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浮舟 , ...


  •   邺都的夜色裹着湿冷的风雪,漫过樊楼飞檐上的铜铃,铃音碎在晚风里,混着楼下传来的丝竹笑语与酒香茶气,顺着盘旋的木梯一路往上涌。越往高处,那股俗世的喧嚣便越淡,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在了楼下,唯有廊角那盏昏黄的壁灯,将人影拉得瘦长,映着楼梯上渐次落下的脚步声,轻得像落在雪上的雨珠。

      卫浮舟拾级而上,素色布裙扫过斑驳的木阶,指尖轻轻扶着栏杆上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雕花,指腹触到微凉的木纹,才惊觉这一路走得有多沉稳。她今日卸了平日里伪装的温婉妆容,眉梢敛去了几分柔意,只剩眼底沉凝如寒潭的冷光,行走间裙摆轻扬,带起一缕极淡的冷香,是青雀台特制的迷迭香,淡得几乎闻不到,却能在危急时化作护命的屏障。

      走到三楼最深处那间紧闭的雅间门前,她缓缓停住脚步,抬手以极轻的节奏叩了三下门板,指尖刚触到木门便顿住,随即又敲了两下,那是青雀□□有的联络暗号,落在寂静的楼道里,轻得像风掠过窗纸,片刻后便被楼底传来的喧嚣彻底吞没。

      门内没有即刻应声,只有一阵极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像是有人从暗处起身,又像是衣摆擦过桌案。约莫呼吸间,木门无声向内敞开一条缝,一道黝黑的影子先探出来,那双眼睛沉得像北疆干涸的河床,藏着岁月沉淀的沧桑与警惕,待看清来人,那股冷意才稍稍褪去,露出一丝极淡的隐忍。

      卫浮舟推门而入,反手轻轻合上木门,将满室繁华与风雪一并关在门外。雅间之内没有燃过于浓烈的熏香,只点着一盏羊角灯,灯芯裹着一层薄烟,跳跃间将室内的光影拉得悠长,临窗的梨木桌案上摆着一壶早已凉透的碧螺春,瓷杯沿凝着薄薄的水汽,两只空杯静静相对,像是已经等候了许久,又像是刻意留着的空位,藏着无声的默契。

      桌旁立着一个年近四十的男人,身形不算高大,脊背却带着沙场磨砺出的挺直,只是常年潜伏与隐忍,让他肩背微微含着,看上去像极了寻常奔走市井的货郎,平凡得让人过目即忘。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灰短打,面料粗糙,针脚密实,袖口磨出了细小的毛边,一看便是常年奔波劳碌所致。面色是北疆风沙与岁月雕琢后的黝黑,眼角刻着深浅交错的纹路,额角渗着一层细密的薄汗,唯有一双手,暴露了他绝非寻常之人——右手食指与中指少了半截,指根的伤口早已愈合,却留下一道浅白的疤,左手虎口处横亘着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从指根一路蜿蜒至腕间,那是刀箭交错的印记,是生死关头留下的勋章,任凭岁月冲刷,也依旧清晰得触目惊心。

      看见卫浮舟走近,男人缓缓弯下身,单膝触地,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有力,没有半分市井的慵懒,只剩军人的沉稳。

      “属下老舟,参见折枝大人。”

      卫浮舟望着他,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股藏在深处的酸涩瞬间翻涌,却被她极好地压了下去。她伸出手虚虚一扶,指尖掠过他微驼的脊背,触到他肩头时能感受到明显的骨感,像是常年营养不良与劳累所致,声音平静无波,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起来吧,不必多礼。”

      老舟依言起身,垂手立在一旁,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之间,久久没有移开,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酸楚,有压抑多年的沉痛,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混着羊角灯跳跃的光影,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大人……生得太像卫刺史了,尤其是这双眼睛,几乎分毫不差,一样的刚劲,一样的藏着山河心事。”

      卫浮舟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却让她越发清醒。她缓缓走到桌旁坐下,手肘支在桌沿,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沿,目光落在老舟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是云州旧部。”

      “是。”老舟喉结微微滚动,声音沉得像北疆的寒夜,每一个字都裹着陈年的血与沙,“属下本名周舟,旁人都叫我老舟,当年曾在卫刺史麾下亲卫营担任副尉,追随刺史镇守北疆,一晃便是十余年。本宜五年那一战,云州被围数月,城内粮草早已断绝,城外的援军被层层阻隔,根本无法靠近。城破那日,满城火光冲天,杀声震得耳膜生疼,属下身中三箭,被乱兵与尸首压在城墙脚下,整整三日昏死,连痛觉都几乎麻木。待到醒来时,昔日繁华的城池早已沦为焦土,刺史大人殉国,亲卫营的兄弟无一人投降,全部战死沙场,百姓流离失所,城墙下的血与雪混在一起,冻成了暗红色的冰,触上去刺骨的凉。”

