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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冷宫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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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妩’前几日刚被燕亘帝派人带回的青楼女子所生的‘十七皇子’,年九岁,其实也并不全是燕亘帝自愿的。
玄英之季那个青楼女子‘羽鬓’拉着燕妩正准备往皇城里去。
“娘,我不去,他不要我们了为什么我们还要去!”
“啪”羽鬓一掌甩在大叫的燕妩脸上。“还不是因为你啊!长得不男不女的,不然他怎么会不要我,你这个没有的东西,我生了你有什么用,跟我走!”
燕妩被一掌打的怔楞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她拉着走到皇城门口跪在雪中。
羽鬓一跪下就开始哭嚎:“皇上啊,你的心怎么那么狠,把亲生儿子遗落在外多年啊,我好苦啊,一个人带着皇子四处流浪。”嚎完伸手摸了摸眼角不存在的眼泪。
周围众人越聚越多,羽鬓见人多又开始哭嚎,累了就跪在原地瞥见燕妩,见他一动不动,伸手在众人看不见的衣服里使劲掐着他,在他耳边咬牙切齿的说
“你哭啊,不哭怎么回皇宫,我怎么享福?!”
燕妩被掐疼了,眼眶渐渐红了,不一会儿泪水不知不觉滑过脸颊。
羽鬓来来回回哭嚎的就那几句话,就在众人觉得无趣,渐渐的要散去时,传令的太监带来了燕亘帝的圣旨,尖声喊道
“羽夫人携燕亘帝之子入宫。”
羽鬓听完一脸欣喜起身。一把拽起燕妩,膝盖已经跪麻了,他踉跄了一下,没有人扶他,只被那抹青色的裙角一路连拖带拽走进宫门深处,为了这所谓的荣华富贵……
传令太监把他们带回了一间偏殿,羽鬓跪着谢恩,他跪在母亲身后。殿里有炭火,比雪地里暖。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没有来。
三天后,有人把他们领到了乾清殿。
他跪在殿上。额头抵着玉砖,砖锋里嵌着割夜残烛凝成的蜡泪。他数了。十七滴。
殿上有人说话。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冰冻住的河水。
“……十七子。母青楼女”
他没有有抬头。也没有人让他抬头。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声音的主人长什么样子。史书上有御容,丹青圣手绘的,冕旒十二,目光如炬。
可他九岁那年跪在那里,只觉得殿里太暗了。暗到他跪了半个时辰,竟不知龙椅上坐着的是人,还是一尊泥塑的金身。
他跪着,等。他不知道在等什么。母亲说,你父皇要见你,你要乖,你要讨他喜欢!
他不知道怎么讨一个人喜欢。殿上那声音又响了。
“既无封号,也无其他亲人……”停顿。像在沉吟,又像只是倦了。
“便叫无罢。”
“不,儿臣有名,就叫妩。”
“哦~,长得是挺妩媚多姿,那便叫燕妩罢。”
他听见自己名字,在殿中滚了一圈,落在地上,没有人捡。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母亲伏在地上的脊背,忽然塌下去了。
太监来把他牵了出去。他突然停住。
他想问——
他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他九岁,不知道“父皇”和“父亲”有什么区别,不知道“皇子”和“十七子”哪一个才是真的称号,不知道这一跪之后他要被送去哪里。
他只是忽然很想回头。
他回头了。
殿门正在合拢。冕旒的影子一晃,没入黑暗。
