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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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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辰希的心理准备还是没做够,一是他没想到奶奶早上六点就来叫他起床了,二是没想到奶奶竟然拿了一团粉色的东西递给他。
“你把这个穿在外面。”奶奶不由分说。
“一定要穿吗?不穿行不行?”汪辰希接过才发现是一件碎花罩衣,心中一时间天人交战起来,百般不情愿,第一次萌生了打退堂鼓的想法。
“要穿。一个怕晒,一个怕把你衣服弄脏,不好洗的。”
见奶奶的语气不容辩驳,乖孙子只得认命地把罩衫穿上了。
一旦开了头,接下去就很容易,他戴上了奶奶新买的带有彩色碎花遮帘的草帽。
“哎呀呀,我们家希宝多俊啊!”等他穿好胶靴,整装待发,听见奶奶如是说。
汪辰希无奈地闭了闭眼,也不知道老人家是审美如此还是偏爱孙子,总之他觉得自己这一身怎么也跟“俊”扯不上关系。
没关系,反正是去干活的,没几个人会看到。汪辰希在心里这样安慰着自己。
他跟着奶奶绕过了几个小山头,见到了一片片柔和葱茏的绿色,像一颗颗镶嵌在暗绿色群山间的薄荷色碧玺。
他忍不住惊呼出声,“好漂亮——”
奶奶微笑着站在一旁,等他看够了才开始教他,“大空里的杂草我前两天已经耙过了,剩下那些长在稻苗中间的,要一棵棵地、连根拔出来。来,我教你认稻苗,看好了——”
汪辰希听得、看得都很仔细,学得相当认真,没多久就觉得自己出师了,“好了,奶奶,我晓得了。把除了稻苗之外的杂草拔掉就行吧?”
他说完,拔了一株杂草,“这个就不是稻苗嘛,我认得了。”
“是的,希宝学得真快。那我先回去做早饭,你做到八点钟左右就回来。不要急,能做多少做多少。”奶奶见他拔对了,笑起来。
奶奶回家了,留汪辰希一个人在田里拔草。
这活既考验眼力,又考验腰力,汪辰希平时有些疏于锻炼,很快感觉到有些累,但还是咬牙坚持,区区两亩水田。
“王奶奶,需不需要帮——”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但不像昨日那般吊儿郎当。
汪辰希直起身子回过头,只见贺晓苗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一条深灰色长裤和一双跟自己脚上同款的黑色胶靴,戴着顶最普通的草帽,逆着光站在田埂上,冲着“王奶奶”露出善意的微笑,看上去当真一个五讲四美的农村好青年。
“怎么是你?”看到汪辰希转过头的一瞬间,贺晓苗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语气中掩饰不住惊讶。
先前他隔得远,见王奶奶田里有个穿碎花罩衣的身影在弯腰拔草,怎么也没想到会是汪辰希,见他这幅打扮,不由得嗤笑出声。
“这是我家的田,我出现在自家田里,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好吗?”汪辰希皱眉,大抵猜到贺晓苗在笑什么,有些不自在地将草帽掀起挂在背后,身上的碎花罩衣却是顾不上处理。
“你怕是今天才知道这是你家的田。”贺晓苗笑起来,他肤色深,衬得一口牙齿更白,“你奶奶呢?”
汪辰希想反驳几句,但他上次来水田还要追溯到小学时,记忆早就模糊了,只得悻悻咽下反驳的话,“她回家做饭了。”
“就留你一个人在水田里玩?”贺晓苗本来长得就比汪辰希高,又是站在田埂上,显得更加居高临下,让人不爽。
“什么玩?我是在干活,拔草!你看不出来?”汪辰希很不爽,天气渐渐热了,他是迎着光站着的,脸上被晒出了汗,手上又戴着手套,沾了泥水脏兮兮的,只能抬起胳膊用上臂擦脸。
“哦,大学霸暑假回乡体验生活啊。”贺晓苗不知道是不是站累了,蹲了下来,伸手扯了根田埂上的狗尾巴草玩弄着。
汪辰希这才反应过来,贺晓苗还不知道他已经毕业了,那昨天说他衣锦还乡什么的,可能不是在嘲讽。
他本来不想说,但既然决定要长期留在村里,跟眼前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暑假啦,我已经毕业了。”
汪辰希看着贺晓苗本来就不小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你毕业了?那你怎么不在A城坐办公室?跑回来面朝黄土背朝天,想不开啊。”
这人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汪辰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换上体面的表情,“海德格尔说过,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这是我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就像梭罗和他的瓦尔登湖。”
贺晓苗看着汪辰希脸色认真,薄薄的唇瓣张张合合,净说一些他没听过的,“你在说什么东西?我只知道C罗,有哪个球队叫什么湖吗?”
