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走哑巴太子后》一苗甜瓜

33、水路 怕是难。

　　阮玉从前未曾走过水路，是因为她怕水。

　　她怕水不是因为当真怕水，是因为害怕师父洗她。

　　阮玉记得，师父每每给她擦洗身体，都会把她放进一个装满水的大盆里，使很大的力气对着她搓来搓去，搓完像扒了一层皮一样疼。

　　于是阮玉灵机一动，给自己找了个怕水的借口。

　　尽管这个借口如今想来漏洞百出，可小时候的阮玉并不如此认为。她很认真地经营着这个谎言，拒绝师父给自己沐身沐发，拒绝帮师姐们挑水浇地，拒绝帮师兄们抬水养圈里的牲畜，甚至连盛夏时分师兄师姐们泼水消暑时，也躲得远远的。

　　师兄师姐们懒得揭穿她，更懒得与她计较，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此阮玉一直以为自己的谎言天衣无缝，完美无缺。

　　她颇为得意，想着自己一个小孩竟能将一群大人骗得团团转，简直天纵奇才，智慧无人可及。

　　又过了两年，阮玉长大了些。师父看她能将自己打理好，于是也懒得再管她。

　　可过去谎话说得太多，习惯成自然。日子一久，阮玉还真觉得自己开始怕水，每次一沾了水就浑身不得劲。

　　后来下了山，她还是会依着这个习惯行事。因而无论行程多紧，她都不会选择水路。

　　……若非此番实在无路可走，阮玉险些忘记了自己根本不怕水。

　　一番思量定下新路线后，次日一早，阮玉去查看了两个侍卫的伤情。

　　伤了腿的侍卫还算侥幸，未伤及筋骨，可另一位被内力所伤的侍卫却不太好。

　　医师说，他虽未伤到心脉，一时也很难好转，怕要将养上一段时日。

　　阮玉斟酌片刻后看了眼李清平，试探着问他：“先将他二人留在此处相互照应，等伤情好转，再……”

　　她的话还没说完，李清平便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于是几人留下了足够的银钱，又将后续行程告知受伤的二人，随后买了马，从南城门离开。

　　大晟太平日久，各项法令皆已完备，水路运行自然也有专人管控。

　　寻常百姓乘船，起码要在临行前一个月开始筹备各种文书与过所，还未必能得到准允。

　　阮玉一行人急于赶路，定然不可能在此等一个月。

　　只是拉着李清平此等违背法令之事，多少有些心虚，几个侍卫一路一句话不敢多说。

　　临行前已经有侍卫定好了船，那船要后半夜才出发，因此一行人先出城，寻了处僻静地待着。

　　担心再被昨日那人缠上，之前说要与阮玉切磋的侍卫主动请缨去路口盯着。

　　阮玉心想如此确实更安全，于是答应下来。

　　等那侍卫离开，她寻了块大石头坐下，安安静静拄着剑琢磨后面的事情。

　　李清平坐在石头另一边，其他侍卫则散开在周围，留意四下里的动静。

　　如今正月已经过半，算是早春。万州偏南，稍稍比上京暖和些，却也春寒料峭。

　　默默出了半晌神，阮玉只觉脖子里凉风倒灌，手脚也发冷，于是从行李中翻出厚披风将自己裹起来，又朝李清平挪近了些。

　　李清平原本在望着不远处杂乱的林木出神，闻声朝她看来。

　　一抬头恰好对上他的目光，阮玉想了想，小声开口道：“怎么了？”

　　李清平摇头，又默默移开了视线。

　　阮玉不明所以，也没有追问，只继续拄着剑发呆。

　　平日里几个时辰转瞬即逝，此时专门等待，它反而变得无比漫长。

　　在倒腾了十几个位置，换了好几遍姿势后，日头终于从东边慢腾腾地挪到了西边。

　　阮玉用力嚼着晌午剩下的干巴白面饼，脑袋放空，安静等着天黑。

　　又是一番艰难等待之后，天终于暗了下来。

　　好在从前做刺客时，时常要蹲点等目标出现，一蹲便是很久，阮玉还算有些耐心。

　　其他侍卫有任务在身，自然也不会不耐烦。

　　阮玉原以为李清平会是最先表露出烦躁的人，不想他也很平静，从始至终都在同一个位置，几乎没怎么动。

　　中途阮玉不放心，还去看了眼在路口盯人的侍卫，他也精神很好，脚边丢了一堆剥了皮的小木枝。

　　从前阮玉蹲人太久，也会折花折草折树枝消磨时光。但她还是提醒他：“离开时记得收拾。”

　　那人嘿嘿一笑，信誓旦旦：“放心，我有数得很。”

　　之前好歹一起患过难，阮玉相信他，便没再多说。

　　入了夜，时间似乎变得更慢了。冰冷的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头顶，阮玉裹着厚披风都冷得发抖。