殿门外,燕妩看着大雪纷纷扬扬,有个身影跪在雪中,和三天前的他一模一样。他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云……云醒。”
“醒了?”燕妩歪着头,忽然笑了一下,“那你怎么还在做梦?”转头让太监带着自己回到偏殿。
云醒错愕了一瞬喃喃自语。“他是在……”他使劲甩了甩头“他是在嘲笑我……他们都是在嘲笑我。”
突然太监尖锐刺耳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
“云国质子——云醒,皇上召见——”
云醒在殿外跪了快两个时辰,终于被叫了起了。他踉跄站起跌跌撞撞跟着太监走进殿中。
殿中的炭火烧的很足,火焰噼啪作响,云醒一进殿身上的寒冷就被驱散,暖气使他的脑袋昏沉沉。不过对他而言就是换了一个暖和的地方跪着而已。
他跪着,不敢抬头。膝盖下面是玉砖,比冷宫巷底的青砖滑,也比冷宫巷底的青砖冷。
皇帝在和别人说话。他听不懂在说什么,只知道那声音忽远忽近,有时笑一声,有时顿一顿。
他不敢动。
来的时候太监说,不许抬头,不许出声,不许尿在殿上。
他想尿。
“抬起头来。”
他抬头。
冕旒晃得他眼花。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道影子,压得很高。
“多大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是哑的。
“六……六岁。”
那人没有说话。
很久。久到他以为可以低头了。
“六岁。”那声音忽然又落下来,“长得倒像他母亲。”
旁边有人笑了。很轻,很快,像咳嗽,又像只是换了一口气。
为什么,他不知道。太监来牵他,膝盖跪的没有知觉。他起身,踉跄了一下。
里面长什么样,他不知道,也不在乎。只是母亲长什么样,他已经快忘了……
玄英月,雪落连绵,覆了皇城内外一层薄白。
九岁的燕妩正蜷在偏殿的角落翻一本旧书,殿门轻叩,进来的是两名面生的老太监,衣帽齐整,神色恭谨,连垂手的姿势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十七皇子殿下,”为首的太监声音温软,无半分尖刻,躬身作揖的礼数周正,“陛下口谕,命殿下移驾冷宫小住,奴才们特来请殿下动身。”
语气是“请”,不是传命,更无催促,可那眼底的疏离,却让燕妩指尖的书页顿住。他抬眸,望了眼内间——羽鬓得了新赏的锦缎,正对着铜镜笑逐颜开,连外头的话都未曾侧耳听半句。
燕妩合上书,默默起身。他身上还是那件半旧的青布棉袍,袖口磨出了软边,却依旧站得端正,没问缘由,也没迟疑,只淡淡应了声:“走吧。”
两名太监立刻侧身引路,一人轻步上前,想替他拢一拢肩头的落雪,见他垂着眸没应声,又恭敬地收回了手,只跟在身侧半步远的地方,脚步轻缓,生怕扰了他。
宫道上的雪被扫开了窄窄一道,寒风卷着雪沫子擦过鬓角,燕妩走在中间,两侧太监无声随行,沿途遇着的宫人内侍,皆远远跪地行礼,无人敢抬头,却也无人敢多言。这皇宫里的人都懂,“陛下亲命”的冷宫,从不是恩典,可对着这位无封号却依旧是皇子的少年,礼数上半分都不敢缺。
冷宫在皇城最西北,路越走越偏,朱红宫墙渐渐斑驳,漆皮卷边,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连宫灯都稀稀拉拉,昏黄的光在雪雾里晃着,透着几分寥落。到了冷宫门口,那扇不算厚重的木门虚掩着,为首的太监快步上前,轻轻推开,又侧身躬身:“殿下,请。”
门轴轻响,无半分刺耳,院里的雪积得平整,枯树桠挑着雪团,静悄悄的,无半分人声。引路的太监引着他进了最靠里的一间小殿,殿门早被擦净,窗纸虽有些陈旧,却无破洞,殿角摆着一只小小的炭盆,燃着浅浅的炭火,虽不暖,却驱散了大半寒气。
“殿下,陛下吩咐了,您的用度皆按皇子份例备着,奴才们每日会按时送来,若有任何需用,只需唤门外当差的小太监便是。”太监躬身禀报,语气依旧恭谨,“奴才们便不叨扰殿下安歇了。”