      他顿了顿,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指尖蹭过虎口的旧疤,那处皮肤似乎又隐隐作痛,像是被当年的战火重新唤醒。“属下侥幸捡回一条性命,一路颠沛逃亡,靠着啃树皮、喝凉水度日,数次险些死在荒郊野外,是青雀台的人在半途救下了我。台主见我是云州幸存的老兵,知晓北疆旧事,便命我潜伏于此,以樊楼掌柜的身份作为掩护,赐我代号天子雀,这一等,便是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的时光,足够青丝染霜,足够山河变色,足够无数人在岁月里磨平棱角,可老舟却将一腔恨意与执念,死死压在平凡的皮囊之下。他守着这家樊楼,看着往来的南北权贵,看着王家的人提着精致的食盒走进别院,看着杨家的车马穿梭于街巷,看着北齐的官员醉生梦死,将无数忠魂与血海往事,视作无足轻重的过眼云烟。他每日在楼下迎来送往,说着市井的闲话,喝着廉价的茶水,将心底的痛与恨藏得严严实实,只在深夜无人时,才会对着北疆的方向默默叩首,祭奠那些长眠于故土的兄弟与刺史。

      卫浮舟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羊角灯的灯芯噼啪一声轻响,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室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能听见窗外风雪拍打着窗纸的声响,能听见楼下隐约传来的划拳声与笑语。她的指尖轻轻划过杯沿,冰凉的触感让她越发清醒,那些尘封的记忆,那些深埋的恨意,在这一刻全都翻涌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老舟,声音轻缓得像风,却重得像山,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这十五年,你在邺都,查到了什么。”

      老舟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寒潭一般的冷意,那冷意里藏着蚀骨的恨意,他微微俯身,脊背挺得笔直,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间磨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十五年,属下别的事都未曾做,只死死盯着琅琊王氏在邺都的别院,一刻也未曾松懈。王家明面上的根基在江南,是南齐第一世家,可他们真正的暗线、私产、密档、联络之处,大半都藏在这邺都城内。他们在城内开着当铺、绸缎庄、钱庄,表面做着正经的生意,往来的皆是寻常的商贾,暗地里却用这些生意做掩护,经手的全是见不得光的账目与密信,将南北双方的赃款洗白,将各方的秘密藏匿,就连当年传递的割土密信,也都是从这里发出去的。”

      他深吸一口气,道出那个压在心底多年的名字,声音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当年执笔写下割土圣旨,力主放弃北疆十州的,是王家主君王桓。扣押云州求援文书,断去刺史粮草后路,在江南散布谣言,将刺史污蔑为意图谋反的逆臣,坐视云州城破、坐视刺史殉国的,自始至终都是王家。他们靠着出卖国土与忠魂,换来了家族的百年富贵,换来了子孙后代的荣华,却忘了,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十万北疆亡魂的血泪之上。”

      卫浮舟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尖锐的痛感让她瞬间清醒,眼底的寒意却越发浓重。羊角灯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得她眉眼间的情绪忽明忽暗,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邺都的繁华灯火再盛,也照不亮北疆那片埋骨的焦土,暖不透那些枉死的忠魂,更洗不掉她心头的血海深仇。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羊角灯的灯芯又跳跃了几下,室内的光影微微晃动,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我知道了。”

      “从今日起,你我联手。”

      “我要查王家的根,查他们犯下的所有罪,查清楚当年那道圣旨背后的所有阴谋,查清楚,我父亲到底是如何一步步走入死地,查清楚,那些沉睡的忠魂,到底该如何安息。”

      老舟猛地躬身,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声音铿锵有力,再无半分隐忍与卑微,只剩云州旧部的赤诚与决绝。

      “属下遵命。”

      “云州旧部,虽死无悔。”

      大雍王朝,承汉末三国百年离乱、两晋南北烽烟不息之余烬,由萧氏皇族与慕容氏军功集团双强联手,喋血百战而定鼎天下,立国共计三百一十二年,传二十九帝,曾有过万国来朝、四境安宁的盛世气象,亦最终落得山河破碎、南北分崩的苍凉结局。

