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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诗酒伴平生 少年同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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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长庆年间的风月,是双影并行的。
大唐诗坛百年璀璨,若要选出一对最真、最烈、最生死相托的知己,从来唯有元稹与白居易。
少年同榜,同登龙虎,同入京华,同历浮沉。
世人皆知李白杜甫诗名千古,是诗中圣仙,隔着岁月遥遥相望。
却少有人知,元稹与白居易二人,是活在同一时代、同历风雨、同担荣辱、同哭同笑、同穷同达,缠了整整一辈子的骨血知己。
贞元十九年,春。
长安放榜,春风得意。
白居易与元稹,一日同登科第,年少青衫,意气凌云。
彼时白居易三十有一,元稹年方二十四。
二人初遇于礼部廊下,皆是一身布衣素袍,眼底藏着少年士子的赤诚与傲骨。初见一眼,便觉心神相契,似是前世旧识,今生重逢。
旁人同榜进士,多是虚与周旋、客套攀附,唯有他们二人,一见如故,开口便是诗文,落笔便是山河。
自此,长安多了一对形影不离的友人。
朝则同趋朝堂,暮则同归寓所。
灯下论诗,窗下评史,风雨同坐,星月同吟。
华阳观的雨夜,两人抵足而眠,长夜不寐。
少年意气,曾对灯立誓:此生为官,当为民请命;此生为诗,当直写人心;此生相交,富贵不相负,患难不相离,生死不相忘。
那时的他们,尚年轻,尚坦荡,尚不信人间别离能狠到斩断知己牵绊。
只道岁岁年年,春秋往复,你我同在人间,便可终身相守,诗酒不绝。
谁曾想,命运翻覆,宦海滔天,从来不由人愿。
贞元末年,朝政昏暗,权贵当道,朋党初起,暗流汹涌。
二人素来刚直,敢谏敢言,不肯趋炎附势,不肯随波逐流。
于是,风雨先摧正直人。
元和五年,元稹刚直劾权贵,遭构陷,被贬江陵。
一纸谪书落下,京华春色骤然冷清。
离京那日,长安城外灞桥杨柳依依,流水潺潺。
白居易立在桥头,看着元稹策马远去,青衫背影渐渐消失在烟尘尽头,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
彼时秋风未起,春色尚在,可白居易已经提前尝到了半生萧瑟。
自此,南北相望,三千里山河隔断。
你在江陵听雨,我在长安临风。
山川阻隔,相见艰难,于是他们以诗为信,以墨为语,飞鸿传书,岁岁不绝。
元稹在江陵失意潦倒、卧病孤居,写下无数寄白乐天的诗;白居易在长安孤灯不眠,夜夜回诗相慰。
元和十年,风波再临。
长安发生刺杀重臣之乱,朝野震动,人人缄口避祸。
白居易不顾自身安危,直言上疏,痛陈时弊,弹劾权贵。
龙颜震怒,小人借机构陷。
一纸贬令,白居易谪江州。
昨日京华贵客,今朝江湖逐客。
自他离京那日起,两人双双沦落天涯。
一在江州浔阳江上听雨夜泊,一在通州荒山野岭卧病飘零。
三千里云水,两两相望,皆是流离之人。
那几年,是元稹与白居易一生最苦、最穷、最狼狈、最孤苦的岁月。
世人见他们诗名满天下,风光无限。
唯有他们彼此知晓,人间风雨倾覆其身,宦海浮沉磨碎其骨,唯有一纸诗信,撑着彼此熬过漫漫长夜。
