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回头草真好吃》杏野鹊

2、求疯子 流量好像变

　　府衙干事依然伏在地上，紧声道：

　　“是，小的不敢欺瞒。回大人，这些活尸长住府衙，确实是我等兄弟刻意圈留的缘故。只因这些活尸里有些曾是我们的亲邻好友，他们不曾害人，也不知怎的染上了这失魂怪病，成了痴呆傻子。好在我们这些劳力还活着，日日给他们些吃食，管聚到一块照看着。其实小的心里存着念想，盼望他们能有一天醒过来，一家老小能再团聚……”

　　秋倚空今日奔波看病，还未曾深入打探此地情况。闻听此言，便道：“你且说说这失魂怪病，来源，性状，治法，知道什么说什么，请务必全部交代清楚。”

　　“回大人，街上的郎中说了，从前虚陵城从未有过此等病症，这病是近些年才有的，年纪越小的越容易染上，有些年岁大的老人也不能幸免。染病的人，起先只是睡不好，过一阵开始记不住事，再过一阵，竟把本来记着的事也忘了，到最后，就成了这副痴傻模样。咱城里清醒的人越来越少，街上的店铺都关了门，田地也荒废了。大伙找过这病症的来由，许是阴魂作祟……小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请大人明鉴。”

　　府衙干事说。

　　“阴魂作祟？”礼询疑不明所以。

　　府衙干事答：“大人有所不知，三年前我们虚陵起过一场大火，烧死不少人。失魂病就是那之后起来的，所以坊间都传，是被烧死的人心有怨恨，才盘聚在城中迟迟不肯散去，传下空心疯病。”

　　秋倚空猛咳两声，忙提袖掩口，帕间很快见了红。他把那捧血攥在手心里，借层层衣袖遮掩，不让身旁的礼询疑发现。

　　抿抿唇，秋倚空对那府衙干事虚弱道：

　　“你起来吧，我和王妃都无责怪你之意。这件事你们做的很好，只是阴魂作祟之说尚无定论，不可再无端揣传。”

　　“是，是……”

　　府衙干事口答，斜眼看着还赖在秋倚空脚下的那只活尸，四肢并行爬过去，抱住那活尸的腰，用力向后拖拽。

　　“你这老东西，要还想活命，就赶紧放开大人。”府衙干事小声威吓，“大人还有要事在身，咱们耽搁不起，你听见没有——”

　　那活尸这手被府衙干事扒拉掉，另一只手立刻攀到秋倚空衣服上去，行动虽迟缓，可府衙干事就是拿他没有办法。

　　据说国师昨夜刚到虚陵时，这疯子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冲出来，惊了国师大人的车驾，差点被王妃斩于剑下。

　　幸之又幸巧之又巧，国师大人为解决活尸问题，正打算猎捕一群活尸进行研究，便留下这只活尸的性命，一并带了回来。来之前秋倚空还制定了几套猎捕计划，孰知这东西在城中随处可见，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这只活尸不在府衙干事们的供养名单之内，府衙干事们对他并不一视同仁。相较之下，秋倚空竟是态度最温和的那个。

　　他在礼询疑的搀扶下半弯下腰，右手递出，掌心涌出一簇白色梨花，送给那只活尸。

　　那活尸是个毛发炸蓬的白发老头，脊背佝偻，四肢畸形。他呆呆看着秋倚空递出的那只右手，片刻后双手一把夹住那手指节，口中哈哈直叫。

　　花瓣撒落一地，秋倚空蹲下，另一手拨开他的头发，露出他一双浑浊昏黄的双眼，和一张满是暗红疮疤的脸颊。

　　“你认识我吗？”秋倚空低声问。

　　“求，求求，求求啊……”老头喊。

　　“你要什么？”秋倚空又问。

　　老头好像听不懂，又嗯啊乱求起来。

　　“大人，他什么也不要，您不必管他。”府衙干事出声，瞧出这位大人心软，生怕上司吃亏，“这老东西怪得很，明明靠乞讨过活，可给他点施舍，他都随手扔了。您莫可怜这人，当心一番好意被白白糟蹋。”

　　秋倚空在老头这里问不出什么，便问府衙干事：

　　“你可知他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府衙干事道：“不清楚，这乞丐是三年前从北边山地来的，在我们这挨家挨户乞讨。他只会下跪求人，一惊一乍的，我们都管他叫求疯子。”

　　“三年前从北边山地来的？”秋倚空蹙眉。

　　“是，”府衙干事说，“他是我们发现的第一具活尸，先前不知道有活尸这么个东西，还以为他病了。邻里见他可怜，凑钱给他请了郎中，倒把郎中吓了一跳，说什么仙人回春，我们也听不懂。我们见他这样也挺害怕的，后来还找了个风水先生，想把他安葬在城外去。没想到什么灵符棺材都压不住他，过不了三天他就能摸回城里。请来的仙家也拿他束手无策，一来二去，干脆不管这东西了。”

