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页》此恨长诀

13、第 13 章 想牵？

　　周五这天，方予白把那个藏了三天的礼物从书包夹层里拿出来，又放了回去，又拿出来。
　　是一支钢笔。黑色的，笔身上有一道细细的银环，没什么花哨的设计，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写起字来顺滑得像在冰面上滑行。他在柜台前试了七支才挑中这一支，导购小姐看他的眼神从“给同学买礼物吧”变成了“你到底买不买”，他才点了头。
　　方予白把钢笔盒塞进冲锋衣的内侧口袋，拍了拍，确认拉链拉好了，才拉开门走进去。

　　萧闻与发来的地址是个文创园区，离学校不远。方予白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园区里的灯还没全亮起来，只有几家店铺门口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红砖墙和老旧的铁艺招牌。
　　他照着导航找到了那家店。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今日包场”四个字，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已经有人了。
　　方予白推门进去。
　　“wc来了！”赵柯的声音先于他的人到达，他从吧台那边冲过来，手里举着一杯奶茶，嘴巴上还沾着奶油，“你最后一个！罚你表演节目！”
　　“我又没迟到。”方予白扫了一眼店里。店面不大，大概能坐三十来个人的样子，装修是老式的工业风，红砖墙、木质地板、暖黄色的壁灯，吧台后面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杯子。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着当季推荐。

　　靠窗的长桌已经被占领了。桌上摊着几个蛋糕盒子、一堆零食、还有几个包装好的礼物。许可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在看——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相机，方予白认不出型号，但看起来很新。
　　姜泽坐在桌子的另一边，面前也摆着一个同款的相机，正在研究怎么开机。赵柯手里也有一个，他已经开始拍了，对着方予白就是一张。
　　“啧，别拍。”方予白挡住脸。
　　“你别挡呀，大寿星说了，今天每个人都要拍满一百张。”赵柯举着相机追着他拍，方予白往旁边躲，差点撞到正端着饮料走过来的萧闻与。
　　萧闻与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他看到方予白，笑了，把手里那杯冒着热气的饮料递过去：“抹茶拿铁，我做的，你应该喝这个吧。”
　　方予白接过来，杯子是温热的，抹茶的香气混着咖啡的苦味往上飘。他看了一眼杯子，又看了一眼萧闻与：“下毒了？”
　　“才不会。”
　　“你最好没下。”方予白喝了一口，奶泡沾在上唇，他舔掉了。萧闻与的目光跟着他的舌尖移动了一瞬，然后移开，转身走回吧台。

　　“人都齐了吧？”赵柯数了一下人头，萧闻与、方予白、赵柯自己、许可、姜泽——“哎，陆辞呢？他不是说要来吗？”
　　话音刚落，姜泽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接起来：“喂？……嗯……现在？”他看了一眼在场的几个人，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去接。玻璃门关上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能看到他的表情从犹豫变成了抱歉。“陆辞来不了了。”姜泽推门回来的时候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落，“他那边有点事。”
　　赵柯想说什么，被许可拉了一下袖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姜泽坐下了，没什么人说话。好在这种安静没有持续太久。赵柯把蛋糕盒子打开了，是一个双层的水果蛋糕，奶油上面铺满了草莓、青提和奥利奥，卖相很好。他把蜡烛插上，问萧闻与要几根。
　　“十七。”萧闻与说。
　　“十七根也太多了，蛋糕上插不下。”
　　“那就插一根，代表十七。”
　　赵柯插了一根蜡烛，点上了。

　　关掉店里的大灯，只剩下吧台后面那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和蛋糕上一跳一跳的烛火。萧闻与站在蛋糕后面，双手撑在桌上，看着那根蜡烛，没有说话。
　　“许愿许愿！”大家一起催促，“快点快点，蜡烛要灭了！”
　　萧闻与闭上眼睛。方予白看着他，烛火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闭着眼睛的时候看起来比平时安静很多，不像那个总是笑眯眯、总是说些奇怪话、总是让人想踹他的萧闻与。
　　他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灯亮了，萧闻与开始分蛋糕。他给方予白切了一大块，方予白皱着眉：“我吃不掉。”
　　“没事，”萧闻与刚想开口就被已经吃到嘴的赵柯打断，“我不嫌弃你你吃不掉给我吃。“然后荣获他们两个的白眼。

