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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小提琴和铃鼓 特役猎犬的 ...


  •   天空雾蒙蒙的——倒也不是以往的天空就很清澈的意思。
      楼群的边缘一夜之间被冰冷的灰色抹过,失去锋利的轮廓。
      城市照常运转,交通、供能、信号、巡逻,一切都被允许。除去某些意外,例如某个房间内忽然改变的呼吸频率。
      原本趴在床沿的祝日忽然绷直脊背,从趴伏的姿势缓慢抬起,视线死死落在纪序脸上。
      纪序的指尖动了动,睫毛轻轻颤动。
      模糊之中,他终于能够看清灰白色的天花板,接着目光移向祝日。
      “我,”他问:“又晕了多久?”
      祝日盯着纪序的眼睛。过了两秒,他才开口:“三十七,小时,二十六,分。”
      纪序眨了下眼,偏头咳了一声,接着问道:“你一直在这儿?”
      祝日轻轻点头。
      纪序喉咙动了动,想笑又没力气笑出声,“衣服穿上……神经病。”
      祝日在纪序催促的眼神中,缓缓松开搭在纪序手腕上的手。
      纪序的呼吸顿了一瞬。
      某些细节忽然清清楚楚地涌进大脑。
      床、呼吸、体温、触感、潮湿、祝日的双手、祝日的嘴唇、祝日的……

      他闭上眼,吐出一口气,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带回来的储存芯片呢?”
      祝日抵住他的背,顺利将人抬起,低声道:“塞拉。”
      “我……”
      纪序本来是想说正事,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你……”
      我什么我,你什么你。
      “还好吗?”纪序问。
      祝日明显愣了一下才回答:“在。”
      “废话,你不在这儿还能在哪。”
      祝日沉默,慢慢说道:“在你。”
      纪序还是没忍住,轻轻摸了摸祝日的胳膊,收回手后立即别开眼神,“别把你的状态和我绑定在一起。塞拉在——”

      他停下了。
      这种感觉很诡异,是他这辈子从未体验过、也从未想过的感觉。
      就像本来只属于自己大脑的空间里,忽然多出一排极轻的、不同频率的呼吸。
      塞拉在二层。

      纪序的喉结动了一下。
      还有更多类似的存在,像一群被收进同一片阴影的心跳。
      门外、楼上、走廊尽头。
      像一群狼在纷纷抬头确认位置。
      “我操……”纪序握住祝日的手腕,莫名其妙地问:“你能感受到吗?”
      祝日疑惑地沉默了。
      纪序按了按太阳穴,逼迫自己停止这种感受,“没事……就是有点恐怖。”
      感觉自己像个监控。
      被监控者完全察觉不到的那种。
      很恶心。

      指令所所长曾说,他痛恨这个电子信息几乎成为唯一媒体的时代。
      于是他同样清楚:这个时代,人死了也一样能说话。
      把东西存在脑子里,比任何保险柜都可靠。没有人能提前读取他脑子里的小秘密,除非把他提前拆开。
      尤里安倒是不介意把自己当成个一次性容器。
      虽然他留下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不该在他活着的时候被发现,比如——

      【应急资产】
      子目录按势力分组。政议会 、实验部、军武部、医疗系统、监察体系、外区公司。
      但凡抽一个出来送给敌对势力,都可以被借机掀起腥风血雨。
      纪序怀疑尤里安这些年根本不是在管理指令所,而是在囤勒索材料。
      还有编号Z、编号S的特役猎犬脑电对照表。这种实验部的机密,也不知道是怎么弄到的。
      这项纪录倒是令纪序有些不知用意,直到他看见最后的信息。

      【群体共鸣触发阈值记录】
      【稳定增幅预测模型】
      屏幕展开一组模拟曲线,模型参数复杂得近乎疯狂,每一条曲线共同构成一群互相撕扯的心电图。
      直到某个节点,一项参数被勾选,一切忽然稳定下来。
      模型右上角的小字批注:
      进入高负状态时效果显著提升。
      稳定增幅源已确认。
      接口类型:耳后神经接口桥接。

      警告:载体长期运行将产生不可逆污染损伤,三十六小时内立即拆除。
      节点耐受阈值:待预测。
      ……
      纪序听见雷雨的巨响,下意识看向祝日,伸手摸向耳后。
      祝日看着他,偏了偏头。
      纪序的手停在耳后,指腹在接口盖边缘停住。
      半晌,他将手慢慢放下。

      雨声砸着铁皮屋顶,通讯灯忽然亮起。
      “……什么玩意儿?”
      “八条!”猫台的联络员压着声音骂:“他妈的我们外线断了八条、八条!武装部和疯了一样开始清扫了!”
      停顿片刻,远在中心区的信号那头,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知道了。”
      这个声音带着笑意,却总有一丝怪异,令人感到冰冷。
      “放心,我们会尽快、”那个男人慢慢说道:“很快。”

