他的贱丫头好过。

      他猛地提起最后一口气厉声咒骂:“楚岁!你这妖女!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外头的人都听着,开尊候的私生女楚岁是个妖怪,快去禀报镇妖司!”

      郝壬愣愣站着,楚曾镈的叫骂声清晰穿透整个四夷院,侧眸看去,只见楚岁静静立在原处,面上却不见惊慌,反而噙着一抹不合时宜的笑,不知在想什么。

      她四下一扫,廊下已远远扎堆聚一群仆役,元仆射想必也快到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元若从月洞门探头,一眼望见院内景象,惊诧不已:“郝壬,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里头那是什么怪物!为什么还有人在喊楚岁?”

      郝壬没有应声,静默一瞬,终是别过脸,对着身旁人道:“灵婴的煞气已被法力彻底激发。此地不宜久留,镇妖司的人快到了,要不要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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