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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未合上的行李箱 心有不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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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北笙盯着房门,那是最普通的浅黄木门,把手旁一块漆皮蹭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他盯着门上那块斑驳的痕迹,看了很久,目光空落落的。
万一他不好意思开口呢。
万一他明明需要帮忙,却拉不下脸呢。
掌心攥住冰凉的金属把手。刚拧动半分,又顿住了。
万一他不想让自己看见呢……
门上墙上泼得狼藉,他当时背对着自己,脊背绷得笔直,警察问话也只字未多言。
走时那一眼,那轻轻一摇头……自己这么贸然上去,是不是太多余。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后腰狠狠磕在书桌边沿,一阵钝痛袭来。
他下意识往头顶看了一眼。
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边缘歪歪扭扭地爬到墙角。
昨晚他还盯着它笑,笑沈南诚那一脚蹬得真帅,笑得收不住,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着声笑。
现在那道裂纹还是那道裂纹,他盯着它,嘴角怎么也弯不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怕沈南诚真的走了。
怕他走之前连一面也没见上。怕他上去敲门的时候沈南诚已经不在那间屋子里了。怕门打开,里面空空的,只剩墙上那些红油漆的字和满屋子的油漆味儿。
更怕沈南诚其实不需要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突然,楼上“咚”的一声。不脆,闷闷的,像重物砸在地板上,隔着楼板沉沉传过来,连脚下都跟着微微一震。
他几乎是瞬间弹起。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手已经拧开门把手冲了出去。
拖鞋踩在楼梯上啪啪地响,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跨,转角处脚底滑了一下,膝盖磕在台阶棱上,疼得他眼前发白,步子却一刻没停。
门上的红油漆还是那副模样,暗沉沉地往下淌着。油漆味闷了一整天,稠得像能用手捞起来。
他抬手就敲,指节扣在门板上,又急又重。
“沈南诚!”
里面静了一瞬。
“沈南诚!是我!你出什么事了?”
脚步声。很轻,从屋子深处往门口走。一下,两下。
门开了。
沈南诚站在门框里,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屋里的灯光从他背后漫出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光。
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安安静静的。
他看了陈北笙一眼,又看了他一眼撑在门框上还在喘气的手。
“……没事。”
“我听到好大一声——你有没有事啊?”
“没事。”沈南诚微微侧过身,往屋里偏了偏头,“凳子。不小心绊倒了。”
陈北笙顺着他的目光望进去。
客厅地板上倒着一把木头凳子,四条腿朝天,旁边是一只敞开的旧行李箱,衣服从里面鼓出来,拉链绷得豁了半边口。
屋里很安静。
只有沈南诚一个人。
陈北笙那口气还没喘匀,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又落回沈南诚脸上。
“阿姨呢?”
“出去了。”沈南诚垂下眼,手指在门把手上动了动,“找她朋友去了。说有些事要交代一下。”
陈北笙点了下头,又点了一下。
像是要把这句话狠狠按进脑子里,才敢当真。
随即,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客厅。
飘向那只半开的行李箱。
他盯着那只箱子看了很久。
屋里漫出来的那一小片光,把沈南诚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一直爬到陈北笙的脚边。
“你要走。”
声音从他嗓子眼里出来,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哑。
沈南诚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陈北笙脸上。
那张脸他见过太多次。笑时嘴角扬得很高,说话时眉眼发亮,认真起来时,周身像燃着一团火。往日里永远阳光明媚,热情得让人不知如何招架。
但现在不一样了。
声音干哑得厉害,那句“你要走”从嗓子里挤出来,像是被什么粗糙东西磨过,涩得发毛。
他脸上藏着某种沈南诚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难过,没那么重;也不是慌张,没那么轻。
……是不舍。
眼底有点发红。
是情绪涌到了那里,又被硬生生顶住,只漏出这么一点痕迹的红。
沈南诚看着他。
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揪了一下。
像是有人伸手进来,攥了一把,又不肯松。那种感觉来得突然,他来不及分辨,只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说点什么。
