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白月光，但幻灭版》梁山薄荷

7、平常日遇非常事 年轻人真是

　　和阿玄站在破败的门前时，桑懿才真正理解了张会话中的“有点破旧”是什么意思了。

　　旧得有些发白的木头搭成一间房屋的模样，那门口松松垮垮地合着，上面的窗花不知多久没糊，大半已经风化脱落，余下的小部分迎风招展，透过黑洞洞的格子与外面两个奇怪的人遥遥相望。

　　那房屋一左一右余下半人高的矮墙，依稀可以看出来这之前应该是一座一进的小宅子，而当下出于种种原因只剩下一间正房。

　　主人似乎并没有继续修缮的意思，倒是在两边矮墙延伸出来的大块空地上修了道栅栏，只不过胸口高的栅栏歪歪扭扭，让人有一种一碰就会倒的感觉。

　　栅栏和正屋之间的空地上也杂草丛生，看起来确实荒废的时间不短。

　　檐角蛛网结了又结，丝线接上房梁又滑落，忙碌的蜘蛛退到中心处，那张酷似人脸的蛛面缓缓转动，将数米外不速之客的一言一行尽收眼底。

　　桑懿默默收回倚在栅栏上的手，不久前张会的话开始在耳朵里重现。

　　失踪的是自己从小看大的族妹，张会就算再冷静也做不到没事发生一样继续陪他们找人，得到二人首肯后，他先是指了路，而后诚恳道歉，急匆匆离开前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般，但犹豫片刻后只道了句:“他比较不拘小节，住的地方可能……有些破旧。”

　　桑懿和身侧青年对视一眼，对方那双浅色的眼睛反射出他此时的迟疑，桑懿心中隐隐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哟——不知哪阵风，一下给吹来俩貌美公子，二位总不能是走错路的吧？”

　　果然，浪荡轻佻的声音带着好奇与期待，不过片刻的功夫便从身后移至二人面前。

　　眼前的人麻衣草鞋，身上补丁摞补丁的看起来五颜六色，手里还揣着一个破搪瓷碗，一看见人便麻溜收进了怀里。

　　人看起来倒是嬉皮笑脸，他随手撩起挡在额前的碎发，煞有介事地眯了眯眼，眼神来回扫视，即使满脸黑灰也挡不住那上面贱兮兮的表情。头发绾得松松垮垮，那发髻上还垂下来一条小拇指粗细、手法生疏的小辫子，随着他撩头发的动作一甩一甩。

　　倒是挺有童心的。

　　扫视结束，他像是确定什么一般，挺起胸脯，接着又道:“那恐怕也不能，我猜，两位想必是来找在下的吧。”

　　说着，他极为自然地抹了一把脸，至此，一块深一块浅的黑灰在脸上均匀分布。

　　偏偏他本人还浑然不觉，身子一歪没有骨头一样歪倒在摇摇欲坠的栅栏上，“能找上我张赖子的都没有什么善茬，看你们二人气度不凡，没想到……说说吧，找我教训恶邻呢，还是什么其他事情啊？”

　　桑懿眼见那栅栏被压得弯了一个度，最终也没倒下去，一时有些惊奇，碰上对方询问的眼神一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哦，是张会张兄所荐，他现下有事无法亲自拜会，我与好友斗胆叨扰，我二人初来乍到，听闻兄台是平安镇百事通，有些事情想向您打听打听。”桑懿拱手作揖，向对方解释道。

　　自称张赖子的人稍稍站直，那双上挑的笑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桑懿，半天才轻笑出声，话里的调笑意味倒是淡了些:“百事通说不上，不过既然是张会这小子带来的，有什么想知道的我肯定知无不言。”

　　这就是答应了，桑懿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我们是为了近一年以来的失踪事件而来，听说您曾亲眼……”

　　“没有。”

　　桑懿正欲详细说明情况，对方却忽然打断，话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冷意，但很快又被掩饰过去。张赖子嘿嘿一笑，随即眼眸半阖敛去了其中神色，瞬间又变回方才那副滑头的模样。

　　“什么亲眼，那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情，大家给我面子夸大其词罢了，还有那些女子的失踪……”张赖子停顿片刻又继续开口，只是语气中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僵硬:“那天下之大，哪个地方没点失踪事件，都不是稀奇事，二位如果对镇子的风土人情感兴趣啊，倒是可以多走走看看。”