      大雍的根基,自景和元年至景和五十年间稳稳筑成,开国君主萧衍谥号武帝,以雷霆之势扫清四方割据,定都建康,龙椅临长江之险,宫阙映六朝风华。

      他登基之后,一改前朝门阀倾轧、寒门无门的旧弊,推行改良后的九品中正制,以制度平衡江南世家的文脉根基与北境勋贵的军功势力,使文臣不骄、武将不横、朝堂不乱,天下渐渐从战火中恢复生机。

      与此同时,慕容氏一族受封北疆节度使,世代镇守云州、朔州、幽州、蔚州、忻州等北疆十州,以铁甲雄兵抵御柔然、铁勒、丁零等漠北部族的侵扰,以盟约与兵威双管齐下,换得数十年边关无警,史称“雍漠和盟”。

      那数十年间,北疆十州城池高耸,甲杖鲜明,阡陌相连,鸡犬相闻,军士守土,百姓耕织,商旅往来于漠南与中原之间,一派安居乐业的盛景,是大雍王朝最安稳、最清明、最值得后世追忆的黄金岁月。

      盛世的余晖自景和五十年后渐渐黯淡,王朝的中衰拐点悄然而至,此后三十年间,风烟暗生,大厦将倾。

      继位的雍帝萧昭业史称废帝,生性轻佻,昏庸暗弱,终日沉溺于宫闱宴乐、犬马声色,将朝政大事弃之不顾,任由外戚杨氏一族乘势而起,把持中枢。

      杨氏子弟遍布朝野,卖官鬻爵,盘剥百姓,贪腐之风如毒草般蔓延至各州郡县,昔日清明的朝堂渐渐沦为利益交换的泥沼,军纪松弛,府库空虚,民心渐散。

      远在北疆的慕容氏首领慕容恪身为朝廷节钺大将,眼见朝纲崩坏、皇权衰弱,野心亦随之疯长,他借着抵御蛮族之名大肆扩军,将北疆十州打造成私家疆土,又暗中与建康城内的杨氏集团暗通款曲,内外勾连,截留朝廷下发的军饷粮草,将国家利器一点点化为己有,将忠心将士一步步变成私属亲兵,大雍南北离心的裂痕,自此深深刻入江山肌理,再也无法弥合。

      乱世的真正爆发,集中爆发于景和八十年至景和九十一年,短短十余年间,天下易主,山河变色。至景和九十一年秋,漠北柔然部族撕毁盟约,倾十万铁骑南下,铁蹄踏碎长城烽燧,兵锋直指北疆十州,烽火连月不绝,警报一日三传,震动整个大雍朝堂。

      年轻气盛的雍帝萧宝卷史称末帝,不甘江山毁于己手,不顾朝臣劝阻,亲率五万禁军精锐北伐,欲以帝王之威稳住北疆危局。可他至死不曾想到,自己倾尽国运的一战,早已沦为杨氏与慕容恪的囊中之物,行军路线、粮草部署、兵力布防,所有核心机密尽数被泄露敌手,五万禁军在雁门关狭道陷入重围,前后堵截,箭如雨下,血流成河,尸骨盈野,终至全军覆没。

      萧宝卷于乱军之中被俘,押往邺城幽禁,这位一心想挽救王朝的帝王,没有死在敌人刀下,却在数月之后,被慕容恪派人以毒酒鸩杀,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未曾留下。

      同年,慕容恪挥师南下,攻破建康,纵兵血洗萧氏宗室,宫阙之内,哭声震地,血流飘杵,大雍近支皇族几乎被屠戮殆尽,昔日金碧辉煌的皇城一夜之间沦为人间炼狱。

      为掩天下人耳目,慕容恪拥立萧宝卷年仅七岁的侄子萧宝融为傀儡皇帝,自己则身居幕后,总揽军政大权,所谓南齐,不过是他手中任意摆弄的玩偶。

      景和九十三年,慕容恪病逝,其子慕容德继位,此人野心更烈,心性更狠,再无半分掩饰与顾忌,于景和九十六年断然废黜萧宝融,随后将其暗中诛杀,正式登基称帝,改国号为齐,定都邺都,史称北齐,北地江山自此彻底落入慕容氏军功集团之手,与江南划疆而治。

      慕容德废帝自立、建国北齐的消息传至江南,南齐宗室竟陵王萧子良悲痛之下,率领残存的萧氏宗亲与江南世家势力仓皇南渡,退守长江天险以南,仍以建康为都城,沿用大雍国号,史称南齐,以示大雍正统尚未断绝。

      可南齐自诞生之日起,便已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朝廷无可用之兵权,国库无可持续之财赋,政令不出宫门,威仪难及州府,整个政权的存续,完全仰仗江南三大世家沈氏、王氏、谢氏支撑。

