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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步决 窝囊的哑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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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点活都干不利索!我看你是活腻了?!”
鞭子一鞭接一鞭落下,力道狠戾。
青年垂着头,额前碎发被风沙吹得凌乱,遮住了脸。
他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痛呼,只是沉默地挺直脊背,扛起草料,一步一步踩进松软的黄沙里。
“死了爹娘的哑巴,真不知道养你这种东西有什么用!”
监工啐了一口,扬鞭还要再打,一道带着几分不耐的声音忽然从营地入口处传来。
“别打了,打死了还得收尸,麻烦。”
只见一道衣着华贵、有些微胖的身影背着手缓步走来。
他身上的锦缎衣料在风沙里格格不入,分明是手握实权的上官。
那方才还凶神恶煞的监工,一见来人瞬间换了副嘴脸,忙不迭丢下鞭子,满脸谄媚地快步上前。
“沈郡尉!您怎么亲自来这种腌臜地方了?有什么事吩咐小的们一声便是,哪敢劳您大驾!”
沈郡尉沈禄,乃是这西疆三城之内名副其实的地头蛇。
他在边郡任职多年,手握兵权,管辖刑徒、戍卒与全城防务,天高皇帝远,早已养成独断专行、目中无人的性子。
朝廷的律令于他而言不过是摆设,皇子权贵他也不放在眼里,为人自私凉薄,贪婪狠厉,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与利益,从不惜牺牲旁人性命。
在这西疆之地,他说一不二,生杀予夺全凭心意,是个只认好处、不念情义的狠角色。
“前些日子东营爆发时疫,染病者无数,折损了大半戍卒。那些蛮族近来愈发猖狂,斥候回报,不出三日,必再来袭扰。”
“郡尉的意思是……”
“如今仓促招兵,远水难解近渴。”
沈郡尉目光扫过营埋头干活的苦役。
“便从这里调些人过去。反正……这些人无家无亲,死了也无人过问。”
那监工立刻满脸堆笑:“属下明白!这就去挑几个,虽说看着瘦弱些,可干惯了体力活,力气总归不差!”
沈郡尉却未应声,目光忽然落在不远处那个依旧默默扛着草料的青年身上。
他微微抬手,轻轻拦住了监工。
“慢着。”
他指了指那道单薄的身影:“这也是你营里的人?”
监工连忙点头,凑近看了一眼,又回头回话:“回郡尉,正是。他在这儿呆了俩月,可惜……是个哑巴,手也笨,半点不顶用,留着也就是个累赘。”
沈郡尉凝视着青年,缓缓开口:“叫他过来。”
监工立刻转头,厉声呵斥:“郡尉叫你!哑巴也就罢了,难道还聋了不成?!”
青年缓缓放下肩上的草料,肩头的布料被血渍黏住,扯动时微有刺痛。
他沉默地转过身,一步步走了过来。
“直起身子,抬起头。”
青年依言直起身。
他身形高挑,却因常年劳作与饥饿显得极为清瘦,发丝凌乱,脸上蒙着厚厚的沙尘与汗渍,大半容貌都被遮挡,下颌边缘还凝着一道未干的血痕。
沈郡尉淡淡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监工愣了一下,快步走到青年身后,伸手掀开他后颈衣角,看了一眼那出皮肉上烙着的字,才连忙回禀:“回郡尉,他叫步决。”
“步决?”