元稹体弱,性情刚烈,遭贬之后常年抱病,瘴雨蛮烟侵身,岁岁添疾。
他在通州多病缠身,几度濒死,每一次病重,最牵挂的都有远在江州的白居易。
他写诗寄乐天:“唯梦闲人不梦君。”
寥寥七字,心酸入骨。
越是思念至深之人,越是梦中不敢相见,生怕一梦惊醒,空留断肠。
白居易读到此诗,江州夜雨,孤舟寒灯,一夜哭湿纸笺。
他回诗千言,字字泣血,百般宽慰,百般惦念。
你困厄,我不笑你落魄。
你病痛,我唯愿你平安。
你失意,我陪你共叹人间荒唐。
患难知己,大抵如此。
后来岁月稍稍回暖,二人次第北归,辗转量移,重回朝堂。
可半生风霜早已刻入骨血,少年意气早已被世事磨去大半。
重逢之时,两鬓微霜,眼底皆是沧桑。
久别重逢,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相对默然,一杯浊酒。
历尽颠沛,方知寻常相伴,已是人间至幸。
长庆年间,元稹与白居易同在朝中,一时传为佳话。
世人称元白诗派风行天下,朝野争诵,市井传唱,无人不知元微之、白乐天。
他们也曾岁岁逢七夕。
往年七夕,双星渡河,人间乞巧。
他们隔江相望,月下酬和,笑语温柔。
彼时元稹尚健,白乐天尚安。
两人月下闲谈,笑说牛郎织女一年一会,看似凄苦,实则年年有约、岁岁可期。
元稹彼时举杯笑言:“牛郎织女尚且有期,你我知己,此生岁岁相逢,当胜双星百倍。”
白居易闻言大笑,举杯相和。
那时月色温柔,晚风清甜,人间尚有来日方长。
谁能料到,一语成谶。
你我从此无期。
长庆四年之后,朝堂风云再起。
皇权更迭,朋党愈烈,世事愈发诡谲难测。
元稹半生刚直,屡遭排挤,虽有才名济世,却始终不容于权贵。
他身心俱疲,旧疾连年反复,早已是强撑病躯入世。
大和五年,盛夏。
炎热酷烈,暑气焚人。
武昌任上,元稹旧疾骤然崩发,药石无医。
消息自武昌千里传至洛阳的时候,白居易正在洛下闲居,临水观荷,堪堪得一段清闲。
那日风静荷香,蝉鸣悠长,本是寻常安好之日。
直至信使策马奔门,满身风尘,面色惨白,带来一句碎尽人心的噩耗——
元公薨于武昌。
轰然一声。
天地俱静。
风停、蝉寂、荷落、心死。
白居易立在原地,久久不动,四肢冰凉,浑身发冷,仿佛一瞬坠入万年寒潭。
他不信。
三十载朝夕相伴、风雨共度、生死相托的元九。
那个与他同榜成名、同历贬谪、同吟风月、同哭山河的元稹。
那个多病却倔强、屡挫不倒、永远在诗中等他、在人间候他的微之。
怎么会骤然离世?
他一遍一遍追问信使,一遍一遍求证,直至字字确凿、无可转圜。
那一刻,半生风月尽数崩塌,半生知己尽数成尘。
人到中年,最怕失亲,最怕失友,最怕半生依靠骤然倾颓。
而元稹,是白居易半生最大的依靠,是他诗魂之半、心魂之伴、人间唯一对等的知己。
自此,天下再无人懂白乐天。
无人与他论三十年诗道,无人与他忆半生风雨,无人懂他诗中沉郁、心底温柔、半生颠沛半生赤诚。
大和五年,七月。
元稹灵柩自武昌启程,北归咸阳。
一路山川相送,一路风雨泣灵。
白居易身在洛阳,不能亲往送终,只能遥遥北向,日夜垂泪。
白日食不知味,夜里夜不能寐。
夜夜入梦,皆是少年长安、华阳雨夜、灞桥送别、天涯酬和。
梦里元九依旧青衫年少,笑语温然,回头唤他一声:“乐天。”
他应声欲答,梦境骤然破碎。
睁眼唯有孤灯寒床,四壁萧然。
梦里相逢千万遍,醒来阴阳两相隔。
那数月之间,白居易鬓边白发陡增大半,日日枯坐书斋,提笔落泪,落笔皆殇。