　　秋倚空同礼询疑对视一眼，秋倚空去探求疯子的脉，礼询疑则道：“也就是说，这场活尸潮不是最近才爆发的，而是三年前就有端头——那时怎么不报官？”

　　府衙干事局促，“那时……今年冬天才大片大片冒出这玩意儿，先前我们也没想过还能发生这事……大人恕罪。”

　　秋倚空叹气，让府衙干事退下去，钻出一条树藤将求疯子挡到一旁，绕开他继续往里屋走。

　　求疯子在后面啊啊大叫，像一头待杀的野猪。礼询疑忍不住回头瞧他几眼，问：“我瞧你脸色不对，此番试探，可是因为想到什么？”

　　秋倚空摇头，道：“我想多了，以为他是故亲。探过脉，才知他只是个普通凡人……仅此而已。”

　　礼询疑问：“你在这儿还有故亲？”

　　秋倚空没回答，转头说起正事：

　　“地方呈上来的奏报只说，虚陵城这半个来月有大量活尸涌入，却没提到大部分都是本地修真门派弟子，更没提到其中还有几个中州门派弟子。这两日路上奔波，我发现，那些有意识向外攻击的活尸群中无一个寻常百姓，全是这些门徒弟子。他们如提线木偶，见人就打，无辜百姓会受波及，大部分是这些人的功劳。”

　　礼询疑想也不想道：“这好办，我们把这城里的活尸都灭掉，这场暴乱不就解决了？”

　　秋倚空不忍微笑，温声道：“哪是那么容易的事，灭杀之举治标不治本，源头不清，活尸还会再生。何况此事涉及仙门百家，其中关系错综复杂，人心叵测，单你我二人决断，恐怕难担后责。随迁，我这便修书一封，你尽快托人给仙盟盟主送去，让他携百家代表来此，共商解决办法。”

　　“哦，”礼询疑道，“还有吗？”

　　秋倚空道：“还有，绕开归鸿山派，秘密发信，不要声张。”

　　“归鸿山派？”礼询疑拧眉，“好像有点耳熟。”

　　“归鸿山派是北地第一大门派，修真人才辈出，世代守护虚陵地界。”

　　秋倚空适时提醒，“可如今虚陵动乱，大批量修士中招，归鸿山派作为仙道之首，三年时间却无半点作为，放任活尸肆虐——这其中必有龃龉。随迁，我们先不要打草惊蛇。”

　　礼询疑没应，抚颌拧眉思索。

　　“……我想起来我在哪听过这名字了！”

　　礼询疑突然大叫，吓周围人一跳。他放开秋倚空，径直冲进门去，片刻举着一封请柬跑回来，把这东西塞到秋倚空的手上，道：

　　“今早你走时，有个穿弟子服的小男孩送来这封请柬，说是归鸿山派掌门送来的，指名道姓务必要我交到你的手里。这上面还有灵力禁制，我弄不开，你快看看，到底写的什么东西？”

　　触到请柬的那一刹那，秋倚空腕上的玉镯又闪了一下。灵力禁制瞬时瓦解，秋倚空把折页打开，礼询疑脑袋凑上去，眯眼仔细分辨上面的文字：

　　“国师亲启，归鸿山派掌门人邀请仙盟诸位长老，于腊月二十三日戌时，在山棠旧庄会面……近日尸患昌什么什么，关乎一方安宁，望国师以苍生为念，莫要固执。各派代表均已受邀，静候国师尊驾……”

　　请柬用行书写就，加之礼询疑字没认全，读来可谓磕磕绊绊。请柬底角夹藏一枝干扁梨花，花瓣边缘焦黄，不太好看。秋倚空望着它出神，礼询疑读完才略清醒些，点点礼询疑不认识的那个词，教他那两个字读“猖獗”。

　　礼询疑伸手，秋倚空用正楷在他掌心里划了两遍。礼询疑戳着掌心，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念了几遍，要忘不忘的时候问秋倚空：

　　“这个归鸿山派掌门是不是坏人，他的邀约，我们要去吗？”

　　“去，”秋倚空道，“棋局已成，我们来晚了，未能抢占先机，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一挥臂，贴着院墙拱起一座树笼，把院内外那些修士活尸都关进去。防护法阵亮起，整座小院被笼罩在内，一来是为保护留在院里的这些护卫管事，二来是为震慑循着人气靠近府衙的修士活尸。

　　礼询疑道：“腊月二十三日戌时，那就是今晚。看天色，这会儿都快酉时了，有点赶吧？”

　　秋倚空道：“往归鸿山派的路不远，我们即刻出发，戌时之前可到。”

　　礼询疑便吩咐下去，给秋倚空换件更厚的狐袍披风。两人不带随从，靠御剑急速而行，不出半个时辰，便到了归鸿山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