　　言下之意，就是这些是人家自己的事情，不希望他们两个外来人过多插手。

　　张赖子说完，似乎也懒得等回应，极为自然地掏出怀里的破搪瓷碗，哼着小曲儿便要抬腿离开，那走一步晃三晃的模样确实流里流气，头上的小辫儿更是甩得欢了起来。

　　不过片刻之后那小辫儿就停了下来，活泼劲淡了不少，只是时不时还抖动几下，好像有些不耐烦。张赖子被一只胳膊拦住去路，他顺着斜眼睨过去，那半天没说过一句话的黑衣青年展着臂梗在面前，偏生脸上笑意盈盈，动作也松松散散，看起来倒真不太像是在做半路截人这种事情。

　　“小兄弟这是？”

　　很明显的质问语气，识趣的就应该收手给他让开了，但很明显做这件事的人并不在“识趣的人”之列，反而如同听不懂似的，一脸无辜地道:

　　“自然是拦住你了，怎么，年纪大连带脑子也不大好使了，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看不出来？”

　　张赖子:“……”

　　“不过我还是比较乐于助人的，既然是脑子不好导致的，那怎么说也得给锻炼锻炼，说不定就想起些什么了，对吧？”

　　张赖子:“……”

　　下一秒，他手上的搪瓷碗就到了别人手里，速度快得让张赖子甚至怀疑自己出现错觉了。

　　作为以手段和力气出名的人物，张赖子已经很少碰到能让自己语塞的情况了，更何况对方夺他手里的东西就如同探囊取物一样轻松，这个认知让他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连对方说了什么也不曾听清。

　　“既然你也不反对，那我们便以掷骰子定胜负。”

　　少年不知从哪里变出来几颗骰子，手一松便全数落进了搪瓷碗中，发出几声脆响。

　　桑懿看不出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单看那一副不疾不徐的样子，只让人觉得是成竹在胸，一时间倒是真好奇起来，想知道还能用什么方法达到目的。

　　只是看着看着，对方忽然直直朝他走来，将局外人变成局中人。眼前投下一片阴影，恰好将桑懿完全笼罩，日光被阴影隔绝，热意却并没有消散分毫。

　　高大的少年低下头凑在桑懿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随即牵住了他的手，自然得张赖子在一旁目瞪口呆，连斥责都忘了。

　　桑懿也没好到哪里去，但他起码是当事人，方才阿玄的话他还是听见了的，至于为什么需要用到自己的手……桑懿也跟着低头看了看，最后选择相信对方，随他去吧。

　　少年自然没有错过那双写满信任的眼眸，他轻笑一声后将视线落在那只搪瓷碗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道:“阿懿无需费心，交给我就好。”

　　语毕，桑懿看见自己的手被摊开覆在那搪瓷碗上，顿时冰冰凉凉的感觉攀上手心，只是还没来得及蔓延便已经结束，阿玄随即速度极快地摇着手里的“骰盅”，阵阵碰撞声此起彼伏最后归于沉寂。

　　搪瓷碗不大，少年的手掌堪堪能盖住碗口，他脸上笑意未变，“欢迎下注。”

　　一息，两息……不知道过了多久，张赖子才冷哼一声接过了自己的搪瓷碗，脸色臭得能熏死一头大象。

　　“年轻人，真是不知所谓，跟我玩——”

　　不屑的话戛然而止，非静止的画面里，张赖子紧皱着眉头、死死地盯着那搪瓷碗，好像里面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紧接着那道目光便转移到了另外两个人身上。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二位请随我来。”

　　*
　　“照张赖子的说法，这所谓的精怪先是掳走受害者，而后随机将尸体抛回平安镇，看起来着实多此一举，那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张会常年走南闯北，说话做事精明妥帖，人虽在处理其他事务，但给桑懿二人提供居所落脚却并不含糊，是以两个人此时正在张会提供的院子里分析今日所得到的信息。桑懿叹了口气，觉得这些行为的合理性很耐人寻味。

　　坐着矮凳正拿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的人此时刚好停下来，他抬起头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而且根据目前所有信息来看，除了今日失踪的女子，其他人无一例外都是在镇子与外界联系的必经之路上遇害的，有没有可能对方之前无法自由进入平安镇，而如今的能力已经强到无需顾忌。又或者说，这件事情里还存在第二股势力？”

　　这两种情况无论哪一种似乎都算不得好消息，倘若是第一种，那么整个镇子的人或许都要处在危险之中，而如果是第二种，现在一方势力都还在迷雾之中，紧接着另一方也不请自来，想想也着实让人头疼。

　　二人显然都想到了这些，一时之间相顾无言。

　　“砰——”的一记重物落地的闷响声袭来，打破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