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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乐天珍重 夜夜梦君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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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庆二年,政局稍稍缓和,元稹授越州刺史、浙东观察使,白居易出任杭州刺史。
一江钱塘,分隔杭、越二州,水路畅通,舟船朝发夕至,二人终于结束了长久的天南地北相隔,得以时常往来相聚。
摆脱了贬谪蛮荒的困顿,暂时远离了朝堂汹涌党争,那段时日,是元白中年岁月里为数不多的安稳闲适时光。
长庆三年七月初六,白居易处理完杭州公务,便乘一叶轻舟顺江而下,奔赴越州与元稹相会。
抵达越州之时,已是暮色四合,元稹早已在渡口等候多时。彼时元稹旧疾大为好转,气色红润,一身官袍儒雅端正,望见小舟驶来,当即快步上前,一把拉住白居易的手腕,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欣喜:“乐天,可算把你盼来了!”
多年漂泊离散之后再度近距离相聚,二人执手相望,相视一笑,眼底皆是历经沧桑之后的庆幸与暖意。当日元稹于越州官署设宴,不谈朝堂纷争,不谈宦途忧患,只聊诗文、聊江南风物、聊往后归隐山林的心愿,把酒言欢,直至夜深。
第二日便是七月初七七夕。
白日里,二人结伴游览越州山水,寻访古寺,漫步街市,观赏江南女子结彩乞巧的风俗,说说笑笑,全然卸下了为官的沉重枷锁,变回了当年长安城内肆意论诗的少年士子。
待到黄昏落日沉入江面,漫天晚霞染红钱塘江水,元稹早已备好一艘画舫,停泊于镜湖之上,只待夜色降临、星河升空,与白居易泛舟湖上,共渡七夕良夜。
夜幕缓缓笼罩镜湖,湖面风平浪静,水波澄澈。画舫之上不设繁复丝竹,只备清茶、佳酿、几碟精致江南小菜。
二人凭栏而立,晚风裹挟着荷叶清香扑面而来,放眼望去,整片湖面开阔宁静,远处越州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而头顶天幕之上,天河缓缓显现,牵牛织女双星愈发明亮。
元稹举杯,望向身侧白居易,笑意温润明朗:“乐天,还记得早年在长安,我们说双星一年一度相会,看似凄楚,实则年年有约。如今你我近在咫尺,不必再靠驿使传诗,随时可泛舟相见,岁岁七夕都能相聚,岂非远胜双星?”
白居易接过酒杯,与他轻轻一碰,酒水相撞发出清脆轻响,彼时心境松弛安然,唇角笑意真切舒展:“诚然。双星隔河万万年,唯有一年一度相逢,你我知己相伴,不受天河阻隔,不受时序限制,何其有幸。”
那一晚,二人在镜湖画舫之上,从暮色初临闲谈至月上中天。元稹说起越州民情吏治,白居易谈起杭州西湖整治、疏浚水利的举措,二人政见相近,为官初心完全一致,皆以安民利民为本,谈起治政心得,句句契合、互为补充;而后又探讨诗道革新,元白共同倡导新乐府,主张诗歌直面现实、讽喻时政,摒弃浮华空洞的宫廷诗风,二人理念完全相通,互为知己,互为同道。
聊至尽兴,元稹取来纸笔,于画舫案头当场赋诗赠予白居易,白居易随即应声和作,两首新作一气呵成,字句轻快明快,全然没有往日贬谪诗作里的沉郁悲凉,满是相聚欢愉、前路安稳的期许。
夜半时分,湖面偶有轻舟划过,传来江南女子低声乞巧的软语,星河倒映在万顷碧波之中,化作漫天碎银,随微波轻轻晃动。元稹微微侧身,望着身侧相伴多年的挚友,轻声感慨:“乐天,想来我们相识已近三十年,半生风雨同舟,总算迎来一段安稳岁月。待你我任期结束,便一同辞官归隐,寻一处江南小镇比邻而居,白日游山玩水,夜晚灯下赋诗,远离朝堂是非,相守终老,岂不快哉?”