　　“好了，礼物环节。”赵柯把最后一口咽下，将三个礼物盒子推到萧闻与面前，顺便把自己的相机举起来开始录像，“来，拆礼物感言，先拆我的！”
　　萧闻与拆了。是一个马克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行字：全世界最帅的人。他看了一眼杯子，又看了一眼赵柯。“这杯子你是在哪里买的？”萧闻与问。
　　“网上定制的啊，怎么样，好看吧？”
　　“好看，”萧闻与把杯子举起来看了一眼，“但上面这句话写错了。”
　　“哪里错了？”
　　“全世界最帅的应该是方予白。”他把杯子转向方予白的方向，“你要不要？”
　　赵柯的相机差点没拿稳：“不是，你过生日还是他过生日？”

　　萧闻与笑着把杯子放到一边，拆第二个礼物。是许可送的——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毛线织的，针脚不算太整齐，能看出来是手工的。但颜色搭配得很好，边角也处理得干净。
　　萧闻与把围巾拿起来看了一眼，直接围到了脖子上。“你织的？”他问许可。
　　“嗯，”许可有点不好意思，“不太好看，你要是不喜欢可以——”
　　“很喜欢。”萧闻与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末端塞进毛衣领口里，拍了拍，“谢谢。”
　　最后一个盒子是姜泽送的。方予白看着那个盒子被推到萧闻与面前，注意到姜泽的目光有一瞬间飘向了门口，然后收了回来。萧闻与拆开，是一本书，《鳄鱼手记》。“你说过你想看这本，我上次逛书店看到了就买了。”姜泽说。
　　萧闻与翻开扉页，看到了姜泽写的字：祝萧闻与同学生日快乐，天天开心。“谢了。”萧闻与把书合上，放在一边。

　　桌上的礼物都拆完了。赵柯收了相机，开始吃第二块蛋糕。许可在旁边喝热可可，姜泽低头看手机，像是在等什么人的消息。方予白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钢笔盒的棱角。他的手指在盒子上蹭了两下，犹豫要不要现在就给。
　　萧闻与看了他一眼。只一眼，然后继续跟赵柯说话，说什么方予白没听进去。但他知道萧闻与在看，因为那种目光的感觉他太熟悉了。像一根极细的线，从对面牵过来，贴着他的皮肤，若有若无的，挣不断也看不见。
　　“那个……”方予白开口了。赵柯停下来看他，许可也转过来了，姜泽把手机扣在桌上，萧闻与的目光终于不再是偷偷摸摸的了，光明正大地落在他脸上。
　　“你的礼物呢？”赵柯问，语气比他这个当事人都着急。方予白把手伸进口袋里，把钢笔盒掏出来，隔着桌子推了过去。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怕自己后悔。
　　萧闻与拿起那个盒子，打开。黑色的钢笔躺在深灰色的绒布上，笔身的银环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谢谢。”萧闻与轻声说。赵柯看了一眼萧闻与的表情，又看了一眼方予白，选择低头吃蛋糕。许可也是，她把热可可端起来挡住了半张脸。
　　方予白没应声，端着他的拿铁，低头眼睛看着杯口上方飘着的热气。

　　“好了！收完了！该吃吃该喝喝！”赵柯站起来，举起奶茶，“来，举杯，祝萧闻与——”
　　“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五个人碰了下杯。

　　“你许的什么愿？”赵柯忽然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萧闻与说。
　　“那你偷偷告诉我，我不告诉别人。”
　　“那也不行。”
　　赵柯不死心：“跟谁有关？”
　　萧闻与没有回答，看了一眼方予白。方予白感觉到了，因为他也在看萧闻与——那种两个人同时看向对方的情况，很少见。他们对视了不到半秒，然后同时移开。
　　“唉你知道吗？”赵柯迈着小碎步挪到方予白耳边，“我觉得他怪怪的，不会在蛋糕里下毒了吧。”
　　方予白淡淡瞥了他一眼：“真下毒了也是你先死。吃那么多，不致命都被你吃成致命了。”

　　八点多的样子，姜泽接了个电话，一顿啊啊昂昂就先走了。
　　店里安静了一会。赵柯又开始吃蛋糕，这已经是他第三块了。许可在旁边玩相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又对着赵柯拍了一张。
　　“这相机是萧闻与送的吧？”方予白指了指赵柯挂在脖子上的那个。
　　“对，”赵柯把相机举起来给他看，“一人一个，我们都有。”
　　方予白看了一眼。赵柯手里那个是黑色的，许可桌上放着的那个是白色的，姜泽拿走的是黑色的，加上萧闻与自己应该也有一个。

　　“这个很贵吧？”许可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她把相机翻来覆去地看，“我查了一下，这个型号要——”她说了个数字，赵柯的蛋糕差点没拿住。
　　“没事，”萧闻与坐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一条腿踩着脚蹬，另一条腿悬着，声音不紧不慢的，“我爸给的生日经费，不用白不用。再说了，今天你们来给我过生日，总得有点纪念。”
　　“那也太贵了……”许可还是觉得不妥。
　　“你就收着吧，”萧闻与笑了，“就当是送你的生日礼物了。”
　　许可被他这话逗笑了，把相机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说“那我回去研究研究怎么用”。
　　赵柯已经开始研究怎么连拍，对着窗外按着快门不撒手，快门声像机关枪一样哒哒哒哒。