      世家掌钱粮,掌人事,掌舆论,掌地方私军,掌天下生杀脉络,南齐皇帝徒有尊号,无实权,空居龙椅,无兵甲,不过是摆在庙堂之上的傀儡象征,是世家用来维系江南统治、安抚民心的一块招牌。

      慕容德废杀萧宝融之后,南齐宗亲竟陵王萧子良率领江南世家残余势力一路南下退守江南,仍以建康为都城,续立大雍国号,史称南齐。

      本宜五年,南齐爆发震动天下的割土之变,这一年年仅八岁的幼帝萧珩在权臣与世家的操控之下降下圣旨,以北疆咽喉要塞天子阙为界线,将天子阙以北的整片北疆十州尽数割让给北齐。

      消息一出天下哗然,北疆十州世代守土的军民无不悲愤难当,各地守将纷纷拒不奉诏,誓与城池共存亡,其中云州刺史卫秉臣更是率领全城军民死守不退,直至城池陷落,以身殉国。

      城破之际,年幼的卫浮舟被父亲麾下忠心将士冒死从乱军与火海之中救出,一路颠沛流离,躲过层层追杀,最终被送入青雀台之中,她在青雀台接受严苛训练,默默长大,心中唯一的念头便是查清当年割土之变的全部真相,为枉死的父亲与满城忠魂洗刷冤屈。

      卫浮舟每每念及往事,心头便翻涌着难以抑制的痛楚与不甘,她始终无法相信,更不肯接受世人对父亲的污蔑。

      她父亲一生镇守北疆,爱民如子,守土如命,当年云州被围数月,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全城军民浴血奋战,以血肉之躯抵挡铁蹄,从未有过半分退缩与屈服,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勾结外敌背叛家国。

      可那些身居高位之人,仅仅凭着几笔墨书几道谣言,便将满门忠烈泼上千古骂名,将死守国土的壮举歪曲成拥兵自重的谋逆,将十万亡魂的血泪轻轻一抹,便换来了他们想要的安稳与富贵。她每每想到此处,指尖都忍不住微微发颤,心底的恨意与执念如同野火般燃烧,她发誓无论前路多险,无论对手多强,都要一步步撕开层层掩盖的谎言,查清楚当年所有阴谋的来龙去脉,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让父亲与云州忠魂得以安息。

      邺都樊楼三楼的雅间之内,羊角灯的微光静静跳跃,将两人的身影映得沉静而凝重,窗外的风雪与楼底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彼此低沉而郑重的话语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回荡。老舟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谨慎而清晰,仿佛怕被墙外的一丝风听了去。

      “明晚樊楼会举办一场不对外声张的私宴,场面看着是商贾往来、权贵应酬,实际上是南北势力暗中碰头的场合,王桓届时一定会亲自出席。”

      卫浮舟指尖轻轻抵在微凉的瓷杯边缘,目光沉静地望着他,没有打断,只静静听着下文。

      老舟继续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凝重。

      “但我们这次的目的不是王桓本人,台主有令,要我们留意宴中一批被王家安排进去的美姬。这些女子常年侍奉北齐的高官权贵,见过无数台面下的交易,听过无数不能外传的秘事,其中有一位名叫云娘的,曾经近身侍奉过王桓,知道的内情远比旁人更多。”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向卫浮舟,将最关键的判断缓缓道出。

      “依我对王桓的了解,他此人疑心极重,手段狠辣,如今突然将这批人集中在樊楼设宴,绝不是什么好心安抚,他是要赶在风声泄露之前,将云娘这群知道太多秘密的人一并灭口。台主特意下令,我们务必保住云娘的性命,只要人活着,就能从她口中撬出更多当年的真相,或许割土之变、云州冤案的关键,都着落在她身上。”

      卫浮舟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心底的思绪飞速流转。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刻意接近王家幼子王律之,收敛所有锋芒,温顺妥帖地跟在他身侧做一个不起眼的跟班,曲意逢迎,小心讨好,只为借由这层薄弱却管用的关系,拿到一张能踏入樊楼深处的入场券。王律之年轻气盛,心性单纯,被她几句温和妥帖的话语哄得十分信任,早已将她当作可以带在身边的亲近之人,明晚的宴席,她便能顺理成章地跟着一同入内。

      老舟自然清楚她这些时日的隐忍与布局,望着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叮嘱。

      “你借着王律之的关系入席,是眼下最稳妥也最隐蔽的路子,可明晚樊楼之内必定杀机四伏,王家的私卫、北齐的暗哨、南北各方的眼线都会藏在暗处,你千万要小心应对,一言一行都不能露出半分破绽,更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你的真实意图。”