说罢,两名太监齐齐作揖,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连殿门都替他轻轻合好,只留一道细缝,怕殿内太闷。
殿内瞬间静了下来,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映着空荡荡的殿宇——一张铺着薄褥的木榻,一张干净的方桌,两只素瓷碗盏,便是全部。
燕妩走到炭盆边,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盆沿,温温的,却暖不透心底的寒。
他懂,父皇从不是心慈的人,这“客气的请”,不过是帝王的体面,这冷宫的“份例用度”,不过是把他圈在这方天地里,眼不见心不烦。像搁起一件用不上的物什,不丢,却也绝不会再拿起。
雪还在落,隔着窗纸,能听见风卷雪的轻响。燕妩坐在榻边,蜷起腿,把下巴抵在膝盖上,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没哭,也没恼。九岁的少年,早已在乾清殿的十七滴蜡泪里,在羽鬓的苛待与冷眼间,学会了揣度人心,学会了沉默。
这冷宫的静,这太监的恭谨,这父皇的“安排”,不过是告诉他——从今往后,他燕妩,便是这皇宫里,一处被妥善安置,却永远被遗忘的角落。
门外传来轻悄悄的脚步声,是送暖炉的小太监,放下炉具便躬身退了,连大气都不敢喘。殿内的炭火依旧燃着,可那点温度,终究抵不过这冷宫深处,漫无边际的凉。
雪下得密不透风,连宫墙的轮廓都揉得模糊。云醒跪在乾清殿外的玉砖上,膝盖早没了知觉,只觉那股冷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裹着浑身的雪沫子,冻得连呼吸都发颤。
刚被太监引着从殿内退出来,便立在廊下候着,指尖攥着袖口磨破的边,不敢抬头,也不敢动。耳边忽然落进细碎的脚步声,轻缓的,伴着太监低眉顺眼的恭声,不像寻常宫人奔走的慌促。
他忍不住抬眼,余光扫过廊下。
是那个少年。
白日在殿门外撞见的,被皇帝赐名“妩”的十七皇子。他穿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立在两名太监中间,身形瘦瘦的,却站得端端正正,垂着眸,看不清眉眼,只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落着几点雪,像玉上沾了霜。
那两名太监瞧着是乾清殿当差的,衣帽齐整,礼数周正得挑不出错,一人侧身引路,一人落后半步,连抬手想替他拂雪,都因他没应声,便恭谨地收了回去,半句重话都无,只温声说着“殿下慢走”。
不是推搡,不是呵斥,是实打实的“请”。
可他们走的方向,是西北角。
是那片连宫灯都稀稀拉拉,宫墙斑驳得掉了漆的地方——冷宫。
他愣在原地,忘了垂眸,忘了规矩。雪花落在睫毛上,融成水,糊了视线,却还是看清他一步步走在扫开的雪道上,两侧太监无声随行,沿途宫人远远跪地,无人敢抬眼,也无人敢多言。那样的阵仗,是皇子的体面,可走的路,却是这皇宫里最被遗忘的路。
他竟也是要去冷宫的。
他忽然想起那日,我跪在雪中,他居高临下地看我,歪着头笑,说“醒了?那你怎么还在做梦?”。那时我只觉他是在嘲笑,笑我一个质子,跪在这异国的皇宫,做着回国的痴梦。可此刻看着他的背影,那点嘲讽忽然散了,只剩一点说不清的茫然。
他是皇子,是帝王的亲儿子,纵然母妃是青楼女子,可终究是皇家血脉,怎会被这般“客气”地,送进冷宫?
就像我,是云国的质子,被困在这承朝皇宫,连抬头看一眼帝王的脸,都是僭越;连跪久了想动一动,都怕被太监呵斥。我们都是被这皇宫圈着的人,只是他披着皇子的薄衣,我裹着质子的寒裳,到头来,竟要同往一处冷地。
雪越下越大,卷着风,吹得廊下的宫灯晃了晃,他的背影渐渐远了,融进那片灰白的雪雾里,连带着那两名太监的身影,也慢慢淡了,只剩一点细碎的脚步声,最终被风雪吞了去。
有太监过来拽他的胳膊,尖声斥道:“愣着作甚?还不快回你的住处,想挨罚?”