      “这里是中轴联合区气象中心。”
      “受高空急速冷锋与强对流影响,未来三至五小时内将出现短时强降雨、雷暴及局部冰雹。”
      中央围区的武装通行立交桥下,灯光被冰冷的线段切割为一段、又一段。
      雨水顺着桥面向下滴,断断续续地砸开小小的水花,如心跳回荡于楼群内、街区中、围墙的另一侧。
      “……部分区域将出现能见度降低、通讯信号波动及交通临时管制,请所有非必要出行单位暂停行动。”

      纪序缓缓呼出一口气。
      机械声。金属扣锁被一枚一枚压紧,弹匣滑进枪膛的闷响,靴底在水泥地上来回蹭出的摩擦声。
      报数,校准通讯频道,数字。这些声音莫名令他不由自主地感到紧张。

      他揉了揉太阳穴,问道:“时间?”
      塞拉回答:“六分钟。”
      “嗯。”
      接着再次沉默。
      这沉默让这些存在都安静下来——虽然猎犬们的动作本身就悄无声息。
      祝日站在纪序半步之后,偏过头看向他的侧脸。
      感受到祝日的视线,纪序笑了笑,开口道:“重复战术指令。一、散点突破武装部外环;二、引导主要火力偏移。”

      根据资料记载,旧时代曾存在一种大型协同演出。
      演奏者多达数十人,分别处于不同区域,每个人的眼前都只有自己的乐谱。
      除了那位举起指挥棒的人。

      三指扬起,指向右侧。
      桥下的雨幕里,第一组人影已经消失。
      直到耳侧微弱的回响共同一震,纪序道:“诱导偏移。”

      一道雪白的雷鸣划破天空,警报随之忽然响了一声。
      值班员抬头看了眼屏幕,皱眉道:“又来?”
      “这破系统……这周第三次了。”
      几天前,武装部的监控系统被人侵入过一次,整整二十秒。源头来自一间地下酒吧,也是政议会曾下令清剿的猫台叛军据点。
      通讯频道内一片杂音,十秒后才恢复通讯。
      “西三收到请回复。西段巡视点怎么转移了?”
      “西三。不是总控调度的安排吗?监测到异常入侵。”

      ——在人们还有闲心关注文明的时代,一些古文化研究学者认为,交响乐是一门关于秩序的艺术。
      不同的人在不同的位置,于不同的时间,完成同一件事。
      一些人追逐旋律,一些人追逐回声。

      “南六,同样异常。”
      “两处同时?”
      通讯室里有人皱眉,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可对比结果只是两团残影。
      “目标消失了。”
      “那就按常规处理,加派两组人手过去,其他维持原岗。”

      “……西三发现目标——目标再次消失!”
      “都是什么人?”
      “两个单位,无法确认身份与威胁量级。”
      “扩大搜索范围。”

      ——可若某组乐器抢拍,整个乐团都不得不跟上它们的节奏。

      西三区域的警报第三次响起。
      “西三,确认目标!不是干扰,是真人,武装人员!”
      “南四——”
      通讯室骤然安静了一瞬,随即所有屏幕同时亮起红色标记。
      “塔台,能否收到?”
      “再次出现目标,正在向主基地方向靠近!”
      “转移。”
      “移动武装准备。”
      “……塔台通讯已断开。”
      一阵电流声迟迟响起,一个新的声音插进频道:“主心区南翼请求支援!”
      “南翼留守呢?”
      “留守小队十分钟前已经被调往西三了。”
      临时指挥官打断道:“是谁调度的!”
      “调度日志显示是系统授权。”
      “——我没有下过这个命令!塔台,重新核实所有移动武装的当前位置!”

      “主心区巡逻队遭遇攻击!”
      临时指挥官调出地图,代表着重型移动武装装置的光点正大片大片地逐一向南侧靠近。
      “谁让他们去南二点的?”
      “依照敌方移动路线,推测敌方目标是主心区基地!”
      就在此刻,主心区基地骤然亮起一震白光。
      ——爆破声响彻夜晚,雷暴都掩盖不住火光。
      “主基地!”
      通讯室里几乎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主基地遭受外部攻击!”
      “计算导弹来源!”
      警报已经连成一片。
      “数个小规模目标出现!”
      “数量呢?”
      “数不清,位置分散、正在向主楼包抄!”
      那些原本零星的红点,此刻正从四面八方,如水般渗入主心区基地。
      “西三主力呢?”
      “已下令回撤,预计还需——”
      “全部人马回防主心区!”
      临时指挥官猛地起身,声音低沉道:“A1,就位。”
      旁边参谋一愣:“长官,您留在指挥中枢更——”
      “现在留在这里也指挥不了什么了。”
      她的目光扫过屏幕上那片正在合拢的红色,咬牙道:“连自己人的位置都对不上。这时候得有人在场上!”

