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走哑巴太子后》一苗甜瓜

43、师父 那位大人为

　　阮玉很小的时候便知道，师父是个很无情的人。

　　她的无情并非残忍抑或不通人性，而是冷漠。

　　她没有喜恶，没有悲欢，便是面对师兄师姐二十余人，也没有分毫偏袒，对谁都一视同仁。

　　阮玉不知道师兄下山时师父是怎样一副模样。可阮玉见过师姐下山时，师父波澜不惊的模样。

　　秋日天高气爽，她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身上的灰布衫洗得发白，长发松松盘在颈后，手里擦拭着她的剑。

　　她的手指很长，比阮玉见过的任何人都长，指关节很大，上面布满厚厚的茧，粗糙得像开裂的树皮，每次摸阮玉的头时，总会扯到她的头发。

　　师姐平日里惯来嚣张跋扈，那日却出奇得恭顺。她双手交握在身前，小心翼翼地说她找到了家人，今后要回到家中去。

　　阮玉蹲在不远处的篱笆边，看着她一面说，一面偷瞟师父的脸色，一副心虚至极的模样。

　　师父面无表情地听她说完，末了问道：“何时下山？”

　　师姐一愣，小声道：“明日。”

　　师父没有看她，只拿起手中的剑对着光瞧了瞧，摇摇头道：“不行。明日主凶，不宜远行，今日走吧。”

　　阳光照在剑上，又映在她脸上，明亮晃眼。

　　师姐反应不及，张了张口，小声道：“师父……”

　　师父收剑入鞘，这才转头望向她，平静道：“你还年轻，今后日子还长。山下不比此处，想要过得平安顺遂，实力与运气缺一不可，还是忌讳些为好。”

　　她的语气很从容，全然没有即将别离的不舍与悲伤，好似师姐明日就会回来一般。

　　阮玉舍不得师姐，本想着师父养了师姐十余年，说不定会劝师姐留下。

　　而师姐被师父养了十年有余，必然不舍得令师父难过。只要师父挽留，她一定会留下。

　　不想见到的却是如此情形。

　　眼看最后一丝挽留师姐的希望破灭，阮玉深感失望。

　　这时，她听师父招呼她：“……去送送你师姐。”

　　阮玉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头一回在心里想，师父似乎并不像她想得一般心软善良。

　　自那之后，但凡有闲暇时候，阮玉便会偷偷盯着师父，看她说什么，做什么，猜她在想什么。

　　她逐渐发觉，师父这个人表面温柔，对每个人都很关切，实则谁都不在乎。

　　师父不在乎师姐和阮玉的调皮，处罚她们只是因为嫌她们烦，并非认为如此行事不好。所以她从来只处罚，不教导。

　　师父不在乎七师兄是否真的心善，为他开脱只是因为闲言碎语乱耳，她不想听。

　　师父也不在乎她的弟子哪些是真慈悲，哪些是真邪恶，依照她的话说，善恶无界，只是各有立场。

　　师父心里有一杆秤，称的两边都是空的。

　　没有人值得她真正费心，哪怕是她自己。

　　她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她的任务，将每一个弟子养大，教导好，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他们关怀。

　　有人会因为坚定某个信念而赴汤蹈火，有人会因为喜欢与热爱而舍生忘死，师父不会。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因为她认为应该如此，且前提是不会影响她过平静的日子。

　　她如此，她教出的弟子同样如此。

　　所以她才一死，师门便四分五裂，二十几位师兄师姐各自散落天涯，数年毫无音信。

　　他们之间固然有情，却绝算不得肝胆相照亲密无间。除去师姐师兄与阮玉。

　　师姐和师兄如此，是因为他们早早便下了山。阮玉如此，是因为她上山比别人晚很多。

　　从前阮玉很庆幸自己并未被侵染，还算个重情重义之人。如今她才察觉，情义最是误事。

　　可那夜的雪下得那样大，至今一日未停，她还是不能让师兄不明不白地被掩埋。

　　……

　　再次失去内力的第一日，东方胤将七师兄带到了阮玉面前。

　　他已然恢复了从前自负傲然的模样，双手抱臂，下颌微扬，眯着眼看阮玉：“虽说你如今已无威胁，可我也并非不讲信誉之人。既答应你见你师兄一面，便定会践诺。”

　　尚未从疼痛中缓过神来，阮玉倚坐在密室的墙边，目光缓慢从东方胤脸上移到七师兄脸上。

　　好半晌，她摇摇头：“我的师兄只有一位，他已经死了。”

　　东方胤挑眉，嗤笑一声：“随你。总之人我带来了，有话早些说，我未必能等许久。”

　　说完他示意七师兄：“去。”

　　这般颐指气使，七师兄瞧着却并不在意，只上前一步，唤道：“师妹。”

　　阮玉没有理会他的称呼，开门见山道：“我师兄为何而死？”

　　“……之前在山下时，你不是问我，为何要突然离开京城吗？”

　　七师兄仍穿着那日在山顶比武时的衣裳，仍形容枯槁，萎靡不振。

　　面对阮玉的提问，他顾左右而言他，径自说下去：“我那时候，确实是想要在京中寻份差事立足的。”

　　也不管阮玉作何反应，他叹了口气，接着道：“那时候我那位友人与我说，他受太子殿下召用，做了殿下的护卫。而他认为我的武功不在他之下，因此问我，我是否愿意与他同去。”

　　“如你所知，我在下山后不久便戒了杀生，不愿意再动刀剑，因此拒绝了他。”

　　“可在京中立足实在太难，我又真心想要为黎民苍生做些好事，为自己过往的恶行赎罪……一番走动，我找到了一个机会。”

　　“京中有位权高位重的大人，曾是天子的心腹，致仕后在京中仍炙手可热。只要能与那位大人结交，再稍作打点，便可以得到一份正经差事，成为京官……”

　　阮玉听着蹙起眉来，打断他的话道：“那叫以权谋私，贪墨受贿。”

　　七师兄脸上并无任何惭愧抑或赧然。他只站直了身子，平静道：“那是你的偏见。于我而言，那只是我达成目的的手段。手段并无高低之分，结果才分高低。”

　　说着他停顿一下，接着道：“我想要的结果，是我能有一个造福百姓的机会。师父说过，一分慈悲与极致慈悲皆为慈悲。若能达成我的目的，便是手段微有瑕疵，又如何能说我所行并非善事呢？”

　　“……”

　　阮玉看他一眼，移开了目光。

　　他却浑然不觉自己的荒谬一般，冷笑一声，继续道：“我费尽心思才结识了那位大人，又凑齐了银两，几乎因此失去所有尊严和颜面……可你猜怎么着？”

　　阮玉没理他。

　　七师兄也不在意。他往前一步，微微倾身：“可是，我将钱送去那位大人府上的次日，那位大人为我走动时，被你杀了。”

　　“……我？”

　　阮玉本来还想此事与她有何干系，又与师兄有何干系，听到此处，才乍得反应过来：“我杀的？谁？”

　　“是……”

　　“不好了！”

　　七师兄才刚开口，门口忽地冲进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冲到东方胤脚边，匆匆道：“有人……有人打上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