他踉跄着被拽走,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钻心,却还是忍不住回头望。
西北角的方向,雪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冷宫的朱红木门,隐在雾里,若隐若现。
他忽然懂了,他那日的笑,从不是嘲笑自己。
他是在嘲笑我们俩。
嘲笑他困在质子的身份里做梦,也嘲笑他自己,披着皇子的虚名,终究还是要落进这无边的冷里。
这皇宫的雪,落得太凉。
凉到不管是质子,还是皇子,只要是被遗忘的人,终究都要被这风雪,裹进同一片寒潭里。
他攥紧了袖口,指尖掐进掌心,疼意让他清明了几分。
也好。
风卷着雪沫子撞在冷宫斑驳的宫墙上,发出呜呜的响,像谁藏在墙后低低的哭。九岁的燕妩裹着那件半旧的青布棉袍,走在冷宫巷底的青砖路上,棉袍的袖口磨出了软边,领口也松垮着,挡不住从脖颈钻进来的冷风,他却走得很慢,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袍角的针脚,眉眼垂着,像这冷宫里随处可见的、蒙着雪的顽石,没半分少年人的鲜活。
他是刚从送食的小太监那里领了自己的份例回来,一碗温热的米粥,一碟少油的咸菜,还有一块方糕,是御膳房余下的,许是太监看他是皇子,随手添的。冷宫的路窄,雪积在砖缝里,冻成了冰,走上去脚下发滑,他走得小心翼翼,不是怕摔,是怕摔了手里的方糕——那糕是甜的,带着桂花的香,在这只有冷粥咸菜的冷宫里,是难得的滋味。
他住的西殿在冷宫最里头,要路过巷中段的几间偏房,那些房子比他住的殿宇更破败,是给宫里最低等的宫人住的,后来冷宫荒了,便成了空屋,直到前些日子,来了个新的住客。燕妩知道那是谁,那日在乾清殿外,他见过那个跪在雪地里的质子,太监喊他云醒。他没在意,这冷宫里的人,不过都是被遗忘的,多一个少一个,没什么不同。
走到那间偏房门口时,燕妩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指宽的缝,风从缝里钻进去,又卷着里面的寒气钻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他本想径直走过,可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屋里的一角。
那是一张简陋的木板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上搭着一床被子。
那被子,比他身上的棉袍还要旧,还要薄。
燕妩的眼睫颤了颤,垂着的头微微抬了点,透过那道窄缝,他看得更清了。那被子的布面是褪了色的灰,上面打了好几个补丁,补丁的布色深浅不一,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随便缝补的。被子很薄,薄得能看清里面絮的棉絮,那些棉絮想必也早已板结,失去了保暖的力气,就那样松垮地铺在床板上,像一片被霜打蔫了的枯叶,连盖都没盖好,边角垂在地上,沾了泥和雪。
他住的西殿,虽也是冷宫,可毕竟是按皇子份例安置的,被子虽不算厚实,却也是完整的,棉絮蓬松,至少能挡住大半的寒。可这床被子,别说挡寒,怕是连夜里的霜露都挡不住。
燕妩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被冻住了。
他的眉眼依旧垂着,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只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睫毛尖上沾了一点从门外飘进来的雪沫子,融成一滴小小的水珠,挂在那里,迟迟不肯落下。他的脸很白,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唇色偏淡,被冷风刮得有些干裂,嘴角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没有半分弧度,像用刀刻出来的,冷硬,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的手,还攥着那块方糕,方糕的温度透过油纸传过来,暖着他的指尖,可他的另一只手,却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指甲抠进了掌心,抠出几道浅浅的印子,他却没觉出疼。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很轻,却又很沉,像一块小石子落进了结了薄冰的湖里,冰面没破,却漾开了一圈圈细碎的涟漪,连带着心底的那点寒,都跟着晃了晃。
他想起自己入宫的那天,跪在皇城门口的雪地里,母亲掐着他的胳膊,逼他哭,雪粒砸在脸上,冰得疼,身上的衣服也单薄,冷得他牙齿打颤,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可怜的人,被母亲利用,被父皇冷落,像一件没人要的东西,被扔在这诺大的皇宫里,任风雪欺凌。
可此刻,看着那床比他的被子还要单薄的被子,他忽然觉得,这冷宫里,可怜的人,从来都不止他一个。
那个叫云醒的质子,从异国而来,寄人篱下,连冷宫的一份安稳都算不上,他的被子,比他的还要薄,他的夜,想必比他的还要冷。夜里躺在那张冰冷的木板床上,盖着这床板结的薄被,该是怎样的滋味?是不是像躺在雪地里,寒从身下钻上来,从被子里透进来,裹着全身,连骨头缝里都结着冰?是不是会缩成一团,像一只被冻僵的小兽,连哭都不敢哭,怕被人听见,怕招来更多的欺辱?