彼时白居易深以为然,连连颔首。那是二人共同期许的晚年归宿,是抛开功名利禄之后,只余下知己相伴的恬淡余生。彼时月色正好,晚风温柔,挚友在侧,山河安稳,白居易几乎以为,这样圆满的光景,真的可以长久延续,直至二人双双白头老去。
谁能料到,世事无常,祸福难料。
不过短短数年光景,朝堂局势再度剧变,元稹被召回京城,再度卷入朋党漩涡,身心再度备受煎熬,旧疾反复加剧。而那份二人约定好的江南归隐、比邻终老的心愿,终究成了一场再也无法兑现的幻梦。
“越州那一晚的星河,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七夕夜色。”白居易抬手捂住眉眼,声音微微发颤,“微之,那日你许下归隐相伴的诺言,我一直牢牢记在心底,日日期盼能够成真。可命运何其残忍,不等我们卸下官袍,不等我们共赴江南闲居,你便骤然撒手人寰,将所有约定尽数打碎。如今西湖依旧碧波荡漾,镜湖依旧星河满天,可再也没有人同我泛舟江上,共赏七夕月色了。”
他缓步走到祭案前,拿起一盏清酒,遥遥洒向东方,那是越州、杭州所在的方向。这第三盏酒,敬那场转瞬即逝的圆满相聚,敬二人未能实现的归隐之约,敬那年镜湖上,永不重来的温柔七夕。
“若是早知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共度七夕,那日我定然不肯匆匆辞别回杭州,定然要多陪你几日,将所有想说的话尽数说完。可人生没有早知,没有重来,所有的遗憾,都只能压在心底,伴我余生每一个日夜。”
廊下侍女静静垂泪,连庭院里栖息的秋虫,也仿佛感知到满院哀戚,渐渐停止了鸣叫,天地之间,只剩白居易低沉的自语,与秋风穿过庭院的细碎声响。
夜半将近,天上星位缓缓移位,乙丑日的气运愈发清肃。
白居易回身拿起那册丙午年七夕黄历历书,借着烛火细细重读一遍上面的宜忌条文,越读越是心生万千感慨,只觉冥冥之中,天地时序早已暗合他与元稹这一生的离合宿命。
黄历白纸黑字,清晰记载:宜祭祀、追荐亡魂、除服、成服;忌嫁娶、纳征、宴饮、欢聚、行乐。
七夕,自汉魏以来,便是世间女子祈愿良缘、人间眷属期盼相守的佳节,千百年来,每逢七月初七,普天之下皆以喜庆团圆为本,嫁娶定亲多选此吉日,宴游欢聚更是比比皆是。
唯独丙午这一年的七夕,天地气机肃杀沉静,全然不允人间情爱喜乐,唯独对祭奠亡者、抒发哀思大开方便之门。
白居易指尖划过“忌嫁娶、忌合欢”几字,淡淡苦笑:“人间姻缘相守,为七夕寻常福分,可这份福分,于我与微之而言,本就从来无缘。世人不解你我情谊,偶有流言揣测,可无人知晓,你我之间从非儿女情爱,是超越男女风月、凌驾世俗牵绊的知己至交。可即便如此,上天依旧在双星相会之日,明令禁止一切欢聚圆满,似是早早昭示,你我此生,注定不能长久相守,注定要以死别收场。”
他又看向“宜祭祀、宜除服”一行小字,眸色沉沉:“除服成服,乃是丧礼之中至亲友人脱去吉服、换上丧服,为逝者守丧之仪。我并非你的血亲族人,可在我心中,你离去之后,我早已自觉为你守知己之丧。一年来,我少赴宴饮,少交游应酬,收敛往日闲适心境,常怀悲戚,行事简朴沉静,与守丧之人并无二致。今日黄历恰好允许除服祭祀,恰似上天认可,我为你守这份知己丧,合情、合理、合天时。”
世间礼法,只为宗族血亲划定丧仪,从古至今,从未有律法规定友人离世,另一人需为之守丧。