      他顿了顿,又加重语气提醒道。

      “王桓老奸巨猾,观察力远超常人,你只需盯住云娘,见机行事,切勿冲动,更不可与王桓正面交锋,一旦身份暴露,不仅你自身性命难保,青雀台多年的布局也会毁于一旦。”

      卫浮舟缓缓抬眼,羊角灯的微光落在她沉静的眉眼间,看不出半分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坚定。她轻轻点头,声音轻而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我明白,我会小心行事,绝不会冲动坏事。云娘我一定会保住,所有藏在暗处的真相,我也一定会一点点挖出来。”

      老舟看着她眼底那份与卫刺史如出一辙的韧劲儿,终是轻轻颔首,羊角灯的火光轻轻摇曳,将雅间里的气氛压得愈发沉凝,老舟望着卫浮舟,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忧虑,语气也随之变得凝重而恳切。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每一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虞夫人那一头,你也要多加提防。她本是当年你父亲在战乱中救下的孤女,若无刺史当年出手相救,她早已埋骨荒郊。后来她辗转攀上魏侯,成为魏侯身边最得宠的夫人,也是借着她的关系,你才能以孤女之名顺理成章进入魏侯府,安稳潜伏至今。”

      老舟的声音微微一顿,目光沉沉落在卫浮舟脸上,带着不容回避的郑重。

      “可人心隔肚皮,如今时局动荡,人人自危,虞夫人当年受过你父亲的恩惠是真,但她如今身居侯府,享尽荣华,心中究竟还剩几分当年的情义,谁也说不准。台主之前传来密令,虞夫人近来与建康方面来往频繁,行踪颇有可疑之处,若是让她察觉到你的真实身份,一旦她为了自保或是贪图富贵选择叛变,将你是卫秉臣之女的消息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句最残酷也最理智的话,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若你在后续探查中,发现虞夫人有半分叛变的迹象,不必犹豫,也不必顾念旧情,尽早下手除了她,以绝后患。当初天下皆知云州卫刺史满门殉国,无人知晓他还留下了你这唯一的血脉,身份一旦暴露,你便再无藏身之地,到时候王家、杨家、北齐暗卫都会倾巢而出,你只会落得万劫不复的境地。”

      老舟的话语冷静而残酷,却是乱世之中最真实的保命之道,他并非心狠,而是见惯了背叛与算计,不愿看着卫浮舟一步步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望着眼前这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女子,语气终究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警示。

      “你如今潜伏在邺都,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身份是你唯一的护身符,也是你最致命的软肋,千万不能有半分大意,更不能被旧日恩情蒙蔽了双眼。”

      卫浮舟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一阵尖锐的痛感让她保持着清醒。虞夫人是她如今身份的庇护,也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刃,她比谁都清楚,一旦这层庇护变成利刃,最先被刺穿的,只会是她自己。她沉默许久,终于缓缓抬眼,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历经风霜后的沉静与决绝。

      “我知道了。”
      “我会留意虞夫人的一举一动,若她真的有异心,我绝不会心慈手软。”
      “我这条命留着,是为了查真相,是为了给父亲正名,不是为了死在小人的背叛之下。”

      老舟稍稍调整了坐姿,气息压得更低,目光里多了几分细致的考量,他望着卫浮舟,将接下来最关键的安排缓缓道出。“明晚的宴席之上,你名义上的兄长也会到场,他如今在邺都颇有几分脸面,又是魏侯府的公子,若是与你照面撞见,极易生出不必要的事端,一旦被他看出端倪,你的身份便会立刻陷入险境。”

      他话音微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给出了最稳妥的对策。“所以你入楼之后,不必跟着王律之在席间周旋,直接扮作舞姬入场,这是眼下最隐蔽也最安全的法子。整座樊楼上下,唯有舞姬能够名正言顺戴上面具与面纱,不必以真面目示人,既能遮住你的容貌,避开旁人的审视,也能让你在人群之中来去自如,不被轻易留意。”

      老舟的语气沉稳而笃定,每一句都经过反复权衡。“你戴着面具混在舞姬之中,行动会自由许多,也能借着侍奉宾客的名义,不动声色地靠近云娘,暗中观察她的处境,寻找合适的时机出手相助,不至于一上场便暴露在王桓与王家护卫的视线之下。”

      他望着卫浮舟,眼神里带着最后的郑重叮嘱,语气也多了几分不容轻忽的慎重。“面具与面纱是你最好的掩护,也是你接近云娘最便利的屏障,万事以隐藏自身为先,切莫逞强,切莫心急,一切按计划行事,方能在杀机四伏的宴席之中全身而退。”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