燕妩的脑海里,忽然闪过那日在乾清殿外看到的画面,那个小小的身影,跪在厚厚的雪地里,脊背挺得笔直,头垂着,却能从那单薄的身影里,看出一丝倔强,像一株在风雪里挣扎的小草,明明弱不禁风,却偏要撑着,不肯倒下。那时候,他觉得这质子可笑,跪在那里,做着回国的痴梦,可现在,看着这床薄被,他忽然笑不出来了。
他和他,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都是被这皇宫抛弃的人,都是被这风雪裹着的人,都是在这无边的冷里,独自捱着的人。
他的心底,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怜悯,在这冷宫里,同情别人就是可怜自己,他学不会,也不屑于。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像在一片荒芜的沙漠里,忽然看到了另一株快要枯萎的植物,明明自己也自身难保,却还是会忍不住多看一眼,会觉得,原来不是自己一个人,在这绝境里挣扎。
他的神态依旧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冷冷的,木木的,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石像。路过的宫人若是看见,只会觉得这十七皇子性子孤僻,站在空屋门口发呆,却不会知道,他的心底,正翻涌着细碎的情绪。他不会让任何人看出他的心思,在这宫里,露出一点柔软,都是致命的。母亲的苛待,父皇的冷漠,宫人的冷眼,早已教会他,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藏在厚厚的冰层下,不让任何人看见。
可那点细碎的情绪,却像生了根,在他的心底慢慢滋长。他看着那床薄被,看着那间破败的屋子,指尖攥着的方糕,似乎更暖了。他下意识地把方糕往怀里拢了拢,像是怕被冷风刮凉,又像是在做着什么决定。
他站在门口,又看了片刻,那道缝里的寒,不断地钻出来,吹在他的脸上,冷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才缓缓地移开目光,眉眼依旧垂着,只是那原本紧绷的嘴角,似乎松了一丝,连那蜷着的指尖,也悄悄展开了。
他没有推开门,没有进去,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他只是轻轻地转了身,依旧走得很慢,脚下的冰碴被踩得咯吱响,在这安静的冷宫巷底,格外清晰。
只是他的手里,除了那碗米粥和咸菜,那块方糕,依旧被他紧紧地攥着,油纸被他的手心攥得发皱,桂花的香,依旧萦绕在鼻尖。
他走回自己的西殿,推开门,殿里的炭火燃着浅浅的火苗,驱散了大半的寒。他把米粥和咸菜放在桌上,然后走到窗边,推开那扇不算严实的窗,冷风卷着雪沫子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微微晃动,他却望着巷中段的那间偏房,望了很久。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那间偏房的屋顶上,落在那扇没关严的门上,落在那床薄被的边角上。
燕妩的眼睫又颤了颤,眼底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那点从心底漾开的涟漪,却久久没有散去。他抬手,摸了摸怀里的方糕,还是暖的。
他想,明天,他可以早一点去领食。
或许,御膳房还会有余下的方糕。
或许,那床薄被的主人,也需要一点甜,一点暖,来捱过这冷宫的寒夜。
