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重变量》鸠潮信号

39、指令所

　　猫台叛军一夜奋起，短短三天，多线路全面进攻，直逼中央围区。
　　李斯甲不安地跟在多林身后，低声道：“医生，这几天就别过来了。”
　　多林严肃地看着她，“救死扶伤是我的义务。”
　　“……你是义体医生。”
　　“该死，忘了。”
　　李斯甲沉默地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又沉默地闭上了。
　　“开个玩笑而已。”多林拍了拍外套，“这个月放假。”
　　李斯甲愣在原地，喊道：“一……整个月？”
　　“不是你说的吗？”多林一边点头一边朝诊所外走去，“小心哪天左脚刚踏出门就遭遇恐怖袭击。”
　　“玩笑而已！”李斯甲跟上他，“一个月太长了吧，这个月的贷款我还没还上！”
　　“贷款？”
　　“月供四千八，一共一千两百九十九万三千五百七十六块六毛八。”
　　“……你赌博了？”
　　“我疯了？”李斯甲叹息道：“我想把小敏送到中心区里去，托人买了个新伊甸学院的名额。”
　　多林咂舌，“怪不得。那这四周的工资照开吧。”
　　李斯甲一愣，瞬间热泪盈眶。但过了会儿，她又迅速冷静下来。
　　等待感恩的多林迷茫了。
　　“我很感激，”李斯甲说：“但一想到有时候你一天赚得比我四周的还多，我十分嫉妒。”
　　多林想了想，体贴地拍拍李斯甲，“如果我是你，我也会想让你个该死的有钱人帮我还贷款。”
　　他们走出诊所，多林打了个哈欠，“那么我先——”

　　一束光的流线，划过他们的双眼、划过夜晚热闹闪亮的霓虹灯，一路驶向远方。
　　李斯甲仰头看着，“那是什么？”
　　“不知道啊。”
　　“烟花吗？”
　　“烟——爆炸了我操！我操……哎，没事，中心区那儿呢，远得很。”

　　塞拉飞快读取过九号观测所的所有人员名单，最后依旧一无所获。
　　数月前，S-4和R-09还分别位于实验部猎犬基地九号观测所与一指令所。
　　如今，一指令所辖区并于军用实验部，而军用实验部足足有十个猎犬基地。
　　“S-4不在这里……正在调取其他文件。”塞拉接通耳通，“你那边情况如何？”
　　“看看新项目的资料。”纪序的声音从耳通那头传来，“指令冲突时我的权限还是低于他们的自己的训导员——祝日！”
　　祝日抬臂抵住迎面而来的刀刃，在子弹发射的最后一刻，及时将准心从对方脑袋改为手中握的枪。
　　纪序勒住手中的训导员，枪口贴上对方的太阳穴，“静默指令。我不想杀你。”
　　被他遏住喉咙的人只是用力挣扎，愤怒喊道：“你的行为已经——”
　　“我不想看见K-6受重伤，所以请求Z-0不要下重手。”纪序耐心地对他说：“但这样一来，我的猎犬又有可能会在这没完没了的僵持中受伤。”
　　对方宛若未闻，冷笑一声嘲讽道：“请求？呵……”
　　纪序抬手冲训导员的脚边开了一枪，滚烫的枪口重新贴上对方的太阳穴。
　　“我可以杀了你，确认你失去生命体征，并接管K-6的控制权。可我没这么做，因为——我是个好人。”
　　纪序忽然冲他笑了笑，“好人变成坏人，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之一。你能理解吗？”
　　“……你曾经，是最好的调度官，”那位训导员说：“现在成了罪犯，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纪序收回笑容，目光落到他的脸上。
　　“可能吧，”他慢慢说道：“大概是天性与后天的冲突？”

　　距警报器被激活不过五分钟，九号观测所已被紧急调度武装包围得水泄不通。
　　纪序被祝日扯着连滚带爬抵达顶层时，已经累了个半死不活。
　　祝日平静地执行下一步撤离指令的内容——直接捞过纪序的腰，带人自高空一跃而下。
　　纪序闭上眼，在失重感中强忍恶心，激活耳通道：“得想办法找到尤里安，找到相关信息了吗？”
　　“没有。”塞拉说：“我发现一个新东西。”
　　“什么？”
　　“重新启动基于筛选目标的改造项目。”塞拉念道：“具体内容为植入脑部义体。”

　　祝日重重落地，将纪序塞进车厢，抓紧车框后用力拍了拍车身。
　　探照灯被一脚油门甩在身后，驾驶座的海霞听完塞拉的话，挑眉道：“现在不怕猎犬被黑客干扰的风险了？”
　　纪序扶着祝日的肩膀，在车轮的颠簸中干呕一声，艰难地问道：“在几号基地实践？”
　　“十二号。”塞拉迟疑片刻，回答道：“原……第二指令所。”

　　——理论上来说，脑部义体于特役猎犬而言，是一件强化管理的利器。
　　统一监控、情绪检测、战斗记录、位置追踪、远程控制神经……甚至是暴力篡改，令目标彻底成为只能接收、执行指令的存在。
　　奈何，正如海霞所说。在项目初期运用之际，曾发生过一起黑客大面积入侵事件。军用实验所当机立断激活所有猎犬的自毁模式，并全面禁止脑部义体的植入。

