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安宁》承钧逢沄

43、崩溃 意

　　意识到在谁的怀抱中，周柠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悬在嗓子眼儿的心脏也终于落回到实处。

　　短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

　　许是刚才的经历对一个未见过什么世面的闺阁小姐太过刺激，周柠没忍住，趴在韩译安的怀里哭了起来。

　　韩译安怕刀刃裸露在外弄伤了她，伸手将刀收了起来。身子仍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动，由着周柠在他身上发泄自己的情绪。

　　两人就这样在地上坐了很长时间。

　　屋子里静的出奇，除了外面时不时传来泼水的声音外就只能听见女儿家低低的啜泣声。

　　“司空，外面都处理好了……”

　　屋里的寂静随着袁迦进来汇报被打破，为了防止周柠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再次应激，韩译安抬手示意袁伽闭嘴。

　　在地上缓了这么长时间，周柠已经基本平复了自己的情绪，见有人进来，赶忙把自己从韩译安的怀里抽离了出来。

　　周柠坐直身子的同时抬眼看见韩译安胸前衣裳湿了大片，刚抬起的头又不好意思地低了下去。

　　“对不住……我……”

　　“无妨。”
　　韩译安知道她想说什么，于是提前将自己的回答说了出来。

　　见周柠情绪平复的差不多，韩译安先一步站起身，而后将周柠从地上拽了起来。

　　周柠从小就经常麻腿，刚才只顾上哭没注意，腿脚早就被身子压的没有了知觉。

　　起身时一个没站稳就要往边上倒，多亏韩译安的胳膊有劲儿，将她稳稳馋住，不然她肯定要摔在地上。

　　周柠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一阵温热的触感便从小腿肚处传了过来。

　　只见韩译安半跪在地上，一只手半搂在周柠腰后，使她不至于摔倒在地，另一只手则隔着罗裙轻轻地按揉着周柠小腿后方的肌肉。

　　许是因为两人靠的太近，周柠有些不好意思，习惯性地想往后撤。

　　“别动。”
　　察觉到身旁小人儿的意图，韩译安手下稍稍用了点儿劲。

　　酸麻的感觉顺着筋骨从小腿处涌了上来，周柠一下子老实许多，乖乖地站在原地由着他摆弄，再也不敢乱动。

　　不得不说，韩译安有干按摩这方面的天赋，手下对力道掌控的很好，虽然加了些劲，却没有让人感觉很难受。

　　按了没一会儿，周柠的腿脚就慢慢恢复了正常。

　　“你脸色怎么有些发红，不舒服吗？”
　　察觉周柠的异常，韩译安面上浮出几分担忧，下意识伸手探向周柠额头。

　　“没有！许是刚才被吓着了，现在刚缓过来的缘故。我们还快些回府吧……”
　　周柠被他问的心里发虚，赶忙岔开了话题。

　　听周柠的解释在理，韩译安便也没再多想。

　　夜间的温度比白天差了好些，依稀有小雨滴滴落在石板上。

　　周柠来的时候就没穿太厚的衣裳，方才还被吓出一身冷汗，出门时经冷风一吹不禁打了个寒颤。

　　“往后晚上出门，多穿些衣裳。”

　　韩译安不知何时从屋里拿出一件自己的披风，仔细地给周柠披在身上。

　　“我身上……会弄脏你的披风。”
　　周柠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污渍，她一个没洁癖的人都有点儿接受不了。

　　韩译安的房间素来都是打扫的一尘不染，想来他应是喜好干净的。

　　“无妨，洗洗便是。”
　　“可是……”
　　韩译安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将周柠没说完的话堵了回去。

　　现下已经亥时，屋外比刚才来的时候要黑上数倍。

　　院子已经被袁伽带人清洗干净，恢复得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要不是空气中还残留着浓重的血腥气，周柠真以为刚才是自己的一场梦。

　　“走吧，我们回家？”
　　韩译安低头看了眼周柠，语气似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嗯。”
　　周柠点了点头，她现在完全没有去探索鬼市的兴致，只想早点儿回去。

　　不得不说，人是趋光性生物，在黑暗中走路格外没有安全感。

　　周柠出生不久就被迫在杨慧芳的手底下讨生活，自然得不到什么好的待遇，私下经常被送饭婆子克扣饮食，吃了上顿没下顿。
　　长期得不到均衡的营养摄入，导致她从小就有些轻微夜盲。道路前面和一侧虽然都有侍卫在一旁掌灯，但与她有一定的距离。

　　烛光昏暗，她有些看不清路。

　　为了避免自己被脚下的东西拌倒，周柠下意识拽紧了韩译安的衣袖，像只小猫一样跟在他身后。

　　看来真被吓到了。

　　感受到身旁小人儿的动作，韩译安以为周柠触景生情还没从刚才血腥的场面中缓过来，忍不住在心底轻叹一声。

　　“别怕，没事了已经。”
　　韩译安用大掌反包住周柠拽他袖子的左手，顺带着接过袁迦手里的灯笼塞到了她右手手心里。

　　“拿着。”