汪辰希被噎到了,感觉自己仿佛在对牛弹琴,“算了,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快走吧,别耽误我干活了。”
“我来看看你干得怎么样了——”贺晓苗说完将狗尾巴草一扔,利索地跳进水田,径直走到汪辰希拔出的杂草堆,要检阅他的工作成果。
汪辰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拔出来的杂草有小小的一堆了,但贺晓苗要去看,他还是觉得不爽,想要开口阻止。
但贺晓苗突然爆发出一阵莫名其妙的笑声,把汪辰希吓了一跳。
“哈哈哈哈哈……”贺晓苗手里攥着一株汪辰希拔出的“杂草”,弓着腰笑得肚子疼。
“走远点!”汪辰希回过神来,虽然不知道贺晓苗在笑什么,但这笑容无疑把他惹恼了,他直接走过去推了贺晓苗一把。
贺晓苗被推得差点一屁股摔进田里,还好反应迅速用手撑住了,他也不恼,抬头看着汪辰希。
“你怕不是读书读傻了——”贺晓苗把“杂草”递到汪辰希面前,漆黑的眼珠亮晶晶的,是被笑出来的泪花润染的,“我不信王奶奶没教你认稻子跟杂草的区别。你竟然把稻苗拔了。哎呦,我都想得到了,等到了秋天,你要问‘奶奶,我们家的稻子怎么不出穗啊’,哈哈哈哈哈……”
在说“稻子不出穗”那句话时,贺晓苗还刻意把声音夹了一下,显得天真又愚蠢,生怕眼前人听不出来自己在模仿,把汪辰希气得够呛,他一把夺过贺晓苗手里的苗,“你瞎说什么?这就是稗子!少唬我。”
“唉,我唬你干什么?”贺晓苗耸耸肩,无所谓地爬起来,扭头看汪辰希已经拔过地方,又是噗嗤一笑。
他移步过去,弯腰拔了一株苗,又递到汪辰希面前,“你还真是五体不勤,四谷不分,居然拔了稻苗把稗子留下来了。王奶奶也真是放心,就留你一个人在这里祸害你家稻田。”
汪辰希本来想纠正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但这话是要用来形容自己的,便只暗骂了一句“文盲”,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把贺晓苗刚拔的那一株苗也夺过来,“你凭什么乱拔我家稻苗?”
“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信你自己回去问你奶奶,到底哪株是稻苗哪株是稗子,要是我拔错了,我把自家田里的稻苗赔你十株。”贺晓苗双手抱臂,也不管手上的泥水沾到光洁的蜜色胳膊上,扯着嘴角对汪辰希说。
听贺晓苗这么说,汪辰希倒真有些忐忑了,他恶狠狠地瞪贺晓苗一眼,左手拿着他拔的苗,右手是自己先前拔的苗。
他被人这么一打岔,他没了继续干活的心思,更怕万一贺晓苗说的是对的,那他继续做下去,可能是越做越错。
不过心里的这些想法他自然是不会和贺晓苗说,他故意用肩膀撞上贺晓苗的上臂,擦着人过去。
也不知道那人吃什么长的骨头那样硬,他的肩膀都有些微微发疼了,但想到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贺晓苗肯定也疼,汪辰希心里就又松快了些。
贺晓苗无奈地摇摇头,他自觉已经是成年人了,只是汪辰希还跟小时候没什么区别,仍是那般小心眼。
汪辰希头也不回地爬上田埂,径直带着那两株苗回去找奶奶判决了。
“奶奶,你说,到底哪一株是稻苗?”汪辰希到家,奶奶刚刚把包子蒸好,和煮好的鸡蛋、稀饭一起端上桌。
他把两株苗往门口一扔,摘下手套喊奶奶出来看。
“哎呀,回来得这么刚巧呢!饭刚做熟……”奶奶从房里出来,叫汪辰希进去吃饭。
汪辰希没动,他要奶奶先揭晓结果。
“左边的是稗子,右边的是稻子。”奶奶只稍微看了两眼便下了结论。
汪辰希早有心理准备,但是就像考试一样,知道自己考得不好和知道自己挂科了是两种心情。
他将稗子一脚踢飞,垂头丧气地进屋吃饭。
“怎么了?乖乖,遇到什么事了?”见汪辰希脸色不好,奶奶主动关心。
汪辰希拿起一个包子,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好像这包子是贺晓苗的肉,“我在水田遇到贺晓苗了,那株稗子是他拔的……那株稻子……是我拔的……”
他说到后面明显底气不足,心虚了起来。
奶奶倒并没有怪他,“希宝别委屈,你这才刚开始,贺晓苗干了好多年活了,他比你熟悉些也是正常的。”
“他一直在村里?”汪辰希不禁发问,心里想着那人能修起五层的农家乐,多半是靠了父母的帮助了。
“他之前是在外头打工,但好几年农忙都回来帮他爸妈干活哦。他年纪轻,干活是一把好手,有时候还帮帮我们这些老年人。”奶奶担心汪辰希在乡下没有朋友感到孤独,“那娃心不坏,你要是真心想干活,可以找他学学。你们年轻人共同话题多,又是老同学,这下回来凑一堆了,还能做好朋友嘛。”
“我晓得了。”汪辰希囫囵着喝完一碗粥,心里想是学贺晓苗干活可以,但是做好朋友还是免了。
他跟那人大概是天生不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