　　所以，为什么？
　　目的，原因，契机。
　　是什么？

　　一颗雨珠，突兀地落在车顶上。
　　纪序猛地抬头。
　　猫台那次群体共鸣，他的指令权限能够做到高于亚科恩，并同时间、大范围地控制猎犬。
　　——亚科恩的猎犬，都是被生物科技公司彻底改造的人。
　　生物科技无所谓黑客入侵，他们的神经系统防火墙是世界上最知名的技术……因此那些猎犬为大面积植入武装义体，都拥有脑部义体。
　　实验所要与密钥合作了？

　　雨水滴落在挡风玻璃上，一串一串，模糊了城市的霓虹。
　　这些，也只是问题的一部分。
　　“我，得知这个项目，”他低声自言自语：“并开始推测这异样的项目……我会选择直接前去第二指令所调查吗？”

　　会。
　　因为那曾是他的地盘，纪序不会太过提防。
　　并且他的好奇心一向很重，尤其是关于猎犬的事。
　　这会是谁的安排的吗？诱导他去第二指令所。
　　虽说不去的话，对面也不能拿他怎么办。
　　去的话——若这一切只是意外，他有机会搞清楚那个项目的目的以及风险。
　　如果这背后真藏着某种更深的牵线者、第二方或第三方，他能借此钓出他们。

　　可是，去的后果是什么？不去的后果又是什么？
　　这无法预料的后果，是他能承受的吗？
　　后果，还会波及到谁？

　　耳边骤然响起一阵尖锐的轰鸣。
　　浑身溢出一身冷汗，伴随着胸腔痉挛般的疼痛。
　　纪序努力喘上一口气，缓缓用力攥紧祝日的手指，指尖颤抖着隐隐发白。
　　祝日的手指动了动。
　　驾驶座传来海霞的声音，“通桥有警戒，换路。”
　　纪序有些无法做出回应。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一处黑洞引诱他进入。可黑洞那头是什么？
　　海浪般的的疼痛几乎将他的上半身碾碎，一样阻止不了那在脑海中循环的语句。
　　——有人在等待他做出的每一个决定。
　　那些人希望他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会。”祝日说。
　　纪序偏头，抬眼看向他。
　　“你想。”祝日陈述道：“就去。”
　　纪序扯了扯嘴角，别开眼睛。
　　祝日反握住他的手腕，重复那句他曾承诺过的话。
　　“你，不会死。”
　　纪序深吸一口气，忍着痛笑了笑，沙哑道：“你们也一样，行吗？”
　　一路无言，没有人再说话，直到海霞将车稳稳停下。

　　猫台人落脚在中央围区西北角，一处名为“澄量生态循环中心”的废弃液体处理站，过去曾归密钥生物科技所有。
　　塔楼勒哼笑一声，“把我们当靶子，好让自己能在背后搞点见不得人的东西。”
　　狄波提兰抬腿踩上扶手，舒爽的地躺进沙发里，懒懒道：“说得真难听……老子等着当靶子都等三十年了！再等下去我都要老死了！”
　　“他妈的现在人活到一百岁比放屁还轻松。”塔楼勒不满地踹了脚狄波提兰的沙发，“一样抄家伙干他们。”
　　狄波提兰看着塔楼勒，“我他妈说的是以后的好日子，白痴——”

　　纪序揉着头发推开门，“别吵了，问你们的事考虑得怎么样？”
　　“我们人太多了。”塔楼勒躺靠上椅背，“分批次进去。聪明灵活点的跟着你，另外的我自己想办法。”
　　“亚科恩留下。”纪序想了想，“过几天……防卫估计不会那么保守了。”
　　“你具体什么时候开始？”塔楼勒问。
　　“四天后。”纪序说：“我得……再去一趟中心区。”

　　夜晚十一点四十九，大部分人状态松懈的时间点。
　　对纪序来说，偷渡进第二指令所，就像擅闯尤里安个人住宅一样来去自如。
　　总调度官无法无天，在二指令所的基地系统中给自己、塞拉和Z-2开了一个后门。
　　“还好我在申请生物信息大门之前就被抓走了。”纪序看向祝日，“不然你都进不来。”
　　Z-2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开口道：“他会把门拆掉。”
　　祝日“嗯”了一声。
　　纪序懒得理他们，接入办公系统，快速调取设施管理名单。片刻后道：“应该在西九字训练场，那里的进行项目不可读取——”
　　他忽然挑了挑眉。
　　“怎么？”塞拉问。
　　“新调度官是盖武呢。”纪序说道：“除了他，所有高层职位都空缺着。”
　　塞拉看了他一眼，“言传身教。”
　　“我是有大逆不道的阴谋要实现，他有什么野心？”
　　“没有。”塞拉提议，“我可以和Z-2先去西九字。分头行动。”
　　纪序看了她一眼。
　　祝日忽然也开口道：“嗯。时间。”
　　于是纪序的目光又转向祝日，慢慢重复一遍，“分头行动？”
　　“抱歉。”塞拉回答。
　　“实验地点拿得太顺利了，这个项目又刚好是关键信息不可读，故意引起我的好奇心一样，盖武还讨厌我。”纪序收回目光，“别乱出主意。”
　　三人整齐划一地平静点头。
　　“谁也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情况。”纪序慢慢收回接口，看着他们，“我不允许任何人随机应变，你们必须随时随地都在我的视野范围内——除非我死了。”

