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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赵绥,臭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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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不到半个时辰,赵绥便回来了。
蹄铁碾过碎石,沉稳有序的马蹄声愈发靠近,谢华凌是女眷,她乘坐的马车除了赵绥外,无旁人敢骑马靠近。
她耳尖一动,轻抬纤手,小心翼翼撩开厚重粗布车帘一角,透过细窄缝隙朝外望去,果见赵绥策马而立。
“马车狭小粗陋,容不下将军这尊大佛,你别上来。”
谢华凌担心那武夫又不管不顾地直接跳上来,这马车已经够简陋了,她真怕再让赵绥来几次,马车会被他压碎。
同时,这话也是在暗示赵绥速速给她换个好点的马车过来。
谁知道赵绥依旧是那副闷葫芦的模样,压根不搭腔,只长臂抬起,露出手里提着一只实木镶铜边的精致箱笼。
“里头有一张虎皮毯子,你且将就用着。”
车窗窄小,若是要从窗沿递入箱笼,势必得尽数掀开整车车帘。眼下沿路皆是行军兵士,人眼繁杂。
谢华凌不喜被人瞧见,直接打消了这个想法,正巧她这会儿坐得距离车门近,懒得再使唤棠梨,素手直接拨开一侧车门木板,留出半扇足以塞进箱笼的门洞。
赵绥依旧稳坐马背,身形高大修长,比马车都要高出一些,只好单凭腰腹力道稳住身姿,在马背上折出一个舒展又极具张力的高难度姿势,俯身贴近车门,骨节宽厚的大手将箱笼往车厢内递来。
顺着半开的弧度,男人的深沉眸子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隐藏在暗处的谢华凌。
趁着她伸手接过箱笼的刹那,骤然伸手,不安分地扣住她的手心。
指腹带着薄茧粗粝摩挲,轻轻攥紧揉捏了两下。
和他常年练武、握兵器导致的覆满薄茧的手掌全然不同,谢华凌十指不沾阳春水,连穿衣、挽发都无需她亲自动手,养得她那双素手嫩得不可思议。
赵绥没什么文化,只觉得像是握上了一团豆腐,又好似比豆腐更嫩更香,稍一用力就会伤了她似的。
谢华凌不许他上车,牵个手解解馋倒也不过分,赵绥这般想着,如火般的黑沉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如玉般美丽的新妇。
谢华凌浑身一僵,杏眼瞬间圆睁,抬眸狠狠瞪他,满脸嫌弃。
赵绥低头注视着她,却忽然笑了。
挨了好几眼的瞪后,他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直起身,一言不发调转马头离开。
谢华凌慌忙合上车门落栓,背抵木门坐回原处,垂眸盯着自己方才被触碰的手心。
年轻的武将身材魁梧、血气方刚,身体总是热得难捱,他策马在外头跑了会儿,掌心便出了些温热薄汗,混着风沙和马缰绳的气息,此时尽数沾在了谢华凌细腻的皮肤上。
“粗鲁、肮脏、晦气……”谢华凌气得浑身直哆嗦,险些落下泪来,几个词儿翻来倒去地骂着赵绥不要脸。
棠梨也不清楚姑爷好端端地送个虎皮毯子来,为何还非要发癫惹自家小姐生气,即刻取出一方新帕子,浸了浸茶水后,上前细细轻柔擦拭谢华凌的掌心和指缝,反复擦了三遍才停下。
谢华凌抬手凑近鼻尖轻嗅,只有清雅茶香,再没有半分属于赵绥的味道,神色才稍稍舒缓。
“你把毯子拿出来吧。”
棠梨依言拆开实木箱笼,内里铺着软绸,静静叠放一张完整厚实的白虎皮,皮毛雪白顺滑,毛尖泛着柔光。
“小姐,这居然是最难得的白虎皮,市价千金,价值不菲啊。”
谢华凌自小珍裘宝皮见得无数,对此并不算讶异,只心底漫起一丝浅淡疑惑。
正在行军,赵绥从哪儿临时得来的这张毯子?