      舱门合拢,临时指挥官的座驾冲入雨幕,朝着主基地的方向疾驰而去。
      地面武装小队率先冲进主心区外围。
      各方单位的影像中,纷纷传来无人机投送而来的监控画面。
      雨幕中,三道黑影的速度快得让肉眼几乎跟不上残影。
      紧接着,是出现在武装小队之间的躁动。
      金属肢体撕开装甲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混杂着人的惨叫,短促地被截断。
      通讯里,有人及时失声喊出来,“是特役猎犬!”
      临时指挥官坐在座驾里,脸色骤然变了。
      一周前,监察部于四方公开问责实验部,关于对基地的监管不当导致数十位特役猎犬失踪。连带着那位继任二指令所调度官的倒霉蛋也倒霉了——那时候副手还同她调侃,猎犬调度官这个位置坐着真是烫屁股。
      地面上,钢铁般的躯体强硬地抵挡一切武装,死死铸成一道谁都跨不过去的防线。
      “是在……防守?”
      “总基地,一级警备!”临时指挥官沉声道:“找出它们的训导员!”

      曾有人将战争比作棋局。
      纪序在搞懂“棋局”是什么之后,完全嗤之以鼻。
      战争是轰轰烈烈、残酷的,棋局更适合用来描述阴谋诡计。
      黑白格子与造型相似的黑白棋子,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懂这种棋的规则。
      但真正有趣的不是规则,是“局面”。

      没人能完成临时指挥官的命令。
      特役猎犬们的训导员,早就趁着最笨重、最显眼的重型武装调动期间,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拽向别处的那几秒内,被Z-0从容不迫地带进总基地深处。
      ——中心区主基地,二十六层,三号控制室。
      纪序撑着下巴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被五花大绑的三人,叹息道:“看来监察部在宣传二指令所这方面做得不错啊,都觉得我是个讲究程序的好人?”
      语罢,他抬头看向祝日。
      半张黑色面罩遮住了猎犬鼻梁以下的脸,只露出一双安静的红色眼睛。
      “我像好人吗?”纪序问他。
      祝日看着他,回答道:“不像。”
      纪序有些意外祝日能回答得这么快,点点头,接着看向另外三人。
      “你们看。”他说:“这才是专业人士的想法。”

      那三位值守军官一时都没有说话。
      其中最年轻的军官怔怔地看向祝日,甚至一时忘了挣扎。
      纪序看出他面上一瞬间的失神,说道:“各位,这就是我安排这次行动的原因。”
      正中间,较为年长的值守军官正了正身形,沉声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谈判。”纪序说道:“和实验部。”
      年轻的军官立即皱眉,“袭击武装部,为了和实验部谈判?”
      纪序笑了笑,“你们要是能第一时间赶去实验部支援,谁愿意和我谈?”
      他叹了口气,补充道:“所以,只能一会儿委屈一下临时指挥官了。”
      操作员终于忍不住了。脸色铁青,“那是武装部最高指挥官!”
      “是啊,能力这么强。”纪序挑眉,“不特意关起来,别人怎么安心做事?”
      “你!”操作员看向身侧的年长军官,“长官……”
      那年长的军官看着纪序,哼笑一声,“谈判……异想天开。”
      “怎么异想天开?”纪序向后靠了靠,随手调出文件,示意道:“这是监察座大人亲自批准的秘密行动。”
      浅蓝色的授权页面展开,大量内容被黑色权限条覆盖。右下角,一枚独属监察部权限的动态电子印章缓缓旋转。
      更下方,黑色的字符闪烁显示:数字签名验证中……
      片刻后后,一道泛光的名字缓缓缓缓亮起——
      赫里辛·雷瓦特罗夫
      【离线验证成功】