他写无数悼亡诗,写尽思念、写尽不舍、写尽突如其来的天人永隔。
直至大和六年,春去秋来。
元稹归葬咸阳北原,坟茔落定,草木封土。
送葬之人早已散去,笳箫之声早已断绝。
咸阳垄上,唯有荒草萋萋,白露泠泠,黄土埋尽半生诗魂。
整整一年光阴,悠悠一载寒暑。
人间春尽夏去,秋风重来。
于是,白居易提笔,写下这三首挽词。
写到“苍苍露草咸阳垄,此是千秋第一秋”时,他终于彻彻底底明白——
从前所有的秋天,都是寻常时序、寻常风月。
自元微之入土之后,天下所有秋光,皆为悼亡之秋。
大和六年,七月初七,夜。
洛阳白氏书斋。
烛火昏黄,映着满案诗稿、半室清愁。
侍女轻步而入,捧着一册新誊的择日历书,躬身呈上。
“先生,今日七夕,坊间新历已至,可览今日吉凶。”
白居易缓缓解开凝愁的眉眼,伸手接过。
纸页陈旧,笔墨规整,一行行吉忌清晰罗列,字字落于眼底——
丙午年,七月初七,乙丑日。
宜:祭祀、追荐、悼亡、除服、成服、祈福冥灵。
忌:嫁娶、合欢、宴乐、游嬉、团圆诸事。
一目扫过,白居易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眸中泛起沉沉凉意,亦泛起冥冥天意的怅然。
原来天意如此。
原来人间岁岁乞巧、年年合欢的七夕佳节,唯独今年此日,诸事合欢皆忌,唯独祭祀最宜。
仿佛苍天亦知,今夜人间不必团圆,只需凭吊。
只需让他白乐天,于此千秋第一秋的七夕之夜,遥遥祭奠咸阳垄下长眠的元微之。
世间千万人,逢七夕皆喜。
唯我一人,逢七夕独悲。
世间千万家,七夕乞巧求良缘、求相守、求相逢。
唯我今夜,避尽欢颜、弃尽喜庆、绝尽人间团圆,只设素祭,只悼亡魂。
何其贴合,何其应景,何其残忍,何其天意昭昭。
白居易合上古历,轻声吩咐侍女:“今日忌一切喜乐,阖府上下,禁笙歌、禁笑语、禁灯火艳饰。”
“取素案、素纸、清酒、秋草、鲜果,于中庭设祭。”
侍女应声退下,不敢多言。
府中素来温和宽厚的白侍郎,自元公去后,性情愈发沉冷。
无人敢在他面前言欢,无人敢在他面前提团圆。
不多时,中庭陈设齐备。
青石庭院,清空皓月,星河垂地。
一张素木长几,不铺锦缎,不设彩饰,唯覆三尺素白麻纸,干净肃穆,如丧如哀。
几上三盏清醴,清透如水,不染繁华。
一盘秋梨、一盘新枣,皆是当季朴素鲜果,无艳色、无浓香。
一束自郊外野地采撷的白露秋草,苍苍青青,仿咸阳墓前荒草之姿。
无香烛繁饰,无鼓乐仪仗,无跪拜礼宾。
简简单单,清清寂寂,一场独属于元白二人的,隔世私祭。
世人祭祀先祖,隆重庄严。
唯有他祭元九,不用俗礼、不循俗仪,只以半生知己之心、半生相思之诚,遥遥寄往黄泉。
夜风拂过庭院,微凉侵骨。
白居易一身素色便袍,立在几案之前,身姿清瘦,鬓发微霜。
他抬眼望西。
咸阳在西,黄泉在西,他此生最大的遗憾与思念,尽数沉落在西方黄土垄中。
星河浩瀚,双星遥遥相对,万古不变。
他静静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被晚风揉碎,散入无边夜色。
“微之。”
“又是七夕。”
“人间岁岁今夜,乞巧成风,人人盼聚,人人言欢。”
“唯独今日历书明文,忌合欢,忌宴乐,忌一切人间团圆。”
“天不许人间喜乐,恰合我今夜心境。”
“天许我祭祀,天许我追思,天许我于千秋第一秋,独祭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