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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副总经理 林斐澄把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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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斐澄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
穿过一排排格子间。
三年了,这条路她闭着眼睛都能走。
“斐澄姐!”
新来的小姑娘抱着一摞材料跑过来:“刚才那个案子的结案报告,您签个字。”
林斐澄接过,扫了一眼,签了。
小姑娘道谢,跑走了。
她继续往前走。
左手边是数据组,几个新来的小孩还在对着Excel抓耳挠腮;右手边是茶水间,咖啡机永远在排队。
三年前她刚来的时候,觉得这些人都像怪物——怎么能对着别人的痛苦面无表情。
后来她明白了。
不是怪物,是累了。
累到一定程度,痛苦就只是数字。
“哟,林专员回来了?”
声音从斜后方传过来,带着笑。
但笑里裹着东西,像糖衣包着的药,苦的。
林斐澄没停步。
高跟鞋的声音追上来,哒哒哒,节奏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点上——那种故意引人注意的走法。
Josie从后面绕过来,和她并排。
烫着精致的大波浪,指甲是新做的,亮闪闪的勃艮第红。工牌上写着:**清收中心一部·高级专员**。
Josie比她晚来半年,以前都在沈观耀手下实习。但Josie能升职,是因为她的案子是从别人手里抢的。对方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她硬是塞进去插了一脚,最后分成对半。
这种事,在清收部不稀奇。
但能做出来的人,多少有点本事。
“听说你今天又收了一单?”Josie侧过头看她,笑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露出六颗牙,“陈志强那个?那家伙拖了187天,前面换过四个人,都没拿下。你行啊,林专员。”
“嫉妒了?”林斐澄说。
“嫉妒?”Josie笑出声来,“你这么拼,是想早点把债还完吧?两百万,按你这速度,也就再熬个十七八年。到时候你都快四十五了,还嫁得出去吗?”
林斐澄停下来,转身看着她。
以前她俩关系还算不错,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
直到Josie抢了她的案子。
“你这么关心我,”林斐澄说,“你下个月的信用卡还了吗?”
Josie的笑容顿住了。
就一秒。
但她眼底有什么东西颤了一下——像一根一直绷着的弦,突然被人拨了。
“我听说你上个月又买了个包。”林斐澄的声音很平,但却像一根刺狠狠地扎向Josie,“名牌限量款,四万八。你这工资,够还吗?”
Josie的笑容还在脸上,但已经僵了。
“你别——”
“我没什么。”林斐澄绕过她,“就是关心同事。毕竟咱们一个师傅带出来的,以后还得互相照应。”
走出去三步,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切”。
林斐澄没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Josie自从尝到了抢单的甜头,便越发不可收拾,像猎犬闻到血腥味般兴奋——她主动来搭话才不是来关心的,只是想确认林斐澄是否成为了猎物。
两年半,她早就摸透了Josie的软肋。
不是业绩,不是面子,是钱。
那个永远在超前消费、永远在还债边缘的女人,最怕别人提的,就是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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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副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林斐澄在门口站住。
门上贴着铭牌:**沈观耀,清收中心副总经理**。
她盯着那三个字,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那是三年前,她刚来清收中心,实习期第三天。
那天她跟老同事去收一笔债。对方是个开馄饨摊的老头,欠了四万三。老同事进去谈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说:“不行,这老头油盐不进,下周换人。”
她站在馄饨摊对面,看着老头一个人慢慢支着摊。
支完摊,坐在塑料凳上发呆。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走过去,坐下,要了一碗馄饨。
老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下馄饨去了。
她吃完那碗馄饨,把碗放下,说:“陈师傅,我是银行的。”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
林斐澄来之前做过功课,问道:“你女儿上大几了?”
老头终于转过头。
那笔债后来收回来了。不是因为谈判技巧,是因为她陪老头聊了半个小时他女儿的事——老头不是不想还,是想把钱省下来给女儿当生活费。
当天晚上,她工位上放了一张纸条:**“做得不错。明天来找我。——沈”**
她去了。
工位里坐着一个男人,二十七岁,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他抬起头看她的时候,她愣了一下——不仅是因为那张脸。
他微微侧着脸,午后的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柔和的光影。最先看到的是眼镜——细边的金属框。镜片后面,是一双形状很耐看的眼睛。眼尾稍稍向下垂,像随时带着一点温吞的倦意,但仔细看时,又能从瞳孔深处捕捉到某种正在思索的光。
那双眼睛很静。
不是冷漠的那种静,是像一潭水,你扔进去什么东西,都能看得见沉底的位置。
“林斐澄。”他说,不是问句。
她点头。
“坐。”
她坐下。
他没问她怎么收的债,没问她用了什么技巧。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然后说:
“你眼睛里还有东西。”
她没听懂。
他解释:“来这行的人,眼睛里会慢慢没东西。你还有。”
再后来,他开始教她。
不是上课那种教。是在她遇到问题的时候,扔过来一句话。有时候是纸条,有时候是消息,有时候是深夜一起吃饭时,上一句漫不经心的“你想过没有……”
她问过他一次:“哥,为什么教我?”
