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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绑架的生涯 我叫什么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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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什么不重要。
真的不重要。名字是人类发明出来的无聊东西,用来满足他们那点可怜的占有欲。一只真正的猫,不需要名字,不需要归属,只需要三样东西:地盘、食物、阳光。
我叫什么不重要——但我有名字。
这是后来的事了。
那天傍晚,我蹲在巷口那辆破三轮车底下,看着雨水把整个世界搅成一团模糊的灰色。毛已经湿透了,这让我心情很差。作为一只猫,我对两件事有着原则性的坚持:第一,不能饿肚子;第二,不能湿爪子。现在两条都破了戒,而第三条隐藏条款——保持优雅——更是连提都不用提。
我的左耳隐隐作痛。那是去年冬天留下的疤,一只野狗咬的。当时我跑了三条巷子才甩掉它,代价就是这个缺口。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活着这件事,没人能帮你。
雨更大了。
我把自己缩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子,努力忽视从皮毛渗到骨子里的冷意。天色暗得很快,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我在心里盘算今晚的住处——三轮车底下能挡雨,但挡不住风。如果能在垃圾站旁边找个纸箱,或许——
啪嗒。啪嗒。啪嗒。
脚步声。
我没有动。这是流浪猫的生存法则第一条:先观察,再行动。脚步声很急,很乱,带着水花溅起的声响。不是野狗,野狗不会跑得这么毫无章法。是人类。而且是个没打伞的人类。
她在往这边跑。
我往三轮车深处缩了缩,把自己藏进阴影里。人类这种生物,我见过太多了。大多数时候他们无视我,这是最好的情况。有时候他们会蹲下来发出奇怪的声音试图靠近我,这很烦,但可以忍受。最糟糕的是那些小孩,他们追我,尖叫,扔石头——
脚步声停在三轮车旁边。
我屏住呼吸。
然后我看见她了。
一个人类女孩,蹲在三轮车外面,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眼睛亮得离谱——像两盏没关好的小夜灯。她正透过三轮车的缝隙往里看。
看着我。
“哇,”她说,“你也在躲雨啊?”
我往后退了半步。
这是我的生存法则第二条:永远保持距离。人类可以近,但不能太近。安全距离是两米,一旦突破,就要做好逃跑的准备。
但她好像完全不懂什么叫安全距离。
“你好小啊,”她又往前凑了凑,完全无视我弓起的背和炸开的毛,“你多大了?有三个月吗?”
三个月?
我用最凶狠的眼神瞪着她,试图传达一个信息:第一,我的年龄是我的隐私;第二,就算我告诉你,你能听懂吗?第三,离我远点。
她眨了眨眼睛。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不是嘲笑,不是那种“看这只野猫多可怜”的施舍表情,而是……怎么说呢,像是我以前在垃圾站翻到过的一个毛线球,软软的,暖暖的,让人想伸爪子。
但这个想法只持续了零点三秒。我立刻把它按灭了。
她没再说话,就那么蹲着,和我一起看雨。
雨声很大,但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很快,还有点抖。过了很久——对人类来说,三分钟可能就是很久了——她忽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我条件反射地往后一跳,撞在三轮车的轮子上,发出一声闷响。完了。我的优雅。
“对不起对不起,”她赶紧道歉,两只手在空中摆了摆,“我不是故意吓你的。”
我没理她。我在评估局势。
雨还没停,外面还是湿的,但如果这个人类一直待在这里,我就得考虑换个地方。虽然她目前看起来没有攻击性——没有尖叫,没有扔石头,甚至没有试图伸手抓我——但谁知道呢?人类这种生物,上一秒还在给你挠下巴,下一秒就能把你按进浴缸里洗澡。我见过太多案例了。
她又打了个喷嚏。这次比刚才响。
借着巷口路灯的光,我看见她在发抖。她的衣服全湿了,头发上的水还在往下滴,嘴唇有点发白。她把自己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看起来比我更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流浪猫。
我忽然有点嫌弃她。
身为人类,连躲雨都不会。出门之前不知道看天气预报吗?不知道带伞吗?不知道——
她又打了一个喷嚏。
行吧。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我做了一个我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
我从三轮车底下钻了出去,绕到她身边,重新蹲下。
三轮车的顶棚不大,两个人有点挤。但如果她愿意往那边挪一挪——
她没挪。
她只是低头看着我,眼睛亮得惊人。
“你是在……陪我吗?”
我没有回答她。我只是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过了几秒,我感觉到有东西落在我的后背上。是她的手,很轻很轻地搭在那里,像一片落下来的树叶。她的手很凉,比我的毛还凉。
真没用。我心里想。
但我没有躲开。
雨停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我站起来抖了抖毛,准备离开。走出两步,发现她没动,还蹲在那儿。
我回头看她。
她也在看我,眼神很奇怪,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那个……”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什么?
“我有住的地方,虽然不大,但有暖气,还有吃的,”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好像自己都不太相信自己说的话,“当然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就是觉得你太小了,外面又有雨又有野狗的……”
我没动。
我在判断她这段话的真实性。
首先,有暖气,这很有吸引力。我的秘密基地虽然防风,但不防冻。最近夜里越来越冷,我已经连着好几天半夜被冻醒了。
其次,有吃的。这也很重要。这条巷子的老鼠越来越精,我已经连续三天只抓到一只了。
但是——跟一个陌生人类回家?