可这点杂念转瞬即逝,棠梨手脚麻利,厚厚一层虎皮铺开,粗糙的马车好似都更豪华了些。
咯人的车厢垫上了虎皮毯子后,不论是坐着还是躺着,都柔软了许多。
谢华凌身子一软,顺势蜷躺伏在虎皮之上。
昨夜被赵绥拉着折腾了一整晚,现如今她浑身酸软,尤其是双腿|根处疼得很,索性用毯子牢牢裹着自己,不过片刻功夫,倦意翻涌而上,她眉眼松弛,安安稳稳阖眼,沉沉睡了过去。
等她悠悠转醒时,暮色早已吞没白日天光,车厢内没有燃灯,显得昏沉沉一片。
长睫轻颤,谢华凌茫然慵懒地眨了两三下杏眼,眼底蒙着初醒的水雾,睡眼惺忪。
车厢自然是比不上家里宽大的拔步床,睡了一天,谢华凌的脖颈发酸,身上好似更疼了。
棠梨上前,扶着谢华凌坐起来:“小姐醒了,现下已是酉时一刻,外头大军早已就地安营扎寨,入夜之后便不再赶路了。”
谢华凌闻言抬手,纤白指尖轻轻撩开侧边车帘,晚风裹着燥热的气息灌入车内,抬眼望去,西天残霞褪尽,远山笼在墨色暮色里,四周营帐错落亮起星火。
马车停靠在营帐的最中心,四周还有赵家的亲卫持戈走动,将赵家的内眷与外头的普通士兵隔开。
谢华凌掀开唇角轻嗤,完全没有感念赵绥安排妥当的心思。
他们本可以轻装上阵,定然会更自在。新婚后回祖宅庙见是私事,赵绥将公差与私事掺杂在一起,全了他对建兴帝对朝堂的忠心,反倒是将家里的女眷置之脑后了。
谢华凌收回思绪,捂了捂空荡荡的肚子,她睡了一整日,错过了午膳,饥肠辘辘。
“棠梨,我好饿。”
棠梨轻声宽慰:“小姐别急,出发前奴婢备了一匣子云片糕,您先垫一垫吧。外头灶火刚起,晚膳还没做好呢。”
车马从简,没有熏香沐浴的条件,棠梨只好取出干净的皂膏,细致伺候谢华凌净手擦面。
她睡了许久,华服都被压出了褶皱,棠梨便取出一袭月白暗纹软绸常服,替她换下。
梳理挽好松散鬓发,淡淡簪了一支素银小花簪,刚打理妥当,营地方向传来清脆沉稳的竹梆声。
棠梨抬眸朝外看了一眼,即刻开口:“应该是晚饭已经备好,小姐,咱们下车用膳吧。”
谢华凌轻轻颔首,指尖扶着棠梨温热的小臂,踩着木凳下车。
周遭排布着赵家亲眷的营帐,灯火摇曳,她刚靠近,一道刻薄的女声便迎面而来。
二叔母宋氏斜倚在石墩上,三角眼斜斜睨着谢华凌,唇角勾起讥讽,冷哼出声:“哟,咱们的大小姐总算是醒了,一觉睡足一整天,在颠簸马车里都睡得这般安稳,可真是安详舒心。”
“连午膳都没吃,不知道的还以为人家要飞升成仙了。”
年仅15岁的赵逢春贴在自家母亲身边,顺着宋氏的话连连点头,搭腔:“这一路土路颠簸不停,连我都被晃得浑身酸痛,四嫂反倒能酣睡一日,看来贵女身娇体弱的传言都是夸大其词嘛。”
赵家两房没有分家,小辈间的排行便一起算的,赵绥正好排第四。
谢华凌眉眼淡淡,眸光轻飘飘掠过母女二人,从容:“妹妹自然是睡不好的,谁让叔母把那张羊绒垫子私自占去了呢。你的马车无垫可铺,颠簸难忍,自然辗转难眠。”
她视线一转,落回脸色微变的二叔母身上,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笑,笑意不达眼底:“我是外嫁进门的赵家媳妇,叔母心底不喜我,不拿我当一家人便也罢了。可逢春妹妹是您的亲骨肉,一路行路辛苦,马车又这么简陋,坐着都硌得慌,您竟连一方软垫都不舍得给自己女儿用,未免太过狠心。”
这话一出,赵逢春瞬间僵住,双目睁大,满眼不可置信。
宋氏脸色骤然青白交错,心口一慌,正要开口辩解搪塞,一旁性子冲动的赵逢春已然按捺不住,提着裙摆快步冲向宋氏的马车,一把打开车门,不甚顾及规矩仪态地翻箱倒柜。
不过片刻,一方柔软洁白的羊绒软垫便被她从柜底翻了出来。
赵逢春气得七窍生烟,浑身发抖:“手里有这般好东西,你竟束之高阁不舍得用。既如此,那就归我用。”
宋氏瞬间慌了神,连忙起身扑过去想要抢夺,语气焦灼呵斥:“你这孩子不懂事!快还给我,这垫子我另有别的用处!”
“能有什么用处,无非是给哥哥,你总是这样!凡事都先紧着他,从来不在意我!”
赵逢春口中的哥哥并非赵绥,而是她同父同母的亲哥哥,在赵家行三,名为赵约。
宋氏生了三个孩子,就这一个儿子,把他当心肝肉疼,偏生赵约本人是个老实憨厚的,宋氏便不由自主地想多替他争一些好东西。
宋氏听到赵逢春的话,脸色一白:“区区一张羊绒垫子,你就这样对我说话,我何曾亏待过你?”