      年长军官盯着那份文件,没有说话,控制员也下意识伸长脖子去看内容。
      但在文件内容权限条消失前,纪序及时关闭文件,“内容涉密哦。”
      年长的军官皱眉道:“空口白说,怎么证明行动内容就和你说的一样?”
      纪序看着他,笑意一点一点敛去。
      “真麻烦。”他走上前,低头看着被捆在椅子上的军官,“你确实没有理由相信我……可问题是。”
      纪序微微俯身,毫不掩饰地扫视过那位军官的额头与喉咙,最后落回眼睛。
      “我在通知你们。”
      年长军官骤然感到一阵寒意。随后后,他看见纪序忽然利索地抽出枪,抵住他的额头。
      “你想干什么!”操作员在边上喊道:“你敢杀武装部的人?”
      “怎么不敢?”纪序冲他恶劣地笑了笑,“试图窥探机密,严重妨碍公务……活着也是要移交监察部的。”
      他又将枪口对准操作员,“我开枪、监察部开枪,有区别吗?”
      通讯频道内,海霞的声音响起:“指挥官到了。”
      纪序看了眼时间,低头看向三人。
      “你们还有三十秒。”他慢慢说道:“三十秒后,留给你们的只有失职与事后问责。”
      年长的军官看向那位阴影之中的猎犬,目光又落回纪序手里的枪上。
      “只是为了猎犬?”他问道。
      “只有猎犬。”纪序回答。
      于是年长的军官轻轻叹了口气,慢慢说道:“松绑。生物锁需要虹膜与指纹。”
      纪序笑了笑,抬手冲祝日示意,而后微微眯起双眼。
      全体撤离。

      “一级封锁协议已确认,开始执行隔离程序,请内部人员原地待命。”
      通讯频道里密密麻麻的汇报声,忽然变得断断续续。
      基地最外围,数十米高的合金大门伴随着沉重的金属摩擦声,一寸寸落下。
      临时指挥官望着前方正在闭合的巨门,瞳孔微缩。
      “所有单位停止前进!控制台,回答!”
      可通讯内骤然响起一阵微弱的爆破音,接着彻底剩下杂乱的电流声。
      她猛地抬起头。
      远处,总基地顶端,一圈淡蓝色电弧正如水面涟漪般缓缓扩散,一层又一层掠过整座基地。
      所有依赖电子的设备,同时陷入沉默。
      接着,第二道大门、第三道大门,一同发出启动封锁的轰鸣。

      “这里是中央气象调度中心。本轮强对流,预计将在四十五分钟后结束。”
      纪序抬手挡着雨,和祝日跑出楼梯间。
      不远处,一架老式直升机正穿过雨幕,浓重的机油味混着柴油燃烧后的黑烟,在狂风中都气味分明。
      直升机舱门拉开,塔楼勒抛下梯绳,大声怒吼道:“快点!”

      螺旋桨掀起的轰鸣几乎盖过一切声音。
      纪序被祝日拉进机舱,他飞快脱掉湿透的外套,随手拧了一把,雨水流了一地。
      塔楼勒将一个黑色金属盒递给他,在噪声中吼道:“出总基地,就能用了!”
      纪序甩干手接过,抬眼打量过四周,感慨道:“老古董就是好啊。”
      塔楼勒没听清,皱着眉喊了一句:“你说什么!”
      纪序也提高声音喊:“我说——烧机油的,比用电的靠谱——!”
      塔楼勒竖了个拇指。
      纪序舒了口气,将金属盒稳稳抱在怀里。
      湿衣服贴在身上,风顺着舱门缝隙往里灌。就这么一小会儿的空档,纪序竟然有点冷得不行。
      他往旁边挪了一点,下巴贴上祝日的肩膀,嘀咕道:“冷死了。”
      祝日低头看了他一眼,伸出左手,掌根缓缓燃起红光。
      那点火光映在两人的脸上,随着机舱轻轻晃动。

      纪序看着祝日露在外面的眼睛,脑子忽然放空一瞬。
      这么一瞬间,他便想起十年前的那场处刑。
      白发的猎犬被钢铁装置遏制在地上,声音嘶哑。
      那张脸同样被黑色面罩遮去,只露出爆红的双眼。
      猩红,充血,像一头终于挣脱束缚、却注定死去的野兽。
      直到中枪毙命,火焰舔舐过他的躯体,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瞪着前方。这具死不瞑目的尸体,仿佛下一瞬就要化作厉鬼向处刑官的索命。

      十年前,他亲手杀了Z-0。三声枪响的后坐力还残留在掌心,震得他骨节发麻。
      纪序眨了一下眼。
      就算打死二十多岁的他,他都不可能会想到现在的局面。
      接下来的一切能顺利吗……靠坑蒙拐骗能成功吗?
      所有人都会活下去吗?不会有人再死了吧?

      祝日的半张脸藏在战术面罩之后,所幸纪序还能看见他的眼睛。
      特役猎犬的眼睛里依旧没有多少情绪,平静的目光很快压制住训导员那点因不确定而起的恐慌。
      纪序轻轻叹了口气,向祝日靠近了一些,声音淹没在螺旋桨的轰鸣里。
      祝日没问他为什么道歉,将手里的火焰朝纪序递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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