风险太大了。谁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谁知道她家里有没有恶犬?谁知道她会不会趁我睡着了把我送去那个传说中很可怕的地方——叫什么来着,宠物医院?听说那里的人会给猫打针,还喜欢翻猫的隐私部位。
我还在犹豫,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手机。我认识。巷口那个卖煎饼的大爷天天拿着看,有时候还对着它说话,像个傻子。
她在屏幕上按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我。
“你看,”她说,“这是我宿舍的照片。有床,有桌子,有窗台。窗台可以晒太阳。”
我眯着眼睛看了看。
说实话,照片里的窗台看起来确实不错。阳光照在上面,暖洋洋的。
“还有这个,”她又划了一下屏幕,“这是我买的猫粮。你要是跟我回去,这些都是你的。”
猫粮。
袋子上印着一只看起来就很幸福的猫,毛色锃亮,胖得像颗球。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三秒。
然后我站了起来,走到她脚边,用尾巴扫了一下她的小腿。
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如果她连这个都看不懂,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但她看懂了。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好,我们回家。”
她把我抱起来的那一刻,我后悔了。
不是因为她抱得太紧,也不是因为她身上有奇怪的洗衣液味道。而是因为——这个姿势太丢猫了。
四脚离地,肚皮朝外,整条尾巴悬在空中晃来晃去。我像一只毛绒玩具一样被她捧在怀里,毫无尊严。
“放我下来。”我抗议。
发出的声音却是:“喵。”
“乖,马上就到了。”她低头看了我一眼,把我往上托了托。
我放弃了挣扎。
算了,反正也没别的猫看见。而且说实话,她的怀里确实挺暖和的,比我的纸箱暖多了。
她抱着我走了一段路,进了一栋楼,上了四层楼梯,最后在一扇门前停下。她腾出一只手掏钥匙,动作很笨拙,差点把我摔下去。
“对不起对不起——”
算了。原谅她。
门开了。
她把我放下来,我落地之后的第一件事是观察环境。这是流浪猫的生存法则第三条:每到一个新地方,先找出口、制高点、藏身处。
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台上有几盆植物,都蔫蔫的,看起来不太会养。地上有书,有衣服,有不知名的杂物。典型的年轻人类住所。
“你随便看看,”她在身后说,“我去洗个澡,刚才淋雨淋得有点冷。”
她走了。我听见卫生间里响起水声。
我开始巡视。
床底下——干净,没有埋伏。
桌腿——结实,可以磨爪子。
衣柜顶上——高度合适,适合观察全局,留作备用观察点。
窗帘——质量不错,垂感很好,应该很好爬。
巡视完毕。我跳上窗台,看了看窗外的夜景。视野还行,能看见对面的楼和楼下的小路。如果有危险,我可以第一时间发现。
这时候,卫生间的门开了。她换了一身干衣服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手里拿着一条毛巾。
她看见我坐在窗台上,愣了一下:“你还没走啊?”
我没理她。
但她好像也没期待我回答。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然后从床头柜的袋子里拿出一个东西。
猫粮碗。
空的。
她把碗放在地上,然后打开那袋猫粮——我认出来了,就是手机照片里那袋——往碗里倒了一些。
“饿了吧?”她说,“来吃。”
我盯着那个碗看了三秒。
然后我跳下窗台,走过去,开始吃。
好吃。
比我抓的老鼠好吃一万倍。
她蹲在旁边看着我吃,脸上又露出那种傻乎乎的笑容。
“你吃得好急啊,”她说,“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我继续吃。吃完之后舔了舔爪子,抬头看她。
她伸出手,慢慢地,试探性地伸向我。我没躲。她的手落在我头顶,轻轻地挠了挠。
呼噜呼噜呼噜——
等等。
这声音是我发出来的?
我赶紧闭上嘴,把呼噜声憋回去。
但她已经听见了。她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又弯成那两道月牙。
“你喜欢我对不对?”她说。
我没有回答她。
我只是站起来,走到床脚,找了个看起来最舒服的位置,趴下来,开始睡觉。
这是一个很复杂的信号。如果她足够聪明,应该能理解:第一,我暂时决定留下来观察一段时间;第二,这个位置是我的,以后她睡觉的时候不能占;第三,今天太累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
“晚安,”她说,“我叫林栖。你呢……我得给你起个名字。”
我没有睁眼。
“叫什么好呢……你这么小,又这么软,像一块小年糕……”
年糕?
不行。太弱了。这名字传出去,以后我还怎么在巷子里混?
“就叫年糕吧。”她拍板了。
我睁开眼睛,瞪了她一眼。
但她已经关了灯,爬上床,盖好被子。
黑暗中,我只能看见她模糊的轮廓。
“晚安,年糕。”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我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我重新闭上眼睛。
好吧。
年糕就年糕吧。
反正也只是暂时的。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巷子里的雨,梦见妈妈教我抓老鼠,梦见那个被野狗追的夜晚。然后画面一转,我躺在一个很暖的地方,有人挠着我的下巴,轻轻叫着一个奇怪的名字。
年糕。
真难听。
我在心里又嫌弃了一遍。
但我没有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