“若这垫子还有第二张,我定然是会给你的……”
可如今只有一张,赵逢春现在就要,死死抱紧羊绒垫不肯松手,母女二人当场拉扯争执,吵得面红耳赤。
嘈杂喧闹之间,谢华凌已然缓步走到一旁干净空地,仪态矜贵端正落座在矮脚小马扎上。
纵使身下是粗糙泥地,周遭是军营粗陋烟火,她一身藕粉缠枝海棠软缎长裙铺散开来,裙摆流光迤逦落于地面,鬓发规整,眉眼清傲,脊背挺直,与周遭粗粝环境格格不入。
棠梨端来一碗温热嫩滑的蒸蛋羹,青瓷小碗盛着,撒了少许蜜渍桂花。
谢华凌捏着小巧银匙,慢条斯理舀着蛋羹入口,神色淡然闲适,静静看着母女二人狗咬狗,悠然自得。
吵闹声愈演愈烈,不多时,谢华凌的公爹赵延怀与二叔赵振良一前一后快步走来。
身形挺拔的赵绥沉默垂眸,跟在两位长辈身侧随行。
赵家能有如今的地位,一大半都是倚赖赵延怀的功劳,长兄如父,他自然算作是赵家的家主,哪怕是赵振良都唯他马首是瞻。
他面色沉厉,重重咳嗽一声,威严开口:“大庭广众之下,拉扯吵闹,成何体统?难道要让全军营将士围观赵家内宅丑事,沦为旁人笑柄吗?”
宋氏与赵逢春这才住了口,悻悻停下争执。
赵逢春下意识抬眼望向谢华凌。
只见谢华凌坐姿端正从容,眉眼淡然,宛如落于凡尘的九天琼花,风骨气度浑然天成。
反观自己,发髻散乱歪斜,裙摆沾满泥土草屑,仪态全无,狼狈不堪。
赵逢春垂下眉眼,心底无端涌上浓烈的自惭形秽。
赵延怀意识到两人吵架的原因竟然只是一张羊皮垫子,他身份不合适,不好斥责宋氏,便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赵振良,示意他管好自己媳妇儿。
可等赵延怀定睛打量了下那张垫子,心头一沉,沉声开口发问:“这白羊绒软垫乃是去年边关大捷,圣上御赐给赵绥的,怎会落到你们手里?”
宋氏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满脸惶恐。
她只当这是寻常软垫,贪图好物才私自扣下,万万没想到,这竟是御赐之物。
御赐之物,只有被赏赐的本人才有资格使用,别说她只是个二房的叔母了,哪怕是赵延怀,也没资格用。
私拿御赐物件,轻则罚过,重则问罪。
谢华凌适时抬眸,放下银匙,眉眼弯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爹不知内情,是二叔母心疼我年纪轻、福薄命浅,怕我压不住御赐好物,特意好心帮我代为保管呢。”
“爹,您可得帮华凌好好谢谢二叔母这份关照。”
赵绥眸光微动,一双鹰眸沉沉落定在谢华凌脸上,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在场众人皆是心思通透之人,谁听不出这话里的真实意思,分明是挤兑宋氏偷拿她的东西呢!
宋氏脸颊一阵通红,一阵惨白,手足无措。
赵振良又羞又怒,当即瞪眼呵斥她:“一大把年纪了行事还这么荒唐,还不赶紧把垫子还给华凌?”
等宋氏不情不愿地把东西递给了棠梨,谢华凌忽而笑意浅浅,慢悠悠开口阻拦:“不用了,我知晓二叔和叔母都是心疼我的。”
“可我如今乘坐的马车太小了,连转身都费劲。赵绥今日已经另替我寻来一张白虎皮,车内实在放不下两张厚毯子,这张羊皮的还是由二叔母收着吧。”
“不过既然逢春妹妹身体弱,叔母拿了这羊皮就别藏着掖着了,分给妹妹一起用吧。”
短短三两句话,谢华凌是把宋氏的脸翻来覆去打了好几遍,脸皮好似都要被无形的巴掌打肿了。
而赵振良的脸色也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地无地自容。
赵家的男人今日都在外骑马,唯有三个女眷乘坐马车,赵振良压根没注意马车的事情,听了谢华凌的话,才恍然意识到马车还有问题。
他都不用再去检查马车的实际情况,就知道肯定有猫腻,气得指了指宋氏,瞪着她。
宋氏不甘心地说:“侄媳妇那么瘦个人,也用不下那么大的马车呀。”
“这就是你克扣侄媳、私换马车、私藏御赐物件的理由?活了大半辈子,脸面都丢尽了!”
赵振良连忙做主把两人的马车调换回来。
谢华凌不咸不淡地道了句谢,毕竟那辆马车只是比今日乘坐的稍微好一些,却也强不到哪里去,对她来说没太大区别。
诸事落定,赵延怀才让众人去吃饭。
一碗蛋羹她只吃了几口,再吃便觉得腻味,刚提着裙摆起身,打算把蛋羹交由棠梨处理掉、自己去吃个正儿八经的晚膳时,沉默了许久的赵绥忽然靠近。
大掌伸过来,将蛋羹接过去,毫不在意那柄银匙是谢华凌用过的,三两口就将一整碗蛋羹吃完。
注意到谢华凌惊讶的视线,他沉声道:“不要浪费食物。”
谢华凌却只是翻了个白眼,骂他的吃相:“粗鲁。”
棠梨是她的丫鬟,没有伺候赵绥的义务,她带着棠梨径直离开。
至于那个碗,蛋羹是赵绥吃完的,他自己处理便是。