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三十三章 “喜欢师父 ...
-
花间戏一毁,整座春风楼险些塌了半边,连楼主也不知消失去了何处。
当下祟气横生,寻常百姓大痛哀呼,只得逃去传音肆中寻求庇护。一时间肆内唉声不断,有伤者、有医修,大都是胆子小的百姓,仙卿地位又被抛到了九重天上去。
“师兄。”春棠端了碗温水走过来,“歇会儿,喝口水润润嗓子。”
此夜经距春风楼出事,已经过了半月余,仙门求援迟迟未到,赵府恰又在此时出了岔子,大公子一夜间昏睡不行,二公子失踪,到头来这些破落事全压在了仙卿头上。
“我没事。”方亦寒面容憔悴不少,眼白上多了些血丝,就连下巴也生了胡茬。久久寻不到李卿吾的消息,这下终是能长出一口气,“长老和师弟呢?可安顿好了?”
“嗯,在镇东边的医馆,还算安全。”
“镇东医馆?”方亦寒忽然间想到什么,微怔道,“那间医馆的传人……”
春棠仿佛能听懂他未出口的话:“嗯,很安全。”
方亦寒眸光微动。
“那些个援修还不来么?”
“快了、快了。”书信上每日都是这般言语,再慢到哪里去,有半月的时间,仙修御剑御风可一日长过千里地,就算远在南胤,也该这几日便到了,怎会连个准信都没有。
春棠气不过:“这便罢了,怎么祖师爷那边也没个动静,槲舟山离这云水镇最是近了!”
方亦寒平静道:“请命的是化天长老。”
“褚师化天……他能安哪门子好心思!”
“师妹之前师从化天长老门下,也是这般大声碎语么?”
“总之,竹山与我早没干系了!”春棠又害怕人不相信,竖起两指,大声发誓了一遍,“我发誓!你不信的话……我就改姓李!”
长老总能看出她这份对桃山的心意吧!
“你改长老的姓做甚?”方亦寒明知于此,还是忍不住道,“你是嫌长老不够清静,故意给他添堵么?不如……随师兄姓?”
春棠很快反应过来,喃声道:“姓方,方糖?不成!”这名字听着太嫩了些,“像那些娇娇软软的甜妹,一点儿也不适合我。”
“那春棠呢,有何意义么?”
“有啊!春呢,春日的风瞧着和煦,刮到人皮肤上就如刀刃那般锋利,疼着呢!至于这棠呢,我娘生我的时候,好像是她心上人给她栽的那海棠花开了,所以就……”春棠说着弱了声,“师兄就当听个乐子。”
“是我逾矩了。”
“大人,不好了——”
方亦寒来不及给姑娘赔罪,那旁忽然闹哄哄跑来一个弟子,气喘吁吁道:“有百姓被混进来的祟化妖人咬了一口,那道有个豁口,弟子发现时为时已晚,祟气传染去了一大片,普通的净尘术根本不起效,大人,怎么办?”
方亦寒大惊:“是谁第一个发现的!”
“是,是当值的小张,他已经被……”
说话间,弟子身后压上来一个披头散发的人,他虽穿一身弟子服,身上却被捆仙索捆了个结实,两人竟还险些压不住他祟化后的魔性,眼白占据了他整个瞳孔,那黑纹在他皮肤上扭曲爬着,一点一点吞噬着灵脉。
“杀了我……杀了……我。”
这声音嘶哑空洞,哪里还像个人类。
方亦寒不忍,想着他尚有净灵可能,未曾想春棠却趁他犹豫时拔了他的剑,一刃落下,那人瞬间夺命而亡。
弟子吓了一跳。
春棠认真看着方亦寒:“师兄,这种时候,死对他亦是一种解脱。”
方亦寒皱眉,正要发话,眼前凭空浮现出了一行金印。
“赵府,缚妖阵。”这句话后跟了一个“李”字。
“是长老传信?”
“长老的意思是,让我们将这些祟化妖人,引到那缚妖阵中去?”
方亦寒正疑惑:“赵府中何时有缚妖之阵?”
春棠拉过他:“去便去,长老信印又不会有假!”