他关上窗,挡住了外面的风雪,殿里的炭火,依旧燃着,那点微弱的暖,似乎比刚才,更暖了一点。他走到桌边,坐下,却没有立刻吃那碗温热的米粥,只是看着桌上的方糕,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神态,依旧是冷冷的,木木的,可谁也不知道,在这九岁少年的心底,在这冰冷的冷宫里,因为一床比他还单薄的被子,悄悄埋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带着桂花甜香的种子,在这无边的寒里,在这被遗忘的角落,悄悄生根,悄悄发芽,为这两个孤独的少年,在这冰冷的世界里,撑起了一点微末的,看不见的暖。
这暖,很轻,很淡,像窗外的雪,像指尖的霜,却足以让两个在风雪里挣扎的少年,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足以让他们在这冷宫里,在这漫长的寒夜里,多一点捱下去的力气。
燕妩拿起那块方糕,咬了一小口,桂花的甜,在舌尖化开,驱散了一点心底的寒。他慢慢嚼着,眉眼依旧垂着,只是那眼底的阴影里,似乎有一点细碎的光,像炭火的火苗,明明灭灭,却不曾熄灭。
他想,雪总会停的。
总有一天,这冷宫的寒,会被吹散的。
只是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这颗因一床薄被埋下的种子,会在日后的岁月里,长成怎样的模样,会在皇权的碾压里,在家国的对立里,经历怎样的风雨,最终,又会落得怎样的结局。
他只知道,此刻,这冷宫的巷底,有一床比他还单薄的被子,有一个和他一样孤独的人,而他的手里,有一块甜的方糕。
足够了。
至少,在这无边的冷里,他们还能彼此惦念,彼此温暖,哪怕只是一点,哪怕只是一瞬,哪怕,这份温暖,只能藏在心底,只能通过一碗糕,一块饼,悄悄传递。
燕妩吃完最后一口方糕,舌尖还留着桂花的甜。他起身,走到炭盆边,蹲下身,伸手拢着那点微弱的火苗,火苗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照得他那苍白的小脸,似乎有了一点血色。
窗外的雪,还在落,冷宫的夜,依旧很冷。
可那间偏房里的薄被,那巷底的少年,还有这殿里的一点炭火,一点甜香,却让这冰冷的夜,有了一点不一样的温度。
一点,属于两个被遗忘的少年,独有的温度。
燕妩蹲在炭盆边,拢着那点火苗,蹲了很久。他的心里,不再是只有自己入宫的委屈,只有冷宫的冰冷,只有母亲的苛待和父皇的冷漠。他的心里,多了一点东西,一点柔软的,温暖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知道,从他看见那床薄被的那一刻起,这冷宫里,便不再是他一个人的冷宫了。
巷底的风,依旧呜呜地吹,雪依旧密密地下,可那点藏在心底的暖,却像一团小小的火,在这九岁少年的心底,悄悄燃着,捱过这漫长的,冰冷的冬。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巷中段的那间偏房,隐在雪雾里,看不真切,可他知道,那里,有一个和他一样的人,在这冷宫里,在这风雪里,独自捱着。
而他,会带着那点甜,那点暖,一步步走过去,走到他的身边,用自己的方式,陪他一起,捱过这冷宫的寒,捱过这皇宫的冷,捱过这命运的风雪。
哪怕,前路漫漫,哪怕,未来未知,哪怕,这份陪伴,只能是一碗糕,一块饼,只能是墙根下的一点惦念,墙缝里的一点温暖。
他也愿意。
因为,在这冷宫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光。
唯一的,能照亮这无边黑暗的,微末的光。
燕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炭灰,走到床边,掀开自己的被子,被子不算厚,却很温暖。他躺下去,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听着窗外的风雪声,听着巷底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嘴角,悄悄勾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快得像错觉,却又真实地存在着。