什么都行。
但那张脸还在他眼睛里——那个往日阳光灿烂的陈北笙,现在声音干哑、眼底发红、满脸都是不舍地看着他。那个画面撞进来,把他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刚出口就散了。
不是敷衍,不是回避。
是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会不会走,不知道走了以后还回不回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陈北笙眼里那个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他只知道心口被揪住的感觉,到现在还没松开。
晚上。
外面家家灯火通明,窗玻璃映得满街璀璨。
屋子里却一片漆黑,只有路灯的光昏昏黄黄地渗进来,把家具照成一团团模糊的影子。
沈南诚坐在沙发上。
他没换过一个姿势,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餐桌上搁着一大袋包子,袋子系得死紧,一口没动过。表面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闷得发潮。
是傍晚陈北笙送上来的。
他敲门,沈南诚开了门,他递过袋子,只说了句:“我妈包的,让我给你送来。”
声音依旧干哑,语气却尽力维持得和平常一样,听上去像什么事都没有。
沈南诚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陈北笙站了两秒,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趁热吃”,转身下楼了。
那面墙上的红油漆还是下午的模样,暗沉沉地往下淌着。他伸出手,指甲在那道干结的漆痕上刮了一下。
硬壳纹丝不动。
他收回手,指甲缝里嵌进一小片暗红。
他把那片红漆从指甲缝里剔出来,攥在手心里,下了楼。
沈南诚关上门,把袋子放在餐桌上。
没打开。
他坐回沙发里,视线落在地上。
那只行李箱就那么摊在地上,从下午到现在,没人动过,也没人合上。
他就那么看着。
路灯的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行李箱旁边,落不到箱子里面。
黑暗中什么都沉沉的,只有那个半开的箱子,像一个还没说完就被掐断的话。
徐娴还没回来。
屋子里很安静。
他坐在沙发上,望着那只箱子。
又要走了。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冒出来,但每一次冒出来,形状都不太一样。
小时候是懵的,不知道搬家意味着什么,只知道爷爷去世后的一天晚上,妈妈半夜把他摇醒,说咱们换个地方住。
后来大了一点,开始懂了。
不是“换个地方”,是“待不下去了”。
再后来,每次门被敲响、每次妈妈蹲在地上收拾箱子,他都知道了。
又要走了。
这次也是一样。
他应该已经习惯了的。
可这次他坐在沙发上,望着那只箱子,心里有个声音在问……
走到哪里是个头?
以前他不想这个问题。
因为想了也没用,因为妈妈已经在收拾箱子了,因为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改变不了。
可今天这个问题自己浮上来了,压不下去。
这次走,然后呢。
到了新地方安顿下来,过段日子,就又被找到,接着又开始往箱子里塞衣服,走?
再走。再安顿。再被找到。
难道要这样走一辈子吗?
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薄薄一层。
他想起陈北笙的脸。
下午他站在门口,说了句“你要走”。
声音是干哑的,和他平时完全不一样。
那张脸也是。
往日的陈北笙是笑着的,眉眼扬着,整个人松松快快的,像冬天里的一团火。
可下午,他眼底泛着红,神色沉沉的,话堵在喉咙里,半句也问不出来。
沈南诚知道他想问什么。
他只是给不了答案。
他又想起这段日子。想起一起跑过的操场,想起背他走过的那段路,想起篝火下少年的笑容,想起病床床头的那杯温水。
……想起陈北笙家的小店。
钱阿姨炒菜的手艺,桌上总多一副碗筷,陈北笙把菜往他碗里夹,轻声说:“多吃点,你太瘦了。”那间屋子不大,灯光是黄的,暖的。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浮上来,每一帧里都有陈北笙的脸。
笑的,较真的,哼着歌的,眼底发红的。
沈南诚坐在黑暗里,望着那只半开的行李箱。胸口那种被揪住的感觉又涌上来了,比下午更重,更闷。
他从来没有被这样留过。
也从来没有这样想留下来过。
行李箱还摊在地上,衣服袖子垂在外面。
那只箱子开着,像一个问题。
等着一个选择。
等着一个答案。
楼道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脚步声从楼下上来,不急不缓,带着一股沉滞的疲惫。每层拐角的灯应声亮起,又缓缓暗下去,一路跟着脚步声,亮到三楼。
灯亮的瞬间,那扇门露了出来。
泼满红漆的防盗门,被感应灯一照,暗红色的流痕自上而下,像一道凝固的血口。白日里已足够触目惊心,到了夜里,灯光一映,那道“口”便像活了过来,狰狞地张着,仿佛要将人一口吞尽。
徐娴站在门前。
她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从包里摸出钥匙。钥匙对了几次才插进锁孔,拧开。
门开的一瞬,屋里一片漆黑。
恍惚间,似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徐娴吓了一跳,手按在胸口,往后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