　　想来师兄之事事发不过数月，阮玉却已经记不清有内力是什么感觉了。

　　她只隐隐记得，从前她从不会畏寒畏热。北方深冬的山里滴水成冰，她走在山路上，甚至能看见自己身上冒白气。

　　思及此处不由纳闷，阮玉又开始琢磨，他日找回内力，她该先去做什么。

　　……与李清平回京，帮他得偿所愿，而后去找谢孟，抢回师姐的剑。

　　师姐的剑既已到手，那不如趁此机会去拜访师姐一番。然后再去查师兄的事……

　　想着想着，阮玉就走了神。

　　再反应过来时，月亮已经到了头顶。

　　眼看时候已经不早，阮玉起身将其他人都招呼过来，安排他们带李清平去之前说好的地方等船家。

　　她自己则折返至来时的路上，找还在原处盯人的侍卫。

　　……可奇怪的是，上回看还在此处等待的侍卫，此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今夜月光很亮，极易暴露身形，阮玉不敢到大路上去查看，也不敢扬声吆喝，见他消失，也只能在周围小心寻找。

　　只是四下里找了好一会，还是不见那人的踪影。

　　阮玉心下觉得不对，正想赶紧回去找李清平一行人会和，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钻进了旁边的荒木丛中，顺手按住了乱晃的枝杈。

　　借着惨白的月光，她见一大群黑压压的人追着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朝这边跑了过来。

　　眼看对方就要跑到自己面前，阮玉忙再次转移了位置。

　　可才蹲好，她便看清了被追那人的模样。

　　正是她在找的侍卫。

　　瞥了眼他后面那一大群黑衣人，阮玉在救他与不救之间徘徊一瞬，最后还是起身拔剑，向着那侍卫迎了过去。

　　对方瞧着伤势很重，身上全是血，看见阮玉，他脚步一转，朝另一边跑去。

　　阮玉自然知晓他想做什么。她暗骂一声，果断追上他，匆匆道：“你先走，我来应付。”

　　那侍卫推开她，喘着粗气拒绝：“不行，我未必走得了，你还要……”

　　阮玉打断他的话：“有火吗？”

　　“……什么？”

　　“火。”

　　阮玉边说，边从怀里摸出一包药粉，朝他伸手：“我记得你有，给我。”

　　侍卫明白过来，示意她：“走这边……这边草多。”

　　阮玉应下。二人脚步不停，很快便钻进了一片草木交错的林子里。

　　拿到侍卫递来的火折子后，阮玉嘱咐那侍卫：“你快走，去河边等我，我很快便来。”

　　对方摇头：“我一个人回去无法交代，我随你一起。”

　　“……也好。”

　　实在没工夫与他推让，阮玉没再多说。

　　她停下脚步，等着后面的人追上来。等到那群人的身影出现在数丈远的地方后，她一手抛出方才的药粉包，一手丢出一枚暗器。

　　那暗器不偏不倚，恰巧在半空中穿透了纸包，纸包里的药粉倏然散开在风中。

　　趁着这一瞬，阮玉再次扔出燃着的火折子，而后一把攥住那侍卫的衣袖，转头就跑。

　　身后轰的一声巨响，火光映亮了视野中的夜色，浓烈的热气径直扑上二人的后背，隔着衣衫都能感觉到一片滚烫。

　　阮玉险些以为自己着火了，一回头才发现没有。

　　可后面的林木已经在爆炸中燃了起来，火势迅速蔓延，截断了后面那群人的路。

　　知道这一番耽搁了不少时间，阮玉也顾不得多看，只扶着旁边那侍卫，一瘸一拐地去找李清平。

　　果不其然，二人在半路上便遇见了另外两个侍卫。那两人匆忙接下受伤的侍卫，一左一右架着他返回河边。

　　一路过来狼狈不堪，阮玉拍了拍身上的灰，气喘吁吁地问道：“李……殿下呢？”

　　两个来接应的侍卫道：“已经上船了，在等二位回来。”

　　阮玉终于松了口气。

　　赶回船上后，船家看了眼几人这一番混乱的模样，什么都没问，拿给他们一壶清水后便去驾船了。

　　乘船到底与乘车不同，脚一踩上船板，便觉得身子浮浮沉沉，没有着落一般乱晃。

　　阮玉深感新奇，却又没工夫细想，跟着那几个侍卫进入船舱，看他们将受伤的侍卫安置在空地上。

　　方才在路上没有细看，只发现那人受伤很重。此时借着船舱里的灯，阮玉才发现他不止肩膀被暗器洞穿，腹间还有个一直在冒血的洞。

　　衣服一撕开，浓烈的血腥味立刻在船舱中弥漫开来。

　　船上摇摇晃晃，本就晕晕乎乎，胃里直翻腾。这个味道一散开，李清平转头出了船舱。

　　阮玉望着李清平离开，犹豫了一下，没有跟出去。

　　她看了看地上那人，问旁边的侍卫：“……他还能活吗？他好像流了一路的血。”

　　其实阮玉早就发现，在回来的后半道上，那侍卫被另外两个侍卫架着时，已经晕了过去。

　　被问到的侍卫看了眼地上那人毫无血色的脸，沉默片刻，摇头：“怕是难。”

　　“……”

　　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又没有什么医治他的办法，阮玉又看了他一会，默默出了船舱。

　　船已经离了岸，岸上的火光越来越远。

　　天水一色，黑得深沉，冷白的月光铺下来，像水面上冒着森森寒气一般。

　　李清平独自一人坐在船尾，身形伶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