今夜的冷宫,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今夜的梦,或许,会带着桂花的甜香。
会有一床厚厚的被子,会有一点温暖的炭火,会有一个和他一样的少年,一起,在这雪夜里,做着一个关于春天的梦。
一个,不会醒的梦。
而那间偏房里的云醒,或许还在冰冷的床板上辗转,或许还在为这刺骨的寒而煎熬,可他不会知道,在这冷宫的巷底,有一个少年,因为看见他的薄被,而在心底,为他埋下了一点暖,一点甜,一点关于春天的希望。
他更不会知道,从这一晚开始,他的生命里,会出现一个叫燕妩的少年,会有一碗碗温热的糕,一块块香甜的饼,陪着他,走过这冷宫的岁月,走过这皇宫的倾轧,走过这命运的颠沛流离。
哪怕,最终,他们会站在彼此的对立面,刀兵相向,哪怕,最终,那点暖会被皇权碾碎,那点甜会被家国冲淡,哪怕,最终,他们会走向彼此的终局,在小年夜的乾清殿里,以刀相见,以命相搏。
可此刻,在这冷宫的寒夜里,在这雪落无声的巷底,他们的相遇,他们的惦念,他们的微暖,都是真的。
都是这冰冷的世界里,最珍贵,最温暖的真实。
燕妩闭上眼睛,耳边是风雪的声音,心底是桂花的甜香。他慢慢睡着了,睡得很安稳,像这冷宫里,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安心停靠的角落。
他的脸上,还带着那一丝极淡的笑,像雪地里开出的一朵小小的花,脆弱,却又倔强,在这无边的寒里,悄悄绽放。
而那床比他还单薄的被子,那间破败的偏房,那个叫云醒的少年,就这样,刻进了他的心底,刻进了他的岁月,刻进了他这一生,最柔软,最温暖的记忆里。
成为他在这冰冷的皇宫里,在这孤苦的命运里,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光。
往后的岁月里,无论他走得多远,无论他变得多么冷硬,多么杀伐果断,无论他坐在多么高的位置上,成为多么孤独的帝王,他都会记得,在他九岁那年,在冷宫的巷底,他见过一床比他还单薄的被子,见过一个和他一样孤独的少年,他为他,送过一碗糕,一块饼,送过一点甜,一点暖。
那是他这一生,最干净,最纯粹的温暖,是他在这冰冷的世界里,唯一的救赎。
也是他,最终,无法割舍的执念。
雪落无声,冷宫寂寂。
两个少年,在这冰冷的夜里,在这被遗忘的角落,以各自的方式,捱着这漫长的冬,却又在彼此的心底,悄悄藏着一点暖,一点甜,一点关于春天的,遥遥无期的希望。
而这希望,会像一粒种子,在日后的岁月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最终,在皇权的风雨里,在家国的对立里,开出最绚烂,也最悲凉的花。
成为这世间,最动人,也最令人叹息的,一场烟火。
一场,燃尽了青春,燃尽了温暖,燃尽了彼此的,野火。
而这一切的开始,不过是九岁的燕妩,在冷宫的巷底,路过一间偏房,看见一床,比他还单薄的被子。
看见,一个和他一样,被世界遗忘的,孤独的灵魂。
从此,山河万里,风雨同舟,最终,却又山河阻隔,刀兵相向。
从此,一生惦念,一生遗憾,一生,都走不出那座冷宫,走不出那段雪夜,走不出那个,带着桂花甜香的,少年时光。
燕妩的呼吸,渐渐平稳,在这冰冷的冷宫里,在这温暖的梦里,他睡得很沉。窗外的雪,还在落,落在宫墙上,落在屋顶上,落在巷底的青砖上,落在那床薄被的边角上,落在两个少年的心底,无声无息,却又刻骨铭心。
这冷宫的雪,落了一夜,落了一生,落了他们彼此,最漫长的,思念与遗憾。
而那点因一床薄被而生的暖,却在这雪夜里,在这岁月里,在这彼此的心底,永远地,燃着。
从未熄灭。
哪怕,最终,被刀光剑影覆盖,被家国仇恨掩埋,被岁月尘埃封存,那点暖,依旧在,依旧是他们,在这冰冷世界里,唯一的光,唯一的念,唯一的,活下去的勇气。