他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听到这句话,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因为你还想赢,不服输。”他说,“我想看看,不服输的人能走多远。”
那是三年前。
三年里,她学会了这行所有的本事。
三年里,她看着他一步步往上走,从经理到高级经理,从高级经理到副总。
三年里,她越来越少去他办公室,他也越来越少指点她。
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他偶尔扔过来的消息。
比如她收成一笔难啃的债之后,总会在深夜一起吃馄饨。
比如——在没人的时候,她叫他“哥”。
这个字,她只对一个人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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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斐澄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
那个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一潭静水。
她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开着窗,风把桌上的文件吹得微微作响。一阵很淡的气息飘过林斐澄鼻尖——醇厚的乌木,尾调里藏着一丝甜暖的香草。
沈观耀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什么。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柔和的金边。
他依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一只手搭在文件上,另一只手拿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落下去。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看见是她,他把笔放下了。
“站那儿干什么。”他说,“进来坐。”
林斐澄走进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沈观耀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尝尝。今年的龙井。”
林斐澄看着那杯茶。碧绿的茶汤,几片叶子在杯底舒展。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怎么样?”
“没喝出什么。”她放下杯子,“除了有点豆香味,但喝不出好坏。”
沈观耀看着她,没说话。
他伸手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没了眼镜,他那张脸更清晰地露出来。
第一眼总会被他的眉毛吸引——不是那种刻意修出来的精致,而是天然长成的形状。眉骨微微隆起,眉毛顺着那弧度生长,浓淡得宜。靠近鼻梁的眉头毛流密一些,颜色也深些;往眉峰去,渐渐疏淡,到眉尾收成细细的一线,自然地垂向眼尾的方向。眉心处有几根特别长的眉毛,斜斜地探出来,在光底下看,像落了几根极细的松针。
左边眉毛的眉峰处有一道极小的断痕——不是疤,只是那一小块天生就没有眉毛,露出一小片肤色,像画到一半不小心留了白。
他的睫毛密而长,垂着眼的时候,会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此刻他刚摘下眼镜,那双眼睛显得更清透了一些,眼尾那点弧度也更明显,看起来像随时带着倦意。
但林斐澄知道,那是假象。
这个人从来不会累到让别人看出来。
“三年了,”他说,“还是这么喝。”
“那你教我喝。”
“教不会。”他把眼镜戴回去,“你心里有事的时候,喝什么都一样。”
林斐澄不服气,又端起杯子细细尝了一口——还是没尝出来。
沈观耀看着她那副较真的样子,嘴角动了动。
他的嘴唇薄薄的,唇线分明,上唇有一个很轻的唇珠,抿着的时候会陷进去一点点。嘴角天然地微微上扬,不笑也像含着三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此刻那个弧度很小,但他的眼睛也跟着动了一下——那种变化极细微,如果不是看了三年,根本察觉不到。
“笑什么?”林斐澄放下杯子。
“没什么。”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就是想起来,三年前你第一次来我办公室,也是这么喝的。当时你说,‘挺苦的’。”
“我那时候喝的是什么?”
“也是龙井。”
林斐澄想了想,想不起来。但她想起来另一件事。
“哥。”
“嗯?”
“你那时候为什么给我喝茶?不是应该给咖啡吗?”
沈观耀看着她,没马上回答。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
“因为咖啡是提神的,”他说,“茶不一样。茶是让你慢下来的。”
“我那时候需要慢下来?”
“你现在也需要。”他看着她,“你像一只被追着跑的兔子,浑身绷着,随时要咬人。喝茶是为了让你坐得住。”
林斐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三年了,你还是这么会说话。骂人都骂得这么委婉。”
沈观耀也笑了。
这次笑得更明显一点,嘴角往上抬的弧度大了些,甚至露出了一点牙齿。但那双眼睛还是静的——像一潭水,表面起了涟漪,底下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有风从窗户吹进来。
一阵淡淡的熟悉乌木香,从沈观耀身上吹到了林斐澄的位置。
她闻过这个味道无数次。
在深夜的馄饨摊,在偶尔顺路送她回家的车上,在每一次靠近他的时候。
这个味道,总能让她莫名其妙地定下来。
“今天收的陈志强那个?”他问。
“嗯。”
“那家伙拖了187天,前面四个人都没拿下。”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怎么收的?”