沈郡尉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在青年低垂的脸上,停留了许久,沉默片刻。
“此人我也带走了。”
这话一出,监工满脸不敢置信。
“郡、郡尉大人……您、您要这哑巴?他笨手笨脚,小的本还想着再过几日,他再这般毛躁,直接打死了事……”
沈郡尉眼皮微抬:“哑巴正好,打死可惜。”
监工瞬间明白了其中深意,再不敢多问半句。
“收拾一下,随我到营外候着。”
沈郡尉丢下一句话,不再多看一眼,转身便迈步离开了苦力营。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走远,监工才猛地回过神,脸色骤然大变,一改方才的凶狠,对着步决厉声催促。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收拾!耽误了郡尉大人的事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步决只淡淡放下手中的草料,拖着沉重的步子,缓缓朝后方的架着的棚子走去。
他拉上破旧的布帘,将外界的风沙与喧嚣一并隔绝。
随后缓缓解开身上早已被血渍与汗水浸透的破旧外衣。
衣衫滑落,露出底下一身触目惊心、纵横交错的疤痕。
旧伤叠着新伤,深的浅的,鞭痕、棍伤、磕碰留下的印记密密麻麻,几乎没有一寸完好肌肤。
几道方才被监工抽打的新鲜伤口仍在缓缓渗血,黏连在布料上,撕开时泛起淡淡的腥气。
可这等伤痕,在这营中早已司空见惯。
在这里,人命如草芥,皮肉之苦不过是日常。
他将破旧染血的衣物轻轻放在一旁,拿起角落里一套相对干净的衣裳换上。
衣料上仍残留着洗不掉的陈旧血渍,洗得发白,却比先前整洁了数分。
他抬手略微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发丝,将长久散落遮容挡面的长发重新束起,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
发丝束紧的那一刻。
满面沙尘被轻轻拂去。
一张清隽冷冽、棱角分明的面容,缓缓显露在微弱的光影之下。
步决收拾妥当,抬手撩开破旧的布帘,缓步走了出去。
刚一露面,旁边几个倚着墙角歇脚的杂役便嬉皮笑脸地凑了上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与看热闹的轻慢。
“哟,这不是哑巴小子吗?又换了身干净衣裳?瞧这模样,想来是方才又被监工抽得狠了,衣裳都染脏穿不得了吧?”
“你这伤三天两头来一次,换衣服比吃饭还勤,再这么下去,营里那点破烂衣裳,都不够你一个人糟践的咯。”
步决只淡淡抬眼,冷冷扫了那人一眼。
那杂役被他看得一噎,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步决没再停留,径直朝着营口的方向走去。
风沙依旧呼啸,卷得地面尘土飞扬。
营口之上,沈郡尉正与几名腰悬长刀的兵将低声议事。
身后早已排开长长队伍,皆是被征选而来的苦役,一眼望不到头。
周遭的杂役与苦力们见步决也要被沈郡尉带走,一个个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里满是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谁都清楚,去东营绝不是什么好事。
在这西疆地界,落入沈禄手里的人,从来就没有能安稳活下来的。要么被扔去最凶险的前线当炮灰,要么被派去做九死一生的苦差,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众人心里暗暗嗤笑,都觉得这个窝囊的哑巴,这次是真的要彻底完蛋了。
步决无视了周遭一道道戏谑的目光,一步步走到沈禄面前站定。
沈禄起初并未在意,等青年停在身前,他才漫不经心地抬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微微一怔。
眼前之人身姿挺拔,眉眼清隽,虽穿着粗布旧衣,却与方才那个灰头土脸的哑巴判若两人。
沈禄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随即轻笑一声。
“哦?换了身衣裳,收拾干净了,倒是差点没认出来。”
他上下扫了步决一眼,没再多问,只淡淡挥手。
一行人车马滚滚,朝着东营而去。
此地毗邻塞外蛮族部落玁,风沙更烈,荒寒彻骨,放眼望去尽是枯石荒滩,人烟稀少,满目萧瑟。
越靠近东营,空气中便越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臭味。
道旁横七竖八躺着不少人,大多面黄肌瘦、气若游丝,不少早已没了气息,尸体被随意弃在路边,任由风沙覆盖。
侥幸还活着的,也只剩最后一口气,奄奄一息地蜷缩在土坡旁,眼神空洞。
这便是时疫肆虐过后的惨状。
沈郡尉的车马刚一出现,那些苟延残喘的戍卒与民夫便像是看见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尽全身力气扑爬上来,枯瘦的手死死抓着车辕,嘶哑地哀求。
“大人……赏口饭吃吧……”
“救救我们……我快不行了……”
“郡尉大人,求您开恩……”
哭喊声、哀求声此起彼伏,凄惨刺耳。
沈禄坐在车中,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身旁护卫见状,立刻上前,恶狠狠地抬脚狠踹,挥着鞭子狠狠抽打。
“滚开!脏东西也敢碰大人的车!”
“找死是不是!再敢上前直接打死!”