方亦寒拗不过春棠推搡,只得道:“既是长老传信,为何不亲自来?”李卿吾的作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哎呀,长老许是伤重,下不了床——”
谢怀玉望着空中字迹出神,片刻收了春秋笔,又原封不动地将这神器给人放回了袖中,一并连被褥也从容盖好。
这次,换师父躺在床上发高热了。
窗外瞧不见明月,淅淅沥沥下了些雨。
谢怀玉借着灯烛拨开李卿吾的衣襟,想往那玉坠中再注些灵力,不知这样是否能让人好得快些。他抬手,却无意中擦过人脖颈皮肤时,那灼烫的温度刺得他指尖微蜷,原本冰凉的玉坠上都裹了一层热。
他眸色发沉,“咚咚”两声响,房门在这时被人推开,进来的是两位医修。
谢怀玉认得前面这人,还是当时诊他的那一位,没想到仅隔了一月,这床上躺的人却换了,两人相视一眼,医修略有尴尬地同他打了招呼,介绍起后面的仙修。
“小兄弟,这位是医馆请来的杏林圣手,医仙容鹤。”
医修和医仙,仅一字不同,便天差地别。
医道修炼何其不易,好比这位容鹤医仙,最少也是要化灵境以上的修为,说不定比那梅山的姬长老还要高上几分,怎能不令这小医修恭敬一声。
医修又向容鹤说道:“容圣手,这伤者就是小仙与您说过的槲舟山长老,这位是长老的……师弟。圣手,您可一定要医好长老啊。”
“看在姬容的面上,我尽力。”
容鹤与他的姓一样,说起话来如野鹤孤云,清清冷冷,听上去多半不近人情。
但若论起神仙人情,这世道没有人比谢怀玉更不近人情。
有人偏就喜欢端着这身衣架子。
“尽力?如果容圣手没有十足把握就来医人,那便请离吧。”
他的师父,他一样治得了。
知道李卿吾情况的人越少越好,谢怀玉不急于一时,偏是玉镯中的最后一点灵力也被耗尽了,他没法子弄清李卿吾为何昏迷不醒,遂只好来了医馆。
可这堂堂医仙,竟敢当着他的面,说“尽力”二字,无用之人,自不留他。
“小兄弟,容圣手绝不是这个意思,你误会了。”小医修一听此话,生怕两边不讨好,急得满头大汗,想与那容鹤解释一番,却见后者伸臂拦在他身前,摆了摆手。
他的目光从谢怀玉身上扫过,一如旧雪消融,难得露出几分惊叹来。
他清声道:“说得不错,医者本该如此。”
“呃,啊……?”医修摸不着头脑。
谢怀玉面上无甚表情,似乎对眼前之人也泛不起什么兴趣。床榻边隔了道纱帘,许是为了医者行医时避免分神,倒正合了谢怀玉意愿,他便自觉坐去了帘后。
没过一会儿,容鹤听到帘后的翻书声,瞟了一眼那模糊身影:“你在看书?”
谢怀玉鼻间哼了声“嗯”。
这卷书册,讲的是与云水镇有关的一些野史逸闻,从洛川城更名前,此城此地发生过何事,亦有记载。他翻了几页,当地确有戏乐闹鬼一事,不过记的是琵琶精作乱魅乐师,最后几句草草了事,以乐师失踪,琵琶精身死,再无后续。
当年他来城中时,应是一百三十年前,春风楼戏乐最为兴盛之际,来往客眷众多,笔官记载下应也是个风花雪月的好时景,可等他翻开一百三十年前的记闻时,却是空白一片。
谢怀玉下意识蹙眉,指尖抚过纸面,只泛起一层金纹浮光。
被封禁了?
此后十年间,此地也并无记载,也无神庙修建一说。那十年间,仙道开始落败,凡间供奉日渐兴衰,直到十年之后有了“香灰祭神”,各方庙中的香火才渐渐转旺,这些更是一字未提……
至于这洛川城更名云水镇,也是在这件事之后,赵府祖爷仙逝,赵离之父下凡任仙卿一职,因觉五行之水易生祸水,不利香火绵延,这才改为云水,更有仙家风范。而在那时,赵靖年岁正合,他便不是他,应是沈渊的凡间身了。
怎么听来,都像是沈渊对他蓄意私报。
可惜他如今已无正职,没有香火簿,天上地下须臾无穷,就算他想看,也未必能看得清。
难道真是因为他一个无意间的决定,便导致后世种种断了线,落得旁人宿命难容。不论那眉有仁说得是真或假,因他插手修筑灵台却是真,困住了万人命,他于天道,便是罪业。
可他……自落了凡间,总会情难自禁。
谢怀玉闭上眼,脑海中飘起沈怀澜的音容样貌,那样一个眼眸明亮的少年温声求他怜惜,他如何能舍得说句重话。
他竟也是鬼迷心窍。
谢怀玉回过神,香炉中烧起的袅袅青烟让人眼前恍惚,浑然不知整个人已向前晃去。
有人伸来手扶了他一把。
“多谢……”谢怀玉那声“谢”字还未发出音,就见容鹤那五指跟针尖儿一样利,顺手掐在他脉象上,一动又一动,比螃蟹腿还扑腾得快些,看得出是有些门路在里面。
那指尖凉得很,谢怀玉不喜与人过多触碰,收回了手问:“医仙大人探出什么来了?”