　　方予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杯壁上画圈。他看着萧闻与坐在吧台边的侧脸，灯光的缘故，他半边脸亮半边脸暗，鼻梁的阴影落在另一侧的脸颊上，像一幅素描。他又在看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萧闻与好像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隔着半个店的距离看着他。

　　手机震了。
　　【你别盯着我看，我会不好意思的。】
　　方予白：【自恋狂。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心有灵犀。】

　　“唉唉萧闻与！”赵柯举着相机跑过来，打断了对话，“来来来，我帮你和方予白拍一张，坐一起坐一起，对，就这样……”
　　他还来不及拒绝，萧闻与已经从吧台那边走过来了，自然地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
　　方予白的后背僵了一下。
　　“看这里！”赵柯举着相机，退了两步，又往前了一步，“不是，你俩别站那么远啊，靠近一点，这是合照不是双人自拍。”
　　萧闻与看了一眼方予白，贴的更近。
　　“好！三、二、一——”
　　快门声响了。
　　赵柯拿起来看了一眼，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他看了看相机屏幕，又看了看方予白，又看了看萧闻与，最后把相机递给了许可，说“你来拍吧，我手抖”。
　　许可接过来看了一眼，笑了，举起来对着萧闻与和方予白又拍了一张。
　　“呐，这张好。”许可说，把相机拿过来给他们看。
　　方予白低头看屏幕。画面里，萧闻与在笑，是他平时那种笑眯眯的样子，但不知道是因为灯光还是什么，看起来比平时柔和很多。至于自己——
　　顶光把他脸部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头发被光线打出了一圈柔和的边缘，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是微微抿着嘴笑着的。
　　方予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笑的，甚至不记得自己有过想笑的念头，但照片不会说谎。
　　他把目光从相机屏幕上移开，看了萧闻与一眼。萧闻与在笑，那个笑跟在相机里不一样，不是拍给镜头看的，是拍给他看的。
　　方予白把手机拿起来，对着萧闻与拍了一张。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拍完了，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画面里的萧闻与微微侧着头，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深，像是装了很多没说完的话。
　　方予白把手机放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萧闻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又抬头看了一眼方予白。“你把我拍得还挺丑的，”他笑了，声音不大，“要不要我教你？”
　　“滚，你就长这样。”方予白说。

　　走的时候将近十点。赵柯和许可先走，两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好几遍“拜拜”还没走，不知道在聊什么。方予白在店里多待了两分钟，等萧闻与跟店主结完账。
　　“走吧。”萧闻与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凉的。方予白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萧闻与把那根新围巾从袋子里拿出来，绕在脖子上。两个人沿着园区的小路往外走，脚下的石板路被路灯照得发亮，两边的店铺大部分已经关了，只有尽头的一家书店还亮着灯。

　　“今天谢谢你。”萧闻与说。
　　“谢什么。”
　　“谢谢你来了。”
　　方予白没接话。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和凉意，把路边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路灯的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一片晃动的影子。

　　萧闻与悄悄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指在方予白的手背旁边悬了一下，还是缩了回去。
　　“想牵？”方予白忽然问。
　　萧闻与停下脚步。
　　方予白也停下了，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路灯在他们头顶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方予白没有看他，看着前方的路，表情跟平时一样。萧闻与没回答。
　　“你每次想做什么之前都是这幅样子，”方予白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路上听得很清楚，“怎么，大学霸还想当个变态？”
　　萧闻与看着他。

　　安静了几秒钟，他不再犹豫，直接握住了方予白的手。手指扣进指缝，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扣，没有任何遮掩。
　　方予白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抬起头。“你胆子挺大的。”他说。
　　“你让我动的。”萧闻与的手指收紧了。
　　“我什么时候让你动了？”
　　“我会读心术。”
　　方予白没有说话，但他没有把手抽回去。他握着萧闻与的手，站在秋天的夜风里。远处有人骑着自行车过来，车铃声叮叮当当，近了又远了，世界照常运转，没有人注意到梧桐树下站着两个手牵手的男生。

　　“方予白。”萧闻与叫他的名字。
　　“嗯。”
　　“你刚才问我许了什么愿。”
　　方予白看着他。
　　萧闻与说了什么，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大半，但方予白听得很清楚。那个字从他的耳朵进去，顺着神经往下走，经过脖子，经过胸口，经过心脏，最后落在某个他说不上来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