惨叫声接连响起,那些本就虚弱不堪的人被狠狠踹翻在地,滚进尘土里,再也无力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车马从身旁驶过,留下一路绝望的呜咽。
步决跟在车马一侧,始终垂着眼。
眼前这人间炼狱,于他而言不过是西疆最寻常的风景。
东营距玁族部落说远不远,约莫二三十里路程,对安坐车中的沈郡尉来说,不过是闭目养神的片刻功夫。
可跟在队伍末尾的众多苦役们,却只能靠着一双早已磨出厚茧的脚,一步步踏在坚硬的沙砾上。
随行的兵卒不耐烦时,便会扬起马鞭虚晃威胁,厉声呵斥着让他们加快脚步,半点喘息的余地都不肯给。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风沙里终于露出一角模糊的军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众人皆知,东营到了。
车马缓缓停稳,沈禄慢悠悠掀开车帘,在随从的搀扶下缓步下车。一身锦袍在破败荒凉的营地前显得格外扎眼。
”守营官兵一见是他,立刻堆起满脸热络,争先恐后地围了上来。
“沈郡尉您可算来了!一路辛苦辛苦!”
“我那儿早备好了热酒,就等您过来暖暖身子!”
沈禄闻言朗声一笑,摆了摆手:“酒先不急。我从南营那边挑了批还算能用的人手,一并带来了,往后营里差使,也能多几分力气。”
众人连忙附和,满脸堆笑:“还是郡尉大人体恤咱们!有您这般安排,咱们营里办事可就省心多了!”
不多时,步决一行人便被兵丁押入营中。
一名顶盔贯甲的将领走上前来,目光冷厉如刀扫过众人。
“都给我听好了!进了这座营,规矩比命重。”
“要是敢偷懒、敢顶嘴、敢私藏半分杂物——鞭笞、杖责,都是轻的。”
“咱们这里不养闲人,更不养废物。你们眼下是苦役,往后便是营里的死士。真到了要用的时候,只管往前冲,后退一步,当场格杀。”
“是死在阵前,还是死在军法之下,你们自己掂量。”
这话一落,人群里顿时一片骚动。
不少人吓得浑身发抖,腿肚子直打颤,有两个胆子小的,当场便吓瘫在地,裤脚湿漉漉一片,臊得面无人色。
更有几人脸色煞白,趁乱便要往营外窜逃,可刚一动,便被两侧甲兵死死按住,拖到空地中央。
将领低眸看着地上二人,抬起手一挥,俩甲兵手持大刀便高高举起。
只见一道寒光闪过,两声闷响之后,两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瞬间漫开。
前排的苦役们亲眼目睹这血腥一幕,瞬间一片死寂。
有人猛地捂住嘴,才没让尖叫破喉而出,胃里翻江倒海,几欲呕吐。
有人眼前发黑,腿脚一软便要瘫倒。
“这就是逃兵的下场。”
将领冷声道,“再有敢动歪心思的,下场同他们一样。”
众人被那血腥一吓,再不敢有半分异动。兵丁随即上前,按名册将苦役一一分拨队伍,各自散去。
步决被领到一帐之下,归属一位名叫卫屠的将士管辖。
那人满脸虬髯长须,横肉紧绷,眼神凶戾,一看便是个下手狠辣、极不好惹的角色。
与步决一同分在卫屠帐下的,还有两个面黄肌瘦、身形单薄的苦役。两人从头到尾缩着脖子,亦步亦趋跟在步决身后,连抬头看一眼卫屠的胆子都没有。
卫屠扫了他们一眼,浓眉狠狠一皱,满脸不耐:“一个个跟快断气似的,真不知拉来有什么用!”
他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一转,最后停在步决身上。
步决身形虽算不上魁梧,可比起旁边两个瑟瑟发抖、连站都站不稳的苦役,已然强上不少。
卫屠盯着他,开口问道:“我听说你们三个里头有一个是哑巴,是哪一个?”
话音一落,旁边两名苦役吓得一哆嗦,不约而同地把头转向步决。
卫屠一看便知,脸上那点仅存的指望瞬间烟消云散。
他狠狠一拍脑门,低骂一声:“好不容易挑出个看着不像马上就死的,居然还是个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