这就够了。
哪怕,只是一瞬,哪怕,只是一场梦,哪怕,最终,只剩一场空。
这就够了。
因为,他们曾在这冷宫里,彼此温暖,彼此惦念,彼此,成为过对方的光。
过,这世间,最珍贵的,唯一的光。
终究不是他一个人,在这冷宫里,守着一场醒不来的梦。
雪落了整夜,冷宫的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白,连宫墙的界限都淡了。燕妩住的西殿拢着半盆炭火,窗纸被风卷得轻响,他靠在榻边翻捡着太监送来的旧书,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倒比在偏殿时更静。而云醒住的东跨院,不过一墙之隔,炭盆早熄了,他蜷在薄褥里,听着墙外的动静,一夜没敢深睡。
天刚蒙蒙亮,燕妩推开门扫雪。青砖上的雪积了寸厚,他攥着柄细竹扫帚,一下下扫出窄窄一道路,扫到院角老槐树下时,忽然瞥见墙头搭着半截破旧的布巾,沾着雪,是隔壁的颜色。他抬眼,正撞见墙头上探出来的一颗脑袋——云醒裹着单薄的衣袍,冻得鼻尖通红,见他看来,猛地缩了回去,墙头上的雪簌簌落了一地。
燕妩没作声,继续扫雪,却在扫到墙边时,把半块还温着的麦饼搁在了墙根的石墩上。转身回殿时,听见墙后传来极轻的响动,像小兽偷食,他唇角抿了抿,没回头。
往后几日,便有了无声的默契。燕妩晨起扫雪,总会在墙根留些吃食——有时是一块饼,有时是半碟咸菜,都是按皇子份例送来的,他吃不完,也懒得与宫人周旋。云醒便趁他回殿后,悄悄来取,偶尔会留下些小东西:一枚磨光滑的石子,一根编好的草绳,或是一朵冻在雪壳里的小野花,笨拙地搁在石墩上。
他们从不见面,却知墙的另一边有个人。燕妩在殿内练字,写的是幼时偶然见过的字,笔锋生涩,却格外用力,墨汁冻得稠了,他便呵口气再写。隔壁会传来轻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劈柴,又像是在摆弄什么,不吵,却让这死寂的冷宫多了点活气。有时风大,燕妩的窗纸被吹破,傍晚回来时,破口处竟被人用旧纸糊好了,浆糊冻得硬邦邦,却贴得整齐——不用想,是隔壁那个质子。
一日雪停,日头微露,燕妩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晒太阳,忽然听见墙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云醒许是冻着了,咳得身子发颤,燕妩顿了顿,起身回殿,取了半罐炭火,隔着墙缝推了过去。墙后静了片刻,传来一声极轻的“谢”,细若蚊蚋,却清晰地飘进了燕妩耳里。这是他们第一次说上话,隔着一道冰冷的墙,连彼此的模样都看不清。
太监们依旧每日恭敬地给燕妩送用度,却从不多留,也从不过问墙那边的质子。他们都懂,这冷宫是帝王划下的界,里面的人,不管是皇子还是质子,都是被遗忘的,只要不闹出动静,便无人在意。
燕妩依旧话少,每日读书、扫雪、看天,只是石墩上的吃食,总会留得比从前多些。云醒依旧谨慎,取食时总趁四下无人,留下的小玩意,也越发用心——有时是一只编好的纸鸢,有时是一块磨成小牌子的木头,虽简陋,却带着点少年人的心意。
他们从未站在一处,却在这无边的冷宫里,靠着一点无声的相惜,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天。墙是冷的,雪是寒的,皇宫的人心是凉的,可墙根石墩上的吃食,墙缝里递过的炭火,还有那些笨拙的小玩意,却在这冰封的天地里,悄悄酿出了一点微末的暖。
这暖,不够融雪,不够驱寒,却够让两个被遗忘的少年,在这冷宫的方寸天地里,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而那道隔开他们的墙,终究隔得住身影,隔不住两颗在寒夜里,相互取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