“微脉。”容鹤目光落在他身上,似在审视道,“灵力淤塞,混浊如蔽,亦有邪气入体,你是堕仙?”
谢怀玉轻嘲一声,难得正视这个容貌比声线还要冷上几分的青年:“不是。”
“怎么可能!”容鹤突然激动道,“容某平生只替一位堕仙探过脉,一模一样,错不了的,不会错……”
谢怀玉把书卷放到一旁,飘飘然道:“你说的那位堕仙,难道是你师父云衫仙君?”
“你说什么?”
“牵魂点脉,云衫仙君的绝技。”谢怀玉懒得过多解释,“她只传给过两个人,一个是她的徒弟,另一个是她的情人。”
容鹤面上再难掩惊色:“……你怎知?”
谢怀玉就知道他一定会问这句话:“我猜的。”看他久久不应,“你不能是仙君的情人吧?”
容鹤震声道:“绝不是!”
“喜欢师父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谢怀玉失笑。
笑到一半,气氛戛然而止。
谢怀玉干咳一声,趁机想去翻书卷,就听容鹤道:“不要看,凡间的书卷记载没有任何意义,都是遭人动过手脚的,不会有真。”
谢怀玉听劝,认真合上:“你师父当年仙逝突然,可与她这堕仙有关?”
“我师父她,喜欢上了不应该喜欢的人。”容鹤抬起眼皮,“你是何人?”
“一个仙修。”谢怀玉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早些年时听闻过云衫仙君的医者名讳,有心仰慕,后来再听消息,便是市坊间所传殉情一事。”当然这后一句话是他编出来的,接道,“可惜可叹,未能见上仙君一面,今日再见牵魂点脉,勾起些回忆罢了。”
“殉情?”容鹤眉头忍不住地抽动。
“可惜。”谢怀玉只叹两字,他手一翻,掌心中凝出一面青透圆镜,正是碧水镜,“从赵府中寻到的,你瞧瞧,这是仙君的碧水镜么?”
“……是。”
一瞬,容鹤的声音都染上了颤意。他慌着接过,捧在手里爱不释手般翻来覆去,最后拥进怀中将要抽噎:“赵府……好一个赵府,果然是你……”
“谁?”谢怀玉嗅到八卦趣事,竖起耳朵。
“赵府二公子,赵靖!与我师父相爱之人便是他。”他似乎有话要说,“与其说是他,不如说是那沈家中人可怜可恨,负我师父还不够,还要诱得她神器离身,一晃之下,命也丢了。”
谢怀玉装作不知情问:“赵府与沈家何干?”
“赵靖就是沈家二公子,沈渊。他不知用了何种密法,竟能脱了罪身,弄来一个凡人身,在凡间逍遥法外。”
容鹤缓了一缓,怨道:“可惜沈渊已身死多年,若让我知他还活着,我必将他挖出来尝尝万毒噬心之苦。”
这八卦听多了,准会小命不保。
谢怀玉道:“他是沈家中人,你不怕么?”
“沈家?一个披着虚伪狼皮的仙家罢了。”
“……”
他听多了褒贬不一的评价,竟也成习惯。
谢怀玉沉默半晌,就此想将这段话圆过去,他心念着,便看了床上的李卿吾一眼,没想到那容鹤面上端着冷清,谈起他师父云衫那是喋喋不休,滔滔不绝。他不便打断,可怜床上师父毫不知情,只求他最后不要变成这般碎嘴子才好。
容鹤见谢怀玉不吱声了,方才想起正事,要道:“你的身体?”
“我没事,我师父他如何了?”
“师父”这二字像是瞬间触到了容鹤命门,只见他严肃着道:“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