　　有了灯笼在身边照明，周柠确实安心不少，走路也不再和之前那般小心翼翼。

　　刚走出大门，周柠就感觉右脚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鞋子被不知名的液体浸透，既湿漉漉又黏乎乎的。

　　雨还没下的很大，总不至于是踩到了积蓄的污水。

　　周柠把灯笼举矮了些，想要仔细瞧瞧。

　　“啊！”
　　这一瞧不要紧，直接把周柠吓了个半死。

　　只见右边地面上赫然出现一个血涡，周遭的石板全都被染成了鲜红色，其上流淌的血水呈放射状汇入涡流，看起来就像是某种神秘组织的图腾。
　　御史台门前只这一处地势稍低，鲜血混着少量雨水顺着石板的纹路汇至这里蓄积成涡。周柠正好踏了进去，血水直接浸透了她的鞋袜。偏偏她运气还不好，灯笼照过的地方，忽的冒出来个人脸……

　　那躺在地上的人双目圆睁，眼瞳几乎要从眼眶中裂出来。
　　看样子是在极度的恐惧之下被瞬间杀死的。

　　更可怖的是，周柠沿着头颅往下看去，竟然没发现他的身子……

　　死状可以说是十分惨烈。

　　周柠认出他就是刚才在门口和自己说过话的守卫之一，瘦瘦高高的，笑起来的时候特别爽朗一小伙子……

　　方才只顾得上清理院子里面，没留心门外还有两个。
　　袁伽暗道不好，赶忙去看周柠的反应。

　　事先没做任何的心理准备，周柠此刻心里仿佛遭受到一万点暴击，再也保持不了冷静。

　　她还是第一次在除了悬疑剧以外的地方见到死状如此惨烈的尸体。

　　而且就在不久之前，他们两个明明还和自己在门口有说有笑，现在……现在……

　　见周柠脸色白成一片，韩译安赶忙把她手里的灯笼扔到一边，伸手捂住了她的眼。

　　“袁伽！”
　　“属下在！”
　　“找几个兄弟把人抬回去，抚恤金按三倍的分例送至家里，厚葬。”
　　“属下领命！”

　　“让兄弟们都回去吧。”
　　韩译安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离开。

　　雨越下越大，刚开始还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到现在已经连绵成片，好似要把今晚所发生的一切给清洗干净。

　　周柠此刻已经全无知觉，整个人儿像柱子一样僵硬地立在那儿一动不动，就跟被抽了魂儿似的。

　　韩译安有些后悔刚才把灯笼塞到她手上。

　　“周柠，周柠？”
　　韩译安轻声唤了周柠两遍，眼前人仍旧没有任何反应。

　　见她已经听不到自己说话，韩译安没办法，直接把周柠打横儿抱了起来。

　　韩译安将人抱起来后干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把周柠那沾满血污的鞋袜脱掉，又捡起自己的衣裳下摆帮她把脚擦干净。

　　确保她不会再感受到湿湿的触感后，韩译安用披风将人从头到尾包了个严实，扛到了马车上。

　　马车上，周柠的身子抖的越发厉害，额间因为应激反应覆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敢在皇宫里威胁大长公主的人，也会有被吓成这样的时候。

　　她好像，胆子还真挺小的。

　　想不到好的方法安抚眼前人，韩译安直接把周柠整个儿抱起来放到了自己腿上，强迫她那双敛着水光的眼睛看着自己。

　　“听我说，都结束了，你现在很安全。”

　　满布泪痕的小脸被迫抬起，眼眶内还藏着大滴的泪珠，好像只要身子稍微晃一下就会全部滚落。

　　韩译安还从未见过她如此的狼狈的样子。

　　看着韩译安这张脸，周柠又想起刚才地上的场景，努力压制住的情绪终是决堤，在这一刻溃成一片。

　　眼泪小河一样顺着脸颊流淌，径直砸向韩译安的胸膛，也狠狠地砸中了他的心脏。

　　胸口处原本快被体温蒸干的布料又成濡湿一片，一直浸到最里面一层。

　　韩译安感觉到胸前有些许温热

　　“他们……真……真死了吗……”
　　周柠潜意识里不愿意相信她亲眼看到的，她希望能从韩译安的嘴里听到不一样的答案。

　　只要他说，她就会信。

　　“嗯。”
　　韩译安直直地盯着周柠的眼睛，语气里存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他不愿意让她活在虚伪的谎言里，哪怕现实很残酷，她也必须要学着面对。

　　既然当初不管不顾地选择了他，那这些就是她一定要经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