　　祝日看着纪序，像某个概念在他脑内大概是触发了一个错误警告。
　　“不。”祝日重复了一遍。
　　纪序正在复原系统，顺嘴道：“什么不？”
　　“不会死。”
　　祝日盯着他，语气比以往更加生硬。三个字，咬字异常清晰。
　　空气停顿片刻，Z-2和塞拉很自然地移开视线，假装准备装备。
　　纪序原本想用惯常的嘲弄把话题糊过去，但停住了。
　　不可以这样对待祝日的话。他这么想。
　　祝日一字一顿，“不、允许、条件。”
　　纪序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好像能从这语句中，品出某种近似出威胁的意味的。
　　荒谬的是，在这样紧绷的时刻，纪序的神经却像被某种动物温热的舌头轻轻舔了一口。热热麻麻中隐约感到一点难以启齿的满足。
　　我操......这种时候到底爽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捏了捏祝日的手腕，“嗯，绝对不会。”

　　资料库是第二指令所常年无休的区域之一。
　　作为记录各项机密的信息枢纽，纪序管理时期，常驻资料库的人员不少。
　　可如今，走廊上竟然空无一人。
　　灯亮的，机器在运转，指示灯一排排的闪着幽蓝色的光。
　　只是没有呼吸声，也没有任何警备的动静。
　　纪序脚步慢了一拍。
　　“为我们准备的？”塞拉低声问。
　　确实，这一切都像是有人专门为腾出了位置。
　　“我真的很疑惑啊。”他慢慢停下脚步，逐渐不爽地皱眉道：“这场景准备多久了……资料库这样敞开大门欢迎大家多久了？”
　　他站在门禁前，侵占芯片插入的接口的那一刻，系统果然是几乎没有延迟地直接通过验证。
　　资料库主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没有锁死。

　　“操他全家的怎么谁都来这一套……”
　　纪序深吸一口气，不得不停在原地。
　　该如何选择？进去还是撤退？
　　资料库里的信息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可万一对方就是等着他进去呢？
　　设想，有一个神出鬼没的对手，不按规矩走、喜欢从死角下手、喜欢让你不知道他在哪里。那么最安全的办法便不是堵死缺口，而是把最好的入口打开。
　　一个迫切需要答案的人，是最容易被钓的。
　　纪序浑身骤然一僵，意识到：脑部义体项目的资料是故意给他看的。不然怎么会有跨基地的资料出现在八杆子打不着的培育所？

　　——是谁？

　　纪序一下又一下地扣着掌心。
　　“不是盖武，他没那么聪明……是他信任的人……他这个老古板能信任谁到这种程度……操？”
　　塞拉“啊”了一声，和纪序异口同声道：
　　“所长。”
　　“畜生尤里安。”

　　信号屏蔽仪的质量不错，几张人脸在昏暗的灯光中忽闪忽闪的。
　　尤里安抬头看了眼门的方向，摊手道：“我就说他会先来资料库吧。永远——先找答案，再开枪。”
　　“您真了解他。”
　　“这方面比较了解而已。”
　　空气沉默片刻。
　　“三分钟后我就会被打死。”尤里安喃喃道：“我还没写遗书……”
　　“在这方面，您大概不够懂他。”
　　“不用激怒他，所长。确认他的状态而已——最好能把人劝回去而已，我真的不想在他身上浪费资源了……”
　　“估计早半死不活了。”尤里安晃了晃手中的钢笔，“三个月没注射拉汀诺素，烟也没的抽……”

　　“咔嗒。”
　　四种脚步声，渐渐只剩下两种。
　　尤里安分神思考，纪序竟然允许第二个存在参与他们的父子悄悄话？
　　没分神几秒，脚步声便已靠近资料库最后一道大门。
　　“行了。”尤里安坐正，“你们闭嘴观赏我英勇就义吧。”

　　资料库深处的灯开了和没开似的，只有一排旧档案柜旁边的顶灯。
　　纪序靠近时，能清晰地听见翻页声。
　　是纸张的声音。

　　尤里安就坐在那里。普普通通地抬眼看向纪序与他的猎犬，如同往日般平静道：“你迟了一分钟。”
　　“路上堵车。”纪序回答。
　　空气静了半秒。
　　纪序没有率先开口。祝日站在他身侧，目光将天花板、门禁、通风口之间扫过一轮。
　　尤里安慢条斯理合上纸页。
　　“真巧。”
　　“我巧你全家，疯子。”
　　“我全家包括你。”
　　“恶心人有一套。”
　　尤里安摇着头轻笑——在扫过侧后方的某个方向时，忽然冲纪序眨了眨一边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