可白居易心甘情愿,以知己身份,为元稹守一载心丧。这一年间,他缩减社交,谢绝大半官场往来,不参与庆贺宴席,不赴游乐集会,平日里衣着素淡,饮食简素,时时警醒自己,元九已然长眠黄土,自己不可沉溺世俗欢愉,不可忘记天人永隔的悲痛。
今夜七夕,普天之下尽是祈福求愿之人,唯有他借着天时宜忌,光明正大、顺理成章地以一场肃穆素祭,抒发积压整整一年的哀思。仿佛苍天怜悯他失去毕生知己的痛楚,特意将这一年的七夕,化为专供他凭吊元稹的吉日。
“世人皆怨七夕双星相隔,一年方能一会,我却反倒羡慕双星。”白居易缓缓合上历书,放置案头,“双星虽隔天河,却有恒久约定,岁岁七夕必定重逢,万古不变。可我与微之,只有短短三十年相伴,一朝永绝,再无重逢之约。双星有年年可期的相逢,我只剩岁岁叠加的思念,千秋无尽,永无归期。”
他缓步走到庭院中央,仰面望向横贯长空的天河。夜色清寒,晚风渐凉,露水愈发浓重,打湿了他的衣襟与鬓发。可他浑然不觉寒凉,只静静伫立,向着咸阳北原的方向,轻声诉说心底不曾对旁人言说的执念。
“微之,我常常在想,若有轮回转世,下一世,你我可否不必踏入仕途,不必深陷朝堂纷争,不必遭受半生贬谪流离之苦?只做两个隐居山野的布衣书生,比邻而居,白日一同耕读,夜晚一同赏月赋诗,年年七夕不必遥遥相望,不必短暂相聚又匆匆别离,相守一生,安稳终老。”
可转瞬之后,白居易又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怅然。他太了解元稹了,元稹胸有济世安民的抱负,心怀整顿朝纲的宏愿,即便重来一世,以他刚烈正直的性子,依旧会义无反顾踏入仕途,依旧会为了苍生直言进谏,依旧会不容于奸佞权贵,难逃坎坷一生的宿命。元稹的风骨与初心,注定了他在污浊朝堂之中,无法顺遂安稳过完一生。
“你的心性,注定无法苟合世俗、趋炎附势,纵使重来一世,依旧会选择为国直谏,纵使满身伤痕,亦不会更改本心。这般刚烈赤诚,是你的可贵之处,也是你一生劳碌多病、早早离世的根源。”白居易声音低沉,满是疼惜,“世间不公,辜负了你满腔报国热忱,耗尽了你一身才华与性命,到头来,只留一抔黄土,一卷诗稿,孤零零留在咸阳垄上。”
他忽然想起元稹临终之前,在武昌写下的绝笔文字,其中大半挂念朝廷民生,余下几句,尽数写给远在洛阳的白居易。元稹至死,最放不下的不是家产子嗣,而是担心白居易孤身一人,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与世间,无人扶持、无人全然相知。每每想起此事,白居易心口便阵阵酸涩难忍。
“你临终尚且牵挂于我,可我却没能护你半生安稳。微之,我此生最大憾事有二:其一,未能在你病重之时赶赴武昌照料;其二,未能在你下葬之日亲赴咸阳送你最后一程。这两件憾事,怕是要伴随我余下所有年岁,直至我埋骨黄泉,方能消解。”
烛火在祭案之上静静燃烧,将白居易孤单的身影拉长,投射在院墙之上,形影相吊,凄清无限。
洛阳城的欢闹渐渐淡去,夜深人静,万家灯火陆续熄灭,整座城池沉沉睡去,唯有白府中庭,一盏孤烛,一案素祭,一个满心悲恸的故人,遥遥对着黄泉深处,诉说无尽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