林斐澄想了想,说:“他自己赌博把家毁了,但他一直不敢认。需要一个人告诉他,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沈观耀点点头,把茶杯放下。
他端起桌上的公道杯,给她杯子里续上茶。他的手腕从袖口露出来,线条流畅,骨节分明。小臂上隐约可见的筋络,瘦,却不弱,像一株坚韧的柏树。
“陈志强这种,”他说,“不是坏,是懦。懦的人需要别人替他们做决定。你替他把决定做了,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林斐澄继续喝着杯子里的茶水,还是没琢磨出什么名堂。
“但你替他做的这个决定,”沈观耀的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会记你一辈子。不是感激,是恨。因为是你让他签的字。”
林斐澄抬起头,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总不能因为怕人恨,就不做吧。”
沈观耀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业绩不错,”他说,伸手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上个月五单,总金额部门第一。”
“您专门叫我来,就为了夸我?”
林斐澄故意把“您”字咬得重了一点。
沈观耀抬起头,看着她。
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他嘴角动了动——那种动法,林斐澄见过,但不多。那是他觉得有趣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有个案子,”他说,“我想让你接。”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午后的光从玻璃漫进来,在他身上勾出轮廓——肩膀到手臂的弧度流畅而有力,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贲张,而是天然的、干净的肌肉线条。腰线隐在松散的衣服里,但当他稍微侧身,那截窄而韧的腰便从布料下透出形状。
他从窗台上拿起一份文件,转身递给她。
林斐澄接过,翻开。
第一页上方,印着一个醒目的红色标签:**“已转办三人,均未完成。”**
她往下看。
**项目名称:** 临港新村工程
**债务主体:** 振建建设公司
**债务金额:** 叁佰万元整
**逾期天数:** 41天
**当前状态:** 工程暴雷,开发商失联,施工方堵门讨薪,购房者集体维权
林斐澄合上文件,抬起头。
沈观耀已经走回办公桌旁,在椅子上坐下。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让他的脸有些逆光,看不清表情。
“三个专员都没拿下来,”她说,“你让我接?”
“嗯。”
“为什么是我?”
沈观耀没马上回答。
他伸手,把桌上的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喝茶。”他说。
林斐澄看着他,没动。
她喝的已经有点饱了。
沈观耀等了两秒,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他把杯子放下,双手交叠在桌上,看着她。
“这个案子,”他说,“前面三个人都没拿下来,难度级别升了。”
“所以?”
“所以提成高,奖金能多拿一点。”他的声音很平,“而且整个部门的专员里,你最让我放心。”
林斐澄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沈观耀问。
“没什么。”她把文件抱在怀里,“就是想起金融部那帮人坐在办公室里,喝着咖啡,对着报表点点鼠标,几千万就出去了。项目成了,他们拿提成;项目暴雷了——”她顿了顿,“我们来收。他们负责放烟花,”林斐澄说,“我们负责扫一地碎纸。”
“澄澄。”
他叫她的时候,声音会低一点。
不是刻意的低,是自然的,像这两个字本来就应该用这个音量说。
风又吹进来。那股乌木与香草的气息再次飘过——醇厚,温暖,让她想起很多个深夜,烧烤摊的烟火气里,他坐在对面,也是这样叫她的名字。
“但是这个案子要小心,”他说,“振建的老板背景不干净,工地里常年养着一帮人。”
“我知道。”
“不是让你逞强。”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着,“该叫人的时候叫人,该撤的时候撤。”
林斐澄看着他,没说话。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影子。
“知道了,哥。”她说。
沈观耀点了点头。
他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然后递给她。
“拿回去看看。明天开始做功课。下周一正式接手。”
“知道了,拜拜哥。”
林斐澄抱着文件,转身离开了沈观耀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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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复印机还在嗡嗡作响。
Josie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低头看手机。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斐澄手里的文件上。
那份文件,她认识。
之前,她也想接过。研究了一段时间,最后放弃了。
她的目光在那份文件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笑,好像打定了什么主意,但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看手机。
林斐澄从她身边走过,没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
她穿过格子间,走回自己的工位。
在椅子上坐下,把文件放在桌上。看着那个红色的标签:**“已转办三人,均未完成。”**
她翻开文件,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窗外,天还亮着。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缕乌木的气息。
——